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3-05 16:48:31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门铃响起。

我拉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前面是我的私人律师张维安,五十岁上下,面容清癯,眼神锐利,提着一个考究的黑色公文包。他身后,跟着一个让我有些意外的身影——孟婷。

她是我大学时代关系最好的室友兼闺蜜,毕业后进了顶尖律所,专攻国际商法和复杂离婚案件,这些年我们在不同城市打拼,联系渐少,但情谊未断。她今天穿一身干练的藏蓝色西装套裙,短发利落,眉眼间褪去了学生时代的跳脱,多了职业女性的精明和沉稳。

“晚晚!”孟婷一见到我,立刻上前给了我一个结实的拥抱,力道大得让我晃了晃。她松开手,上下打量我,眉头拧紧,“你怎么瘦成这样了?脸色也差!张妈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还不信……”她说着,眼圈有点红,又强行忍住,转头狠狠瞪了一眼旁边的张律师,仿佛他是罪魁祸首。

张律师无奈地推了推眼镜:“孟律师,我们还是先谈正事吧。”

“对,对,正事要紧。”孟婷吸了吸鼻子,拉着我进屋,反客为主地招呼张律师坐下,自己去厨房熟练地找出茶叶和杯子泡茶。

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头涌上一阵暖意,驱散了清晨醒来时残留的寒意和孤寂。在最难堪的时候,还有这样的朋友毫不犹豫地站在身边,是种幸运。

张律师将公文包放在茶几上,打开,取出两份厚厚的文件。一份是周屿那边的聘任合同和咨询协议,另一份,是刚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离婚协议草案。

“沈总,我们先谈哪一份?”张律师问。

我看了一眼在厨房烧水的孟婷:“先谈周屿的合同。孟婷,你也过来听听。”

孟婷端着三杯热茶过来,在我身边坐下,神色严肃起来。

张律师开始逐条解释周屿提供的合同。他的分析专业而细致,指出了几处看似公平、实则可能隐含操作空间的模糊条款,比如“最终商业效果”的界定、“独立负责”的具体权限边界等。但也充分肯定了整体框架的优厚和诚意,尤其是那份咨询协议的风险收益比,在张律师看来,相当具有吸引力。

“综合来看,这份合同对沈总目前的处境而言,是雪中送炭,条件开得很有诚意。当然,风险与机遇并存。”张律师总结道,“关键在于,沈总是否信任周屿这个人,以及,是否准备好迎接随之而来的、来自顾承舟和整个圈子的压力。”

孟婷在一旁补充,语气带着律师特有的冷静和犀利:“晚晚,周屿这个人我打过几次交道,在商场上信誉不错,但手段也绝对称不上温和。他给你这么优厚的条件,看中的绝不仅仅是你手里的情报,更是你这个人——你对顾氏内部运作的熟悉,你在金融领域的专业能力,还有你现在‘沈晚’这个名字自带的关注度和话题性。他想用你,也是一步险棋,等于公开和顾承舟撕破脸。你们是互相利用,也是互相捆绑。”

我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张律师和孟婷的分析,和我自己的判断基本吻合。

“我明白。”我点点头,“这份合同,我准备签。”

孟婷握住我的手,用力紧了紧:“想清楚了?开弓没有回头箭。”

“想清楚了。”我回握她一下,笑了笑,笑意很淡,“早就没有回头箭了。”

张律师不再多言,从公文包里拿出笔,递给我。我在两份合同的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某种仪式落定的声音。

“好了,”张律师收起签好的合同,“我会尽快走完公司内部的用印流程,正式生效会通知您。现在,我们来谈谈这个。”他将那份离婚协议草案推到我面前。

气氛陡然变得凝重。

孟婷松开我的手,身体坐直,进入了工作状态:“草案我连夜和张律一起打磨过,基本是按照你昨晚提的要求来的。重点在顾氏股权的分割上。婚前协议约定你持有顾氏百分之十的股份,婚后顾承舟以赠予方式转让了百分之二,这部分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目前顾氏股价处于高位,但受近期……风波影响,有小幅波动。我们提出的方案是,要求顾承舟以协议签署前三十个交易日的平均股价为基准,现金收购你名下全部百分之十二的股份,或者,以他个人名下等值的、非顾氏体系的优质资产进行置换。”

“他个人名下的资产?”我微微蹙眉,“据我所知,他大部分资产都和顾氏深度绑定。”

“所以我们列出了几个备选方案。”张律师接过话头,翻到草案后面几页,“包括他在海外几个信托基金里的份额,几处独立于顾氏业务的商业地产所有权,以及……他最近以个人名义投资的几个初创科技公司的股权。其中有一家做人工智能底层架构的,前景被普遍看好。”

我心里一动。顾承舟个人投资科技公司?这倒是之前没太留意。或许,和他那个危险的B-07项目有关?

