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云隐”回来,低烧和头痛纠缠不去,像跗骨之蛆。我把自己关在公寓里,拉紧窗帘,吞下大把药片,试图用昏睡麻痹所有感官和思绪。但梦境并不安稳,光怪陆离的碎片交替闪现:顾承舟冰冷的眼神,白晓薇带泪的脸,周屿审视的目光,还有那枚被推出去的黑卡,旋转着坠入无边黑暗。
第三天清晨,我在一阵尖锐的胃痛中醒来。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手机上没有任何来自周屿的消息,安静得令人心慌。倒是林薇发来了几条工作简报,以及一条附言:顾总昨天来过公司,没进您办公室,只问了您是否还在请假。
我没回复,盯着天花板,感觉身体像被掏空后又胡乱塞满了潮湿的棉絮,沉重而滞涩。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微信。一个许久没有亮起的头像,备注是“妈妈”。
「晚晚,听张妈说你病了,好几天没回别墅?怎么回事?承舟电话也打不通。我和你爸爸不放心,下午过去看看你。你在公寓还是别墅?」
心口蓦地一紧。爸妈……他们到底还是知道了。
我撑着坐起来,忍着眩晕,打字回复:「妈,我没事,就是有点感冒,在公寓休息。你们别过来了,我过两天好了就回家看你们。」
信息刚发出去,电话就直接打了过来。妈妈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和一丝严厉:“晚晚,别糊弄妈妈。张妈说你脸色差得很,还发烧。是不是和承舟闹矛盾了?热搜上的事……是不是真的?”
“妈……”喉咙哽住,所有准备好的说辞在母亲直接的询问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你别说了,我跟你爸已经在路上了,大概半小时后到你公寓。等着。”电话挂断了,干脆利落。
我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心里五味杂陈。有温暖,也有更深的疲惫和……难堪。终究,还是要面对。
半小时后,门铃响了。我拖着虚软的身体去开门。
门外站着我的父母。父亲沈怀山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依旧严肃,但眼底带着掩不住的忧虑。母亲苏晴则是一身雅致的藕荷色套装,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看到我的瞬间,眼圈就红了。
“你这孩子……怎么瘦成这样了?”母亲一把拉住我的手,触手一片冰凉,她心疼得声音都变了调。
“爸,妈,进来坐。”我侧身让开,声音沙哑。
父母走进客厅,打量着我这间许久未踏足的公寓。干净,整洁,却也冷清得没有一丝烟火气。
母亲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打开,里面是熬得稠糯的鸡丝粥,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快,趁热吃点。你爸一早就让厨房准备的。”
父亲在沙发上坐下,沉默地看着我,眉头紧锁。“承舟呢?你病成这样,他人在哪里?”
我接过母亲递来的粥碗,指尖传来的温度让我微微一颤。“他……公司忙。”
“忙?”父亲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忙到连自己妻子生病都不闻不问?忙到有时间上那种乱七八糟的热搜?”
母亲在一旁悄悄拉了拉父亲的衣袖,示意他语气缓和些,但看向我的目光同样充满了询问和心疼。
“晚晚,你跟妈妈说,到底怎么了?”母亲坐到我身边,握住我另一只没有端碗的手,“是不是承舟他真的……外面有人了?就是那个照片上的女孩?”
粥的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视线。我低下头,小口喝着粥,温热的液体滑过干痛的喉咙,却暖不了冰冷的五脏六腑。
“爸,妈,”我放下勺子,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和顾承舟……可能走不下去了。”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隐传来的、沉闷的雷声。
母亲的手猛地收紧,父亲的神色变得更加凝重。
“因为那个女人?”父亲沉声问。
“不全是。”我摇摇头,胃部的抽痛让我忍不住蜷缩了一下,但语气依旧清晰,“是我们之间的问题,早就存在了。信任、尊重、共同的目标……很多东西,已经没有了。那个女人,只是一个导火索,一个……证明。”
“胡闹!”父亲猛地一拍沙发扶手,站了起来,胸膛起伏,“婚姻是儿戏吗?说不要就不要?你们俩是多少年的感情?背后牵涉着多少利益关系?沈晚,你一向懂事,怎么现在这么冲动!”
