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3-05 16:48:14

电话那头的死寂,像一片厚重的、吸音的棉絮,堵住了所有声音。时间被拉得细长,每一秒都沉重地砸在耳膜上。

我能想象电话另一端,顾承舟此刻的表情。震惊?愤怒?难以置信?或者,只是更深的冰冷?

胃部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拧绞。我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却稳稳地贴在耳边,等待。

终于,那令人窒息的沉默被一声短促、近乎粗暴的呼吸打破。

“你说什么?”顾承舟的声音传过来,压得很低,像暴风雨前滚过天边的闷雷,每个字都裹挟着即将爆发的危险。

“我说,”我清晰地重复,每一个音节都平稳落地,“我们谈谈离婚的事。财产分割,股权处理,顾氏内部相关利益交割……都需要明确。”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我能听到背景里隐约传来的人声和汽车鸣笛,他似乎走到了一个稍微安静点的地方。

“沈晚,”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经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怒意和一种被冒犯的冰冷,“你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吗?因为一条捕风捉影的热搜,因为一个无足轻重的白晓薇,你就要跟我离婚?二十多年的感情,我们的婚姻,在你眼里就这么儿戏?”

“儿戏?”我扯了扯嘴角,笑意冰凉,“顾承舟,把婚姻当儿戏的人,是你。在你心里,我们的感情,早就在你一次次选择维护白晓薇、一次次把我推开的时候,变得无足轻重了。热搜不过是把一切都撕开,摆在所有人面前而已。至于白晓薇,”我顿了顿,声音更冷,“她是不是无足轻重,你心里最清楚。需要我提醒你,城东B-07地块那份漏洞百出的意向书,是在谁的书房里发现的吗?”

电话那头呼吸骤然一窒。

“你调查我?”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怒意喷薄而出,“沈晚!谁给你的胆子?!”

“我不需要调查。”我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是你的金丝雀,亲自把文件送到我面前的。她说她害怕,她说不想你走错路。顾承舟,你把她保护得真好,好到连这种能把你、把顾氏拖进深渊的东西,都能让她‘不小心’看到,还能让她有胆子拿来对我示威!”

“白晓薇找过你?她说了什么?!”顾承舟的声音里除了愤怒,终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针对白晓薇的惊疑。

“她说了什么不重要。”我打断他,“重要的是你在做什么。顾承舟,你想证明什么?证明你离开顾家、离开我沈晚,也能只手遮天?还是证明你为了你那点可笑的‘怜惜’和保护欲,连最基本的商业判断和风险控制都可以抛到脑后?”

“我的事,不用你管!”他几乎是低吼出来,带着被戳破隐秘的狼狈和恼羞成怒,“沈晚,我警告你,不要插手我的项目!更不要用离婚来威胁我!你以为离婚是那么简单的事?沈家和顾家多少利益捆绑,你走得掉吗?”

“走不走得掉,试试看就知道了。”我毫不退缩,“顾承舟,我不是在威胁你,我是在通知你。离婚协议,我的律师会尽快起草。至于沈家和顾家的利益……你放心,我会处理干净,不会让任何人难做。毕竟,比起一段名存实亡的婚姻带来的潜在风险,我想我父亲更愿意看到及时止损。”

“你——”他气得似乎一时语塞,只能听到粗重的呼吸声透过电波传来。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浓云翻滚,远处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又要下雨了。

“顾承舟,”我最后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我们之间,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从你选择把白晓薇藏在西郊,从你对我说‘别去打扰她’开始,我们就已经完了。现在,不过是走个程序,让一切都回到它该在的位置上。”

说完,我不再给他任何回应或咆哮的机会,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苍白如纸却异常平静的脸。

几乎就在通话结束的瞬间,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车窗上,瞬间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将外面的世界彻底模糊、隔绝。狂风卷着雨水,猛烈地拍打着车身。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胃部的疼痛因为情绪的剧烈起伏而加剧,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刚才那通电话,几乎耗尽了我病后残存的全部力气。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一声声,敲打着肋骨。没有预想中的撕心裂肺,只有一片空茫的钝痛,和一种……尘埃落定的虚脱。

真的说出来了。离婚。

这两个字,像一道分水岭,将过去和未来,彻底割裂。

雨水疯狂冲刷着一切,仿佛要洗净所有的污浊和纠缠。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我不能再待在这里。深吸一口气,我发动车子,打开雨刮器。视野依旧模糊,但我必须往前开。

雨天的交通格外拥堵,车流缓慢得像凝滞的河。收音机里传来交通台主播提醒暴雨预警和小心驾驶的声音。我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被雨水扭曲的红色尾灯,手指紧紧握着方向盘,骨节泛白。

就在这时,手机在副驾座位上疯狂震动起来。不是电话,是微信视频通话的请求。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顾承舟。

他想干什么?隔着电话吵不够,还要面对面?

我没有理会。请求响了一遍,自动挂断。几秒后,再次锲而不舍地响起。

雨水模糊了视线,心头的烦躁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也像这暴雨一样汹涌。我猛地靠边,将车险险地停在一个临时停车带。雨水立刻将车身包围,世界只剩下哗啦的雨声和车内压抑的寂静。

我抓起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不断跳动的、熟悉到刺眼的头像。

指尖悬在红色的拒接键上,微微颤抖。

但最终,我划向了绿色的接听。

屏幕亮起,顾承舟的脸出现在画面里。背景似乎是在他的车里,光线昏暗。他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湿发贴在额角,像是刚从雨里跑来。脸色阴沉得可怕,眼底布满了红血丝,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骇人的怒意和……一丝狼狈的狂乱。

“沈晚!”他一看到我,立刻低吼出声,声音因为信号和雨声有些失真,但其中的暴怒清晰可辨,“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什么叫走个程序?什么叫已经完了?谁准你这么决定的?!”

