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3-05 16:48:50

孟婷的办事效率极高。当天下午,顾承舟的私人电话和办公室座机,想必都被那份措辞严谨、条件明晰的离婚协议副本和紧随其后的律师函轰炸了。

我的手机意料之中地保持了沉默。没有电话,没有短信,顾承舟那边像是突然被按下了静音键。

但这种寂静,反而像暴风雨前低垂的、令人窒息的积雨云。

孟婷傍晚时分打来电话,语气带着一丝紧绷后的释然:“协议和律师函都送达了,亲自交到他秘书手里,确认他本人已收到。他当时的脸色……啧,我隔着玻璃都能感觉到寒气。秘书吓得大气不敢出。”

“他有什么反应?”我问。

“什么都没说。”孟婷顿了顿,“但他让秘书把东西拿进去后,办公室的门关了很久。我离开的时候,好像听到里面有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

我闭了闭眼。预料之中。骄傲如顾承舟,被我以这种方式、在这种时机提出如此彻底的分割方案,无异于当众扇他耳光。他的愤怒,可想而知。

“接下来,就是等他的律师联系我们了。”孟婷说,“按惯例,应该会有个谈判过程。晚晚,你做好心理准备,他可能会反击,可能会拖延,也可能会……用些别的盘外招。”

“我知道。”我深吸一口气,“兵来将挡。”

挂断电话,公寓里重新陷入沉寂。窗外华灯初上,城市开始了它喧嚣的夜生活。我没什么胃口,只热了杯牛奶,强迫自己喝下去,然后吃了药。

身体依旧虚弱,但精神却因为事情终于推进而亢奋着,无法平静。我打开电脑,开始研究周屿发来的、关于“远航资本”海外投资基金更详细的资料,以及东南亚市场近期的动向。必须尽快进入状态,这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

时间在专注中流逝。直到接近深夜,胃部的隐痛再次提醒我该休息了。我保存文档,关上电脑,洗漱后躺下。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边缘时,门铃,突兀地、持续地、尖锐地响了起来。

不是一下,是近乎暴力的长按。

在寂静的深夜里,这声音穿透力极强,让人心脏骤紧。

我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起来。这个时间,这种按铃的方式……

我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客厅。门铃还在响,锲而不舍,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焦躁的意味。

透过猫眼,走廊感应灯惨白的光线下,顾承舟的脸赫然出现在扭曲的视野里。

他果然还是来了。

头发有些乱,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挺括的黑色西装,但领带扯松了,衬衫领口敞着,眼底布满骇人的红血丝,下颌紧绷,周身散发着一种濒临失控的、危险的气息。与他平日里那种冰冷矜贵的形象判若两人。

我握着门把手,指尖冰凉。胃部因为紧张和突如其来的对峙感而阵阵抽搐。

“沈晚!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他的声音隔着厚重的门板传来,低沉嘶哑,带着酒气?还是纯粹的怒火?

我没有动。也没出声。

“开门!我们谈谈!”他猛地捶了一下门板,发出沉闷的巨响,“沈晚!你别躲着我!把话说清楚!”

谈?还有什么好谈的?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

“顾承舟,”我隔着门,声音尽量平稳,“太晚了,有什么事,让你的律师联系我的律师谈。”

“律师?去他妈的律师!”他又重重捶了一下门,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沈晚,你出来!你告诉我,那份协议是什么意思?啊?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要跟我划清界限?连一点余地都不留?!”

余地?我给过他的余地还少吗?每一次失望,每一次心冷,都是一次无声的退让和等待。是他自己,把所有的余地都耗尽了。

“协议的意思很清楚。”我冷声道,“我们之间,已经没什么需要私下谈的了。请你离开,不要打扰我休息,也不要打扰邻居。”

“休息?你让我怎么休息?!”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痛苦和狂躁,“沈晚,你知不知道我看到那份协议的时候……你到底有没有心?二十多年!我们在一起二十多年!你就这么狠?!”

狠?

这个词像一根刺,狠狠扎进我心里最柔软也最麻木的地方。

我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也无比疲惫。到底是谁狠?是谁先背弃了誓言,把温柔给了别人?是谁先一步,把我们的婚姻变成了一个笑话?

一股邪火猛地窜上来,烧掉了最后一丝冷静和顾忌。

我猛地拧开门锁,一把拉开了门。

走廊里冰冷的气息混合着他身上浓烈的、带着烟草和淡淡酒精味的压迫感,瞬间扑面而来。

顾承舟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开门,举起来准备再次砸门的手僵在半空。他看到我,瞳孔骤然收缩,目光像是粘在了我脸上,里面翻涌着各种激烈的情绪——愤怒、痛苦、难以置信,还有一丝……仓皇?

