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医院住了三天。
这三天,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又像是强行塞进了一段空白。世界在病房外照常运转,热搜更新换代,股市起伏跌宕,顾承舟没有再出现,周屿派秘书送来过两次工作简报和慰问花束,孟婷每天来报到,絮絮叨叨地讲着官司进展和圈内八卦,父母变着法子炖汤送来。
胃出血止住了,溃疡在药物的作用下缓慢愈合。身体依旧虚弱,但不再有那种濒临碎裂的疼痛。我开始遵从医嘱,吃医院提供的、寡淡却养胃的流食和半流食,按时吃药,强迫自己入睡。
大部分时间,我靠在床头,望着窗外那方被高楼切割出的、有限的天空。从灰白到湛蓝,再到暮色四合,星光隐约。什么也不想,只是看。看云飘过,看鸟雀归巢,看远处写字楼的灯光逐层亮起。
这是一种奇特的放空。二十多年来,我第一次允许自己,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只是纯粹地、被动地存在着。
第四天清晨,医生查房后,宣布我可以出院了,但必须严格注意饮食和情绪,定期复查。
孟婷帮我办好了手续,收拾了寥寥几件物品。我换上自己的衣服——一条柔软的米白色羊绒连衣裙,外面罩着件同色系的开衫,是母亲昨天送来的。镜子里的女人,依旧苍白瘦削,眼底带着未散尽的疲惫,但眼神清澈了许多,不再是之前那种濒临崩溃的浑浊。
走出住院部大楼,深秋上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温暖而明亮,带着清冽的空气。我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抬手挡了一下。
久违的,属于外面世界的、鲜活的气息扑面而来。汽车尾气,行道树落叶的微腐气味,不远处早餐摊传来的食物香气,还有穿梭的人声。这一切,混合成一种嘈杂而真实的生命力。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叶,带着一点刺痛,却也让人精神一振。
“感觉怎么样?”孟婷替我拉开车门。
“像是……重新活过来了。”我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
车子平稳地驶离医院。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已大半枯黄,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灿烂又脆弱的金色,风一吹,便打着旋儿落下。
“顾承舟那边,”孟婷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他的律师昨天联系张律了,要求见面谈。态度……不算好,但也算不上强硬,估计是顾承舟授意,想试探我们的底线,或者拖延时间。”
“按原计划。”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声音平静,“明确我们的条件,不接受任何模糊地带。如果对方没有诚意,就直接启动诉讼程序。”
“明白。”孟婷点头,“还有,你住院这几天,顾氏的股价有小幅下跌,虽然很快稳住了,但市场观望情绪明显。你那百分之十二的股份,现在是烫手山芋,顾承舟如果想现金收购,压力不小。我估计,他更可能倾向于资产置换。”
“查清楚他个人名下那些备选资产的真实价值和潜在风险。”我吩咐,“尤其是那几家科技公司。”
“已经在查了。”孟婷说着,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另外,还有个事……白晓薇离开本市了。”
我微微一怔,转过头:“什么时候?顾承舟安排的?”
“就在你住院第二天。”孟婷撇撇嘴,“走得挺匆忙,据说是‘出国散心’。但具体去哪儿,谁安排的,查不到。西郊那套别墅也挂到了中介,不过目前还没动静。”
顾承舟动作倒是快。是怕我再拿白晓薇做文章,还是……他终于意识到,这只“金丝雀”带来的麻烦远超预期,索性送走以求清净?
无论是哪一种,都与我无关了。
“不用管她。”我收回目光,“我们的重点在顾承舟和顾氏。”
“知道。”孟婷将车停在我公寓楼下,“到了。你回去好好休息,别急着工作。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我谢过她,独自上楼。
打开门,公寓里还是我离开时的样子,空气有些滞闷。我走过去推开窗户,清新的风灌进来,吹散了淡淡的消毒水味和尘埃气息。
阳光洒满客厅,地板上一片明晃晃的光斑。
我脱掉外套,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客厅中央,在那一大片阳光里站定。暖意透过衣衫,渗入皮肤,慢慢驱散骨子里的寒意。
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我慢慢地,在原地转了一圈。阳光追随着我的动作,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然后,我走到衣帽间门口,推开门。
顶灯亮起,照亮那些空了大半的柜格。曾经琳琅满目、承载着无数“纪念”的衣物、首饰、包包,如今只剩下寥寥几件我自己的常服,整齐地挂在那里,显得有些空旷,却也异常清爽。
我的目光扫过那些空荡荡的隔层,心里一片平静,甚至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都清空了。
也好。
我关上柜门,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还放着出院时医生开的一堆药,和孟婷留下的几份文件。
手机震动起来。是周屿的秘书,发来邮件,确认了林薇的调动手续已经完成,她明天就可以到“远航资本”报到,并附上了一份下周需要我初步了解的项目清单。
效率真高。
我回复了邮件,然后将手机放到一边。
阳光继续移动,从地板爬到沙发上,包裹住我。我蜷起腿,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
很暖和。
身体深处,那持续了许久的、紧绷的、随时会断裂的弦,似乎终于松懈了一些。不是因为问题解决了(它们还远远没有),而是因为,我终于接受了现状,接受了必须独自面对的未来,接受了“沈晚”这个名字,从此以后,将只与她自己的选择和成败相关。
不知过了多久,脸上传来温热的湿意。
我抬手摸了摸,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是眼泪。
没有抽泣,没有哽咽,只是安静的、源源不断的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渗进羊绒衫的袖口。
不是悲伤,不是委屈,也不是恨。
或许,只是一种迟来的告别。对那个曾经毫无保留爱着顾承舟的沈晚的告别,对那段曾经美好最终却狼狈收场的漫长岁月的告别,对那个依赖着“顾太太”身份、在舒适区里逐渐迷失了自我的沈晚的告别。
眼泪流了很久,直到再也流不出来。
我抬起头,眼眶红肿,脸上泪痕狼藉。
窗外,阳光依旧明媚,天空湛蓝如洗。
我起身,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中那个眼睛红肿、却眼神清亮的自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生涩、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然后,我走回客厅,拿起那份项目清单,在阳光最好的位置坐下,翻开。
纸张在指尖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新的生活,从这一刻,从这一缕晨光,从这一滴终于落下的眼泪之后——
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