我看着屏幕上那张曾经让我无比眷恋、如今却只剩下陌生和厌憎的脸,忽然觉得无比荒谬。

“顾承舟,”我开口,声音被雨声衬得有些飘忽,但很冷静,“还需要我说得更清楚吗?好,那我告诉你。从你选择白晓薇的那一刻起,从你为了她一次次忽视我、伤害我的那一刻起,从你把我们的婚姻、把我们二十多年的感情,变得像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只剩下离婚这一条路可走。这个决定,不需要任何人准许,只需要我点头。”

“白晓薇白晓薇!你就只知道白晓薇!”他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发出刺耳的鸣笛声,画面剧烈晃动了一下,“我跟她根本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她只是……”

“她只是什么?”我打断他,冷笑,“只是你养在西郊别墅、需要小心呵护、连提都不能对我提的金丝雀?只是能让你推掉重要会议、放我鸽子、甚至在我父亲病重时都要优先安抚的‘很重要的人’?顾承舟,你把我当傻子吗?还是你觉得,我沈晚就该这么大度,容忍你心里装着别人,还要笑着帮你打掩护?”

“我没有!”他矢口否认,但眼神里的闪烁和那一瞬间的语塞,出卖了他,“我心里装着谁,你难道不清楚吗?沈晚,我们这么多年……”

“别提这么多年!”我陡然提高声音,积聚的情绪终于冲破冷静的假面,带着破碎的颤音,“别提我们青梅竹马!别提我们曾经多么相爱!顾承舟,就是这些‘这么多年’,让你觉得无论你怎么做,我都会原谅你、都会等你回头,是不是?所以你才敢这么肆无忌惮!才敢一边说着爱我,一边把温柔和耐心都给另一个女人!”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但我死死咬着牙,不让它们掉落,只是死死盯着屏幕里他骤然苍白的脸。

“不是的,晚晚,你听我解释……”他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慌乱,试图放缓。

“解释什么?解释你怎么把她养在离公司不远的西郊,方便随时探望?解释你书房里那些不该出现的文件?还是解释昨晚热搜之后,你是第一时间去安抚她,而不是来问我一句好不好?”我擦掉眼角不争气的湿意,声音重新变得冰冷坚硬,“顾承舟,你的解释,我一个字都不想再听了。太迟了。”

“沈晚!”他几乎是在咆哮,眼眶也红了,不知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你到底要怎么样?!难道要我跪下来求你吗?那个项目……那个项目我可以放弃!白晓薇……我也可以送走!只要你回来,我们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好不好?”

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哈。多么轻巧的一句话。像橡皮擦,轻轻一抹,就能擦掉所有的伤害、背叛和心如死灰。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和雨水而显得有几分扭曲的英俊面孔,心里最后一点残存的、可笑的不舍,也终于被这荒唐的提议碾得粉碎。

“顾承舟,”我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我要的,从来就不是你放弃什么,或者送走谁。我要的,是你心里那个人,从头到尾,都只有我。是你给我的尊重、信任和独一无二。可惜,你给不了。从你把目光投向白晓薇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给不了我了。”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的哽咽和胃部翻江倒海的疼痛。

“所以,别再说这些可笑的话了。我们之间,早就完了。离婚协议,我会让人送到你办公室。就这样吧。”

说完,我不再看他瞬间失魂落魄、甚至带上一丝绝望的神情,直接按下了挂断键。

屏幕黑了下去。

车内只剩下狂暴的雨声,和我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喘息。

我伏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真皮,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眼泪终于决堤,混合着冷汗,无声地滚落。

不是舍不得。只是……疼。为那个曾经毫无保留爱着他的自己疼,为那些被辜负的岁月疼,为这不得不亲手斩断一切的决绝疼。

但哭过这一场,就好了。

我知道。

雨,总会停的。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干涩的疼痛。我抬起头,胡乱抹了把脸,看着窗外依旧滂沱的雨幕。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林薇发来的消息。

「沈总,张律师已经初步审阅了合同,认为条款清晰,权利义务对等,没有发现明显的陷阱或不利条款。他建议,如果您对薪资和职责范围没有异议,可以签署。具体细节,他明天上午可以当面跟您确认。」

我看着这条消息,红肿的眼睛里,渐渐重新凝聚起一点光。

周屿的合同。新的开始。

我深吸一口气,回复:「告诉张律师,明天上午十点,在我公寓见面详谈。另外,帮我起草另一份文件——我和顾承舟的离婚协议。我的要求是:」

我停顿了一下,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一,双方名下婚前财产归各自所有。」

「二,婚后共同财产,包括但不限于房产、车辆、存款、有价证券等,依法平均分割。顾氏集团股份,按婚前协议及婚后增持部分,依据法律和市场公允价值进行分割,我要求获得足额现金补偿或等价非上市优质资产置换,确保我完全退出顾氏股东层。」

「三,解除所有关联企业共同任职,厘清商业合作边界。」

「四,无子女,无抚养权纠纷。」

「五,各自承担己方律师费用。」

「六,协议自双方签署之日起生效,办理离婚登记手续后,互不干涉,各自安好。」

一条条,清晰,冷酷,斩断所有可能的纠葛。

点击,发送。

消息提示发送成功。

我放下手机,重新启动车子。雨刮器奋力刮开一片清晰的扇形视野。

前路依旧模糊,暴雨如注。

但我知道,方向在哪里。

车子缓缓汇入雨中的车流,朝着我公寓的方向,坚定地驶去。

身后,是彻底埋葬的过去。

前方,是必须独自闯过的、风雨飘摇的现在,和未知的将来。

沈晚,只能向前。

绝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