我穿着单薄的睡衣,赤脚站在门口,夜风从楼道窗户灌进来,吹得我浑身发冷。但我背脊挺得笔直,仰着脸,毫不退缩地迎视着他。

“我心狠?”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冰冷得不像自己的,“顾承舟,你摸摸你自己的良心,到底是谁心狠?是谁先把白晓薇带回来,藏在离我们婚房不远的地方?是谁为了她一次次放我鸽子,在我生病难受的时候陪在她身边?是谁默许她,甚至可能鼓励她,把能毁掉你、也毁掉顾氏的文件,拿到我面前来耀武扬威?!”

我每说一句,就向前逼近一步。顾承舟被我话语里的冰冷和指控逼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脸上的怒意被震惊和某种慌乱取代。

“我没有……晓薇她……”他试图辩解,声音干涩。

“够了!”我厉声打断他,积压了太久的委屈、愤怒和绝望,在这一刻终于冲垮了所有堤防,“我不想再听到她的名字从你嘴里说出来!顾承舟,我告诉你,我的心,就是被你,还有你那只金丝雀,一点一点,亲手碾碎的!你现在跑来跟我谈狠?你不配!”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但我死死咬着牙,不让它们掉下来,只是死死瞪着他,眼眶通红。

顾承舟像是被我的话击中了要害,脸色瞬间苍白如纸。他看着我通红的、盛满恨意和决绝的眼睛,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眼底那狂躁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深、更冷的,近乎绝望的东西取代。

他忽然伸出手,想要抓我的胳膊,声音带着一种破碎的颤音:“晚晚,不是那样的……你听我解释……我和她真的不是……”

“别碰我!”我像是被毒蛇咬到一样,猛地甩开他的手,向后踉跄了一步,背抵在冰冷的门框上,胃部因为剧烈的动作和情绪而一阵尖锐的绞痛,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我的抗拒和厌恶,显然彻底刺激了他。

顾承舟眼底那点残存的理智和痛楚,被更深的怒意和一种被彻底拒绝的疯狂覆盖。他一步上前,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住我,带着浓重的压迫感和酒气。

“沈晚!”他低吼着,双手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我说了我可以送她走!我可以放弃那个项目!我都答应你!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回头?!为什么非要离婚?!你就这么恨我?!恨不得我死是不是?!”

他的眼睛赤红,里面翻滚着我从未见过的、骇人的偏执和痛苦。这样的顾承舟,陌生得让我恐惧。

肩膀传来剧痛,胃部的绞痛也越来越剧烈,冷汗浸湿了睡衣。我疼得眼前发黑,但更多的是被他话语里那种理所当然的、试图掌控一切的姿态激起的滔天怒火和恶心。

恨?是的,我恨。恨他的背叛,恨他的欺骗,更恨他到现在还摆出这副“我都让步了你还要怎样”的施舍嘴脸!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教养,在这一刻燃烧殆尽。

我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挣开他的钳制,扬起手——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甩在了顾承舟的脸上。

用了十成的力气。

走廊里瞬间死寂。

顾承舟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白皙的皮肤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痕。他维持着偏头的姿势,几秒没有动,仿佛被这一巴掌打懵了。

我也愣住了。手掌火辣辣地疼,微微颤抖着。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会对顾承舟动手。

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看向我。左脸颊红肿,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血迹。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里面的情绪复杂得难以分辨——震惊、剧痛、羞辱、还有一丝……彻底碎裂的什么东西。

时间仿佛凝固了。

我们就这样站在公寓门口,在惨白的灯光下,无声地对峙着。空气中弥漫着硝烟散尽后的冰冷死寂,和一丝血腥气。

良久,顾承舟抬起手,用拇指缓缓擦过嘴角。他看了一眼指尖那抹淡红,然后,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

那眼神,不再有怒火,不再有疯狂,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灰败和空洞。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像是要把我此刻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然后,他转过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踉跄地,走向电梯。

没有再回头。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门缓缓合上,将他最后那抹孤绝而狼狈的身影,彻底吞没。

走廊里重新恢复寂静。

只有感应灯,因为太久没有声音,啪一声,熄灭了。

我僵立在门口,浑身冰冷,像一尊失去了所有温度的雕塑。

手掌还在隐隐作痛,脸颊被夜风吹得生疼。

胃部的绞痛一阵猛过一阵,我再也支撑不住,顺着门框滑坐下去,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

黑暗中,我抱住自己颤抖的肩膀,把脸深深埋进膝盖。

没有哭。

只是觉得冷。

彻骨的冷。

这一巴掌,打碎了他最后的妄想。

也打碎了我心里,对过去最后一点,残存的、可笑的温存。

从今往后,是真真正正,恩断义绝。

两不相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