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3-05 16:47:58

第四天,雨停了。天空被洗过,露出一种脆弱的、水洗般的湛蓝。

烧终于退了,尽管身体依旧虚弱得像一层被水泡过的纸,轻轻一碰就会破,但头脑却异常清明。我洗了个热水澡,化上淡妆,遮住眼底残留的青黑和病容的苍白,换上一身线条利落的深灰色西装套裙。镜子里的女人,眼神沉寂,下颌线条收紧,不再有丝毫属于“顾太太”的柔软或彷徨。

上午十点,手机准时震动。

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简短:「下午两点,老地方。周。」

没有多余的字眼,甚至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他。

心口某处,轻轻一沉,随即又稳稳落回原处。该来的,总会来。

下午一点五十,我再次推开“云隐”那扇沉重的木门。茶香依旧,静谧依旧。侍者引我走向同一个包间。

周屿已经到了。他今天换了一身熨帖的黑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了一颗纽扣,少了上次那份刻意的中式闲适,多了几分商人的锐利。他坐在茶台后,正低头看着平板电脑,听到声音,抬起头。

“沈总,很准时。”他示意我坐,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评估我恢复的状态,“气色比上次好点。”

“多谢周总关心。”我在他对面坐下,背脊挺直,双手自然交叠放在膝上。

他没有寒暄,直接进入正题。将平板电脑转向我,屏幕上是一份加密文件的开头页面。

“U盘里的东西,我验证过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部分信息很有价值,尤其是关于城东B-07地块潜在对手的隐性关联,以及顾氏东南亚布局的几个关键弱点。草案的框架也基本属实。”

我静静听着,等待他的“但是”。

“但是,”果然,他话锋一转,指尖在平板上划了一下,“有些数据的深度和实时性不够。最重要的是,缺少能直接、有效打击顾承舟个人,或者动摇那个B-07项目根基的‘致命’信息。”

他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沈总给我的‘样品’,诚意似乎……打了折扣。”

意料之中。我并没有天真到以为凭借一份不完整的战略草案就能换取周屿毫无保留的支持。

“样品之所以是样品,自然有其局限性。”我迎着他的目光,神色不变,“更致命的信息,当然有。但周总应该明白,那需要建立在更稳固、更互信的合作基础上。毕竟,有些筹码,一旦全部抛出,我就没有任何退路了。”

周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欣赏,又像是嘲讽。“沈总这是要跟我讨价还价,还要先收定金?”

“不。”我摇头,“是明确权责,划定边界。周总需要一把能刺向顾承舟要害的刀,而我,需要一个新的、安全的立足点。我们各取所需,但前提是,这把刀不能反过来伤了我自己,而我的新立足点,必须足够稳固,不会在周总用完刀之后,就被一脚踢开。”

我的话直白而尖锐,将彼此之间那层虚伪的客气彻底撕开。

周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手指在平板边缘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哒哒声。茶室里的空气再次凝固,只有那单调的敲击声,像计时器,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良久,他停下敲击,身体微微前倾,双臂撑在茶台上,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我能更清晰地看到他镜片后那双狭长眼睛里,复杂而深沉的光。

“沈晚,”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有些低,“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做,等于彻底斩断了和顾家、和过去的所有联系。就算我给了你机会,商场上的人会怎么看你?‘背弃丈夫、出卖家族利益的女人’,这个标签,可能会跟你一辈子。你承受得起吗?”

他的话像冰锥,刺破我强装的镇定,直抵内心最恐惧的角落。我怎么可能没想过?每一个失眠的夜晚,每一次胃痛袭来的瞬间,这个念头都像幽灵一样缠绕着我。

我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抠进了掌心。疼痛让我保持清醒。

“我承受不起的,是继续活在谎言和漠视里,是把自己的人生价值捆绑在一个已经不爱我、甚至不尊重我的男人身上,是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连自己都厌恶的、只会等待施舍和怜悯的怨妇。”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有力,“标签是别人贴的,路是自己走的。周总在商界走到今天,想必也没少被人贴过标签。重要的是,最后谁赢了,谁说了算。”

周屿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靠回椅背,沉默地看着我,那目光里的审视意味更浓,但似乎,也多了一丝别的、难以言喻的东西。

