出院后的日子,像上紧发条的钟摆,规律而高速地运转起来。
身体依旧是脆弱的瓷器,需要小心轻放。我严格遵守医嘱,清淡饮食,按时服药,每晚十一点前强迫自己躺下,哪怕睡不着,也闭眼休息。孟婷像个严厉的监工,每天定时查岗,确保我没有阳奉阴违。
与此同时,新的生活轨道轰鸣着启动。
林薇的调动手续办得干净利落。她来“远航资本”报到的第一天,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脱离庞大顾氏体系的不安,但很快就被新环境的紧凑节奏和更具挑战性的项目吸引。她是我的老搭档,熟悉我的工作习惯和思维模式,磨合期几乎为零。我们迅速在周屿提供的独立办公室里搭建起一个小型“作战指挥部”,开始啃那些复杂的项目资料。
周屿没有食言,给了我足够的权限和资源。我负责的东南亚新兴市场板块,虽然只是“远航资本”庞大业务图景中的一部分,但独立性很高,直接向他汇报。第一个任务,就是深度评估并跟进一个与新加坡政府关联基金合作的智慧城市基建项目,金额不大,但政治意义和标杆效应显著,不容有失。
我把自己埋进数据、报告、行业分析和没完没了的跨国视频会议里。胃药和浓咖啡成了办公桌上的常客。累,但充实。那种大脑被有价值的信息填满、每一个决策都清晰指向目标的感觉,让我重新找到了双脚踩在地上的踏实感。我不是谁的附属品,不是等待被拯救的怨妇,我是沈晚,是靠专业和能力换取回报和尊重的投资人。
偶尔,在会议间隙,或者深夜对着电脑屏幕揉捏发胀的太阳穴时,我会想起顾承舟。想起那晚他猩红的眼睛,想起那记耳光清脆的响声,想起他最后离开时,那深不见底的灰败眼神。
心口还是会掠过一丝细微的、熟悉的刺痛,但很快就被更紧迫的工作日程冲散。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终究会平复。
孟婷那边的离婚拉锯战仍在继续。顾承舟的律师果然提出了资产置换方案,重点推荐那几家科技公司的股权。张律师和孟婷联手,聘请了顶尖的尽调团队和行业专家,对那几个标的进行地毯式排查。
初步结果不容乐观。其中两家公司核心技术存在专利纠纷风险,另一家则严重依赖顾承舟个人提供的“关联业务”输血,独立性存疑。唯一那家人工智能底层架构公司,技术前景确实被看好,但创始人团队与顾承舟私交过密,且公司估值存在明显泡沫。
“顾承舟这是想用一堆包装过的风险资产,换走你手里实打实的、流动性极佳的顾氏股票。”孟婷在电话里冷笑,“打得好算盘。我跟张律商量了,坚决顶回去,要么现金,要么拿出真正干净的、有长期稳定收益的资产来换。”
“你们处理。”我信任他们的专业判断,“底线是,我退出顾氏,并且拿到的补偿,不能成为未来的隐患。”
工作与官司,像两条并行的轨道,承载着我此刻全部的生活重心。
这天下午,我正和新加坡那边的合作方进行第二轮关键条款磋商,林薇敲门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欲言又止的为难。
“沈总,”她等我结束一段发言,才低声说,“前台转接进来一个电话,是……顾氏集团总裁办的刘秘书,说顾总……想约您今晚见面,地点在‘云顶’私人会所。”
云顶?那是城里最高端也最隐秘的会所之一,实行严格的会员邀请制,与其说是商业社交场所,不如说是顶级圈层私下勾兑利益、达成密约的所在。顾承舟约在那里见面,显然不是想谈离婚细则那么简单。
视频会议还在继续,我示意林薇稍等,快速结束了当前议题,将后续讨论交给了团队另一位同事。
关掉摄像头和麦克风,我才看向林薇:“回复对方,我今晚有安排,不方便。”
林薇点头,但脚步没动,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道:“刘秘书说……顾总强调,是私事,关于……白晓薇小姐的后续处理,他觉得有必要亲自跟您交代清楚。他还说……‘请您务必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白晓薇?后续处理?解释的机会?
我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划动。顾承舟这是唱的哪一出?白晓薇不是已经被他送走了吗?还有什么需要“交代清楚”的?还是说,这只是一个借口,他另有目的?