“老沈!”母亲焦急地扯他,“你好好说,女儿还病着呢!”
“我就是因为她病着才要说!”父亲指着我的手指有些发颤,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痛心,“晚晚,爸爸知道,承舟这次做得太过分!热搜的事,我已经让人去查了,也敲打过顾家那边。但是,离婚?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两家的合作,股价,信誉……还有你自己!你这么多年为顾氏付出的心血,就这么算了?”
“我不在乎。”我看着父亲,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但我死死忍着,不让它们掉落,“爸,那些东西,我都不在乎了。我在乎的是,我像个傻子一样,守着一段早就名存实亡的婚姻,看着他心里装着别人,看着他为了别人一次次忽视我、伤害我!我受够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积压了太久的委屈、愤怒和痛苦,决堤般冲垮了理智的堤坝。我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胃里翻江倒海。
母亲慌忙抱住我,拍着我的背,眼泪也掉了下来:“晚晚,不说了,不说了啊,妈妈知道,妈妈知道……”
父亲站在原地,看着我狼狈的样子,脸上的怒意渐渐被一种深重的、无力的悲哀取代。他慢慢坐回沙发,双手捂住脸,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晚晚,爸爸不是要逼你……爸爸是怕你以后……太难。”
“再难,也比现在好。”我止住咳嗽,靠在母亲怀里,声音虚弱,却无比坚定,“爸,妈,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但我已经决定了。我会处理好所有事情,尽量把对家里的影响降到最低。”
父亲长长地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沉重的气氛笼罩着小小的客厅。
母亲红着眼睛,帮我擦去额头的虚汗,又喂我喝了几口粥。然后,她像小时候那样,从随身的手包里,摸出一颗包装朴素的薄荷糖,剥开,递到我嘴边。
“含着,会舒服点。”
清凉微辛的甜意在舌尖化开,瞬间冲淡了喉间的腥气和胃部的灼痛。熟悉的、属于童年和母亲的安慰味道,让我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眼眶再次发热。
“妈……”我哽咽着。
“别怕,晚晚。”母亲紧紧搂着我,声音温柔而有力,“无论你做什么决定,爸爸妈妈都站在你这边。沈家的女儿,不缺从头再来的底气和骨气。”
父亲也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复杂,但最终,缓缓点了点头。“需要家里做什么,直接说。”
那一刻,堵在胸口的那块巨石,仿佛松动了一些。至少,我不是孤身一人。
又陪着我说了会儿话,看我精神实在不济,父母才起身离开,临走前千叮万嘱让我好好休息,别再胡思乱想。
送走他们,我回到客厅,看着茶几上已经空了的保温桶,和那颗被剥下来的、皱皱的薄荷糖糖纸。
窗外的雨终于落了下来,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
我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被雨幕笼罩的、灰蒙蒙的城市。口腔里还残留着薄荷糖的清凉气息,混合着鸡丝粥淡淡的暖意。
身体依然难受,心里依然空落落的,但某种更加清晰、更加坚硬的东西,正在那一片狼藉的废墟之下,缓慢地滋生出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不是周屿,也不是顾承舟。
是一条银行到账提醒。一笔不小的款项,来自我前不久悄悄出售掉的一处、登记在我个人名下的、与顾氏业务完全无关的海外房产。
钱不多,但足够我支撑一段时间,足够我支付律师费,也足够我……在没有顾家任何支持的情况下,活下去,并且,活出点样子。
雨越下越大,水痕在玻璃上蜿蜒流淌,模糊了窗外的世界。
我转身,没有再去看衣帽间的方向。那里已经空了,无需再确认。
我走回卧室,躺下,拉好被子。雨声嘈杂,却奇异地带来一种安宁。
三天