“现金收购是首选。”我定了定神,“如果现金不足,再考虑资产置换。但置换资产必须经过严格评估,且与我未来的发展规划没有冲突。”我不想再和顾家有任何形式的瓜葛。

“明白。”孟婷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另外,关于婚后共同财产清单,我们初步列了个大纲,但需要你回忆和确认一些细节,尤其是珠宝、艺术品、古董这些可能登记在顾家名下或由顾承舟代持的物品。”

她递过来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列出了房产地址、车辆型号、银行账户后缀……还有一长串我熟悉的珠宝名称和大概估值。看着那些曾经属于“顾太太”的华丽点缀,如今变成待分割的冰冷资产,心里一片麻木。

“基本就这些。”我大致扫过,“有些小件首饰和衣物,在我公寓这边,不算了。别墅里的,按清单分割。”

“好。”孟婷点头,“那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一步——向顾承舟正式送达协议,并启动谈判。晚晚,你希望我们直接联系他的律师,还是……”

“直接联系他。”我打断她,语气没有任何犹豫,“把协议发给他本人。同时,通知顾氏董事会,我将于近日依据公司章程和婚姻财产相关法律,启动股权变更程序。”

孟婷和张律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这是要直接打明牌,不留任何转圜余地了。

“可能会激怒他。”张律师提醒。

“我知道。”我看向窗外晴朗的天空,阳光刺眼,“但拖下去没有意义。越快解决越好。”

孟婷合上笔记本,神色坚定:“行,那就这么办。我今天下午就去顾氏,亲自把协议副本送到他办公室。律师函同步发出。”

“辛苦你了,婷婷。”我真心实意地道谢。

“跟我还客气什么。”孟婷拍拍我的肩膀,又恢复了点大学时的泼辣模样,“当年你帮我打跑骚扰我的渣男,我说过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顾承舟这个王八蛋,看我怎么帮你收拾他!”

她的话让我心头微暖,也冲淡了些许沉重。

张律师又交代了一些法律程序上的细节和注意事项,便起身告辞,要去处理合同生效事宜。

送走张律师,公寓里只剩下我和孟婷。

她没急着走,而是拉着我在沙发上重新坐下,仔细端详着我的脸,叹了口气:“现在没外人了,跟我说实话,身体到底怎么样?昨晚电话里张妈说得语焉不详,只说你病了,还跟顾承舟闹得不可开交。”

“胃病,老毛病了,加上有点发烧,已经好多了。”我轻描淡写。

“好多了?”孟婷显然不信,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还有点低烧吧?脸色白得跟鬼一样。走,我陪你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真不用……”

“必须去!”孟婷态度强硬,“沈晚,我告诉你,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现在要打两场硬仗,一场离婚官司,一场职场翻身仗,哪一场都不轻松!没有好身体,你怎么撑得住?”

看着她不容置疑的眼神,我知道拗不过她,心里也确实有些没底。这段时间身体状况确实很差。

“好吧。”我妥协,“等我换件衣服。”

去医院做了全套检查。结果出来,急性胃炎未愈,伴有轻度营养不良和神经衰弱。医生开了药,叮嘱必须静养,规律饮食,保持情绪平稳——最后一点,在目前情况下近乎奢望。

孟婷拿着化验单,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看看!我就知道!从今天起,你给我好好吃饭,按时吃药,不许再熬夜工作!听见没有?”

“听见了,孟大律师。”我无奈地笑。

从医院出来,孟婷开车送我回公寓。路上,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晚晚,你跟周屿……真的只是合作?”

我心头一跳,看向她:“不然呢?”

“我只是觉得,”孟婷目视前方,语气有些复杂,“周屿那个人,心思很深。他这个时候对你抛出橄榄枝,固然有利益考量,但难保没有别的想法。你刚从一个坑里出来,别又……”

“放心吧。”我打断她的担忧,语气平静,“我现在没心情,也没精力,去想任何感情上的事。周屿对我来说,是老板,是合作伙伴,仅此而已。我很清楚自己要什么。”

孟婷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回到公寓楼下,孟婷停好车,却没有立刻让我下去。

“晚晚,”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我,“不管发生什么事,记住,你还有我,还有叔叔阿姨,还有很多人站在你这边。你不是一个人。”

我鼻子一酸,用力点头:“我知道。谢谢你,婷婷。”

“傻话。”她笑了,眼眶却有点红,“上去好好休息。顾承舟那边,交给我。”

看着她车子驶远,我才转身上楼。

回到空荡荡的公寓,阳光洒满客厅,明亮得有些刺眼。检查报告和药袋放在茶几上,提醒着我身体的脆弱。

但我没有感到沮丧或害怕。

律师找好了,合同签了,离婚协议也发出了。

所有的棋,都已经落子。

接下来,就是等待对手的反应,以及,迎接属于自己的、全新的战场。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攘的街道。

风雨或许还会再来,但这一次,我已经备好了伞,也看清了路。

沈晚的故事,从按下离婚协议发送键的那一刻起,正式翻开了新的一页。

而这一页,将由我自己,亲手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