“很好。”他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少了些算计,多了点真实的兴味,“沈晚,你比我想象的更有意思。”

他重新拿起平板,快速操作了几下,然后再次转向我。屏幕上,已经换成了一份正式的电子合同。

“这是我旗下‘远航资本’海外投资基金,高级投资总监的聘任合同草案,以及一份独立的、保密的信息咨询服务协议。”他指了指屏幕,“聘任合同,年薪和分成比例按业内最高标准上浮百分之二十,直接向我汇报,独立负责东南亚及新兴市场板块。咨询协议,按你提供信息的价值和最终产生的商业效果,分阶段支付酬金,上不封顶。”

我的目光快速扫过合同的关键条款。条件优厚得甚至有些出乎意料,权限和责任也清晰明确。尤其是那份咨询协议,几乎是为我“出售”顾氏情报量身定做,既保证了短期收益,又将长期利益与“远航资本”绑定。

“合同期限?”我问。

“聘任合同三年。咨询协议,到顾承舟的城东B-07项目彻底出局,或者你提供的信息价值被完全榨干为止。”他回答得干脆,“当然,如果你在任期内的表现超出预期,续约和升职是水到渠成。”

三年。足够我站稳脚跟,也足够我看清很多事。

“我需要我的私人律师审阅合同细节。”我没有立刻答应,这是最基本的谨慎。

“可以。”周屿点头,“给你二十四小时。明天这个时间,给我最终答复。”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基于你目前的情况,如果你签署合同,我可以提前预支你第一年的年薪,作为……安家费和启动资金。这笔钱,足够你应付离婚官司和未来一段时间的个人开销。”

考虑得如此周到,几乎堵死了我所有犹豫的借口。这既是诚意,也是压力。

“周总不怕我拿了钱,或者提供了关键信息后,反悔或者……能力不足?”我反问。

周屿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神色淡漠:“我敢用你,自然有能制衡你的手段。至于能力……”他放下茶杯,目光再次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直白,“沈晚,你是在顾承舟身边待得太久,被所谓的‘爱情’和‘顾太太’的身份蒙蔽了眼睛,忘记了自己本来是谁。华尔街那群老狐狸当年怎么评价你的?‘冷静的猎手’、‘精准的手术刀’。我要的,就是那个沈晚。”

我的心猛地一跳。那些几乎被我自己遗忘的、充满锋芒和野心的岁月,被他轻描淡写地提起。

“如果……如果我让你失望了呢?”鬼使神差地,我多问了一句。

周屿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那很简单。你会失去这份工作,失去我提供的所有庇护,并且,很可能在圈子里彻底混不下去。你会变得比现在……更惨。”

赤裸裸的警告,也是赤裸裸的现实。

没有退路。要么赢,要么万劫不复。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各种情绪。胃部似乎又有些不适,但被我强行忽略。

“合同我会让律师尽快审阅。”我站起身,结束了这次会面,“明天答复你。”

周屿也站起来,隔着茶台向我伸出手。“期待你的加入,沈总监。”

我看着他骨节分明、稳定有力的手,顿了顿,伸出手,与他轻轻一握。

他的手很凉,像他这个人一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一切的气息。

“明天见,周总。”

离开“云隐”,坐进车里。我没有立刻发动,只是静静坐着。

车窗外的世界,依旧车水马龙,人流熙攘。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方向盘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我拿出手机,找到林薇的电话,拨通。

“林薇,”我的声音平静无波,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决绝,“帮我联系张律师,我有一份重要的雇佣合同和保密协议,需要他尽快审阅,二十四小时内给我意见。”

电话那头,林薇似乎愣了一秒,随即,她干脆利落地回答:“好的,沈总。我立刻去办。”

挂断电话,我又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被我置顶、却又许久未曾主动联系的名字——顾承舟。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微微颤抖。

但最终,我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很久,几乎要自动挂断时,才被接起。

“喂。”顾承舟的声音传来,背景有些嘈杂,似乎在外面。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顾承舟,”我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平稳和冰冷,“我是沈晚。我们谈谈离婚的事。”

电话那头,所有的嘈杂声,仿佛瞬间消失了。

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