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巴掌的余震,像是耗尽了我最后一点强撑的元气。
顾承舟离开后,我在冰冷的地板上不知蜷缩了多久,直到四肢僵硬麻木,胃部的疼痛从尖锐的绞痛转为一种沉重而持续的钝痛,像有块烙铁压在腹腔深处,连呼吸都带着灼烧感。冷汗湿透了单薄的睡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我试图站起来,眼前却一阵阵发黑,天旋地转。扶着门框,勉强挪到客厅,倒在沙发上,意识昏沉,耳边嗡嗡作响。
不能睡过去……我模糊地想,得去医院……
手颤抖着摸到茶几上的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生疼。通讯录里的名字模糊晃动,我凭着最后一点清明,拨通了孟婷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孟婷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一丝被打扰的不耐:“喂?哪位……晚晚?”她的声音骤然清醒,“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声音怎么这样?!”
“婷婷……”我听到自己气若游丝的声音,“我……胃疼得厉害……可能……”
话没说完,剧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我猛地弯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水和胆汁灼烧着食道。
“晚晚!晚晚你坚持住!告诉我你在哪儿?公寓是不是?我马上过来!打120!你自己先打120!”孟婷的声音在电话那头焦急地大喊。
手机从我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闷响。世界的光影和声音迅速褪去,沉入一片黑暗冰冷的深海。
……
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闻到的是消毒水刺鼻的气味。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只感觉手臂上贴着胶布,冰凉的液体正一滴滴输入血管。耳边有仪器规律的、轻微的滴滴声,还有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急性胃出血,伴有中度脱水……送来得还算及时……需要住院观察几天……不能再受刺激,必须绝对静养……”
是医生的声音。
“医生,她什么时候能醒?严不严重?”是孟婷,声音紧绷。
“已经用了药,出血止住了,麻药过去就会醒。主要是病人本身就有胃病史,近期情绪波动太大,饮食作息极度不规律,导致溃疡面急剧恶化……你是她家属?务必提醒她,胃是情绪器官,再这么折腾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脚步声远去,病房里安静下来。
我费力地睁开眼。视野模糊,渐渐清晰。纯白的天花板,输液架,还有坐在床边、眼圈通红、一脸憔悴的孟婷。
“晚晚!你醒了!”孟婷立刻扑过来,抓住我没输液的那只手,声音带着哭腔和如释重负,“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你晕在家里,要不是我赶到及时……”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刺痛,发不出声音。
“别说话,先喝水。”孟婷小心地扶起我一点,用棉签沾了温水,湿润我的嘴唇,又用吸管喂我喝了几小口。
温水滑过喉咙,缓解了干痛,但胃部依旧沉重不适。
“我……怎么了?”我哑着嗓子问。
“急性胃出血,差点穿孔!”孟婷又气又心疼,“医生说你胃里溃疡很严重,这次是情绪剧烈波动诱发的。顾承舟是不是又去找你了?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昨晚……
记忆碎片涌回脑海。尖锐的门铃声,顾承舟狂怒偏执的脸,激烈的争吵,还有……那记用尽全力的耳光。
我的手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股火辣辣的触感。
孟婷看我脸色变白,呼吸急促起来,连忙按住我:“好了好了,先别想了,你现在不能激动!先养好身体再说!”
我闭上眼,努力平复呼吸。胃部传来隐隐的痛楚,提醒着我这具躯壳的脆弱。
“我睡了多久?”我问。
“快二十个小时了。”孟婷看了看手表,“现在是第二天下午。叔叔阿姨那边……我没敢说实话,只说你胃病复发需要住院观察几天,他们下午应该会过来。”
我点点头,心里一阵酸涩。又让父母担心了。
“顾承舟……”我迟疑着开口。
“他不知道。”孟婷立刻说,“我没告诉他,医院这边我也叮嘱过了。他现在没资格知道你的事。”
我松了口气,但心底某个角落,却又泛起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唾弃的涩然。真是贱骨头,到了这一步,竟然还会因为他不闻不问而感到……失落?
“对了,”孟婷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我的手机,“你晕倒后电话响了好几次,有周屿的,也有……顾承舟的。周屿的我帮你回了,说你突发急病住院,暂时无法处理工作。顾承舟的……我没接,直接拉黑了。”
周屿……我这才想起,我已经是他的员工了。刚签约就倒下,真是……
“周屿说什么?”我问。
“他问了医院和病房号,说晚点会过来探望。”孟婷撇撇嘴,“倒是挺会做表面功夫。”
我没说话。周屿来探望,恐怕不只是表面功夫那么简单。
正说着,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孟婷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正是周屿。
他今天没穿西装,一件质地柔软的烟灰色羊绒衫,外面套了件深色大衣,手里拎着一个果篮和一束包装简洁的白色郁金香。少了办公室里的凌厉,多了几分随和,但镜片后的眼睛依旧锐利清明。
“周总。”我撑着想坐起来。
“躺着别动。”周屿快步走进来,将花和果篮放在床头柜上,目光落在我苍白虚弱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孟律师告诉我你住院了,没想到这么严重。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谢谢周总关心。”我声音依旧沙哑。
孟婷倒了杯水递给周屿,站在一旁,眼神带着明显的审视。
周屿接过水,道了谢,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工作的事不急,你安心养病。‘远航’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你原来的助理林薇,如果你需要,可以带过来,手续我来办。其他工作,等你出院再交接。”
他的安排周到且高效,直接解决了我一部分后顾之忧。带林薇过来,确实能让我更快上手。
“谢谢周总。”我真心实意地道谢。
“分内之事。”周屿语气平淡,“你现在是我的员工,你的健康和工作状态,直接关系到项目的成败。所以,务必遵医嘱,彻底养好。”
他的话很实际,不带多少私人感情,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我们又简单聊了几句工作上的安排,周屿便起身告辞,显然是不想过多打扰病人休息。
“好好休息,沈总监。”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深邃,带着一种纯粹的、对有价值资产的关切,“我等你回来。”
他离开后,孟婷关上门,走回床边,嘀咕道:“这个周屿,倒是挺会收买人心。”
我没接话,心里却清楚,这不是收买人心,这是高效的资源管理和风险控制。周屿是个明白人,他知道我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傍晚时分,父母果然来了。看到我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手上还打着点滴,母亲当场就掉了眼泪,父亲也是面色沉重,连连叹气。我少不得又费了一番口舌安抚他们,保证会好好养病,不再让他们操心。
送走父母,夜幕已经降临。病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点滴落下的声音。
身体依旧虚弱,但精神却因为睡足了而清醒许多。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思绪纷乱。
和顾承舟彻底撕破脸了。那一巴掌,断绝了所有可能。
工作有了新的着落,虽然前路未卜,但至少有了方向和底气。
身体垮了,但还好,还能救回来。
一切都在崩塌,一切又在重建。
只是心里那个地方,空落落的,风吹过,只剩下回声。
我闭上眼,不再去想。
先养好身体吧。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孟婷说得对。
接下来的路,无论是离婚官司的泥潭,还是新职场上的搏杀,都需要一副健康的、坚韧的躯体去面对。
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滴,缓慢而坚定地流入我的血管。
像时间,也像新的生命力。
无声,却不可阻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