“沈总,您看……”林薇试探地问。
我沉默了片刻。理智告诉我,不该去。我们之间早就无话可说,任何私下接触都可能成为离婚谈判中的变数,也可能给我在“远航”的处境带来不必要的猜疑。
但心底那点该死的、残存的好奇,和对“解释”二字本能的条件反射,还是悄然冒头。我想知道,事到如今,他还能“解释”出什么花儿来。更想知道,他特意提起白晓薇,到底想干什么。
“告诉他,我只给他半小时。”我最终开口,声音冷淡,“晚上八点,云顶,过时不候。”
“是。”林薇退了出去。
我揉了揉眉心,压下心头那一丝烦乱。公私必须分明,今晚之后,无论顾承舟说什么,都不能影响我既定的步伐。
晚上八点整,我准时踏入“云顶”。侍者显然早就得到吩咐,恭敬地将我引至顶层一个极为私密的包间。
包间不大,装潢是极简的现代风格,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茄和威士忌气味,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甜腻的女士香水味。
顾承舟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沙发上,面前的水晶茶几上放着一瓶已经开启的唐培里侬香槟王,两只细长的香槟杯。他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的羊绒衫,没打领带,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臂。头发梳理得整齐,但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听到声音,他抬起头看过来。
目光相触的瞬间,我能感觉到他眼神里某种复杂的震动,但很快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你来了。”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我没有立刻坐下,目光扫过那瓶昂贵的香槟和两只杯子,又掠过空气中那丝不协调的甜香。
“顾总有什么话,请直说。我时间不多。”我站在原地,语气疏离。
顾承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拿起香槟瓶,往两只杯子里斟入金色的酒液。气泡细密地升腾,发出轻微的嘶响。
“我们很久没好好说过话了。”他将其中一杯推向我这边,自己端起另一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跳跃的气泡,“我记得你以前,很喜欢这个牌子。”
“人是会变的。”我淡淡道,没有去碰那杯酒,“尤其是在经历过一些事情之后。”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指节微微泛白。沉默了几秒,他仰头,将自己杯中的香槟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将杯子顿在茶几上。
“白晓薇去了瑞士。”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我安排她在那边念书,短时间不会回来。西郊的别墅我也处理了。”
我挑了挑眉:“顾总没必要跟我汇报这些。”
“有必要!”他猛地提高声音,但随即又克制住,胸膛起伏了两下,语气带上了一丝压抑的痛苦,“晚晚,我知道,我之前……做得不对。我不该把她带回来,不该让你难过。但我跟她,真的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她只是……只是一个意外,一个我需要负责的意外!我心里……”
“顾承舟,”我打断他,声音冰冷,“如果你的‘解释’就是重复这些苍白无力的话,那我们没必要继续了。你和白晓薇到底是什么关系,你们未来如何,都跟我没关系。我今晚来,不是听你忏悔,也不是看你表演情深义重。如果你只是想告诉我你把麻烦送走了,那么我知道了。告辞。”
我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他霍然起身,几步跨到我面前,拦住了去路。距离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和那丝混杂的甜香,更加清晰了。这香味……绝不是他常用的古龙水,也不是雪茄或威士忌能掩盖的。
我厌恶地皱起眉,后退一步。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盯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困惑,“我把她送走了!我按照你的要求做了!你还要我怎么样?是不是非要我把心挖出来给你看,你才肯信我?!”
“你的心?”我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顾承舟,你的心早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你把她送走,是因为你终于发现她是个麻烦,会影响到你的项目,你的名声,甚至你和我离婚的财产分割!不是因为你在乎我的感受!别把自己说得那么伟大!”
我的话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他试图维持的、摇摇欲坠的平静里。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底翻涌起骇人的怒意和某种被彻底看穿的狼狈。“沈晚!你非要这么尖酸刻薄吗?!我们之间,难道就只剩下算计和仇恨了吗?!我们二十多年的感情,在你眼里就真的一文不值了?!”
“感情?”我迎着他暴怒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顾承舟,当你把白晓薇带回来的那一刻,当你对她说‘别怕,有我在’,当你为了她一次次把我丢在一边的时候,我们之间的感情,就已经被你亲手杀死了。你现在跑来跟我谈感情?不觉得可笑吗?”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眼睛红得吓人,像是要滴出血来。他死死地盯着我,嘴唇颤抖着,似乎想反驳,却找不到任何有力的言辞。
就在这时,包间里侧一扇我以为只是装饰用的、与墙壁同色的隐形门,忽然被从里面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一只涂着淡粉色指甲油、纤细白皙的手,扶在了门框上。
紧接着,一个穿着真丝睡袍、头发微乱、睡眼惺忪的娇小身影,揉着眼睛,怯生生地探出头来。
“承舟哥……外面好吵……我睡不着……”她声音软糯,带着初醒的慵懒和依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我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白晓薇。
她不是应该在瑞士吗?
她怎么会在这里?在“云顶”会所,在顾承舟的私人包间里,穿着睡袍,抱怨被吵醒?
空气中那股甜腻的香水味,瞬间有了明确的来源。
顾承舟的身体猛地僵住,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死灰一般的惨白和难以置信的震惊。他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看向门缝后那张楚楚可怜的脸。
白晓薇似乎这时才完全清醒,看清了包间里的情形,尤其是我。她“啊”地低呼一声,像受惊的小鹿,猛地缩回门后,只留下那条门缝,和空气中骤然降至冰点的死寂。
我站在原地,看着顾承舟那副世界崩塌般的表情,看着那条泄露了所有不堪真相的门缝,心里最后一点因为那瓶香槟、因为他那句“解释”而泛起的、微弱的波澜,彻底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荒谬到极致的平静,和一股冰冷的、直冲头顶的恶心。
原来如此。
所谓的“送走”,所谓的“交代”,所谓的“解释的机会”。
不过是一场更加拙劣、更加无耻的表演。
他把她藏在这里,藏在最隐秘的会所,在我面前摆出忏悔的姿态,倒上怀念过去的香槟,试图用苍白的语言打动我,挽回我。
而他的“金丝雀”,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安然入睡,随时可以出来,宣示她从未离开过的、隐秘的主权。
多可笑。
多可悲。
我慢慢转回头,看向顾承舟。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他看着我的眼睛,那里面是彻底的绝望和……哀求?
我忽然连嘲讽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觉得累。无边无际的累。
“顾承舟,”我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这杯‘解释’的香槟,味道真不怎么样。”
我抬手,轻轻拂开他僵在半空、试图阻拦我的手臂。
没有再看他一眼,也没有再看那条门缝一眼。
我转身,拉开包间的门,走了出去。
将身后那令人作呕的香水味、那瓶可笑的香槟、那个崩塌的男人、和那场彻头彻尾的闹剧,永远地,关在了门内。
走廊里灯光幽暗,地毯柔软。
我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
胃部没有疼。心里也没有。
只有一片空荡荡的、冰冷的清明。
像是终于喝下了一杯迟来的、却足够剂量的解毒剂。
从此,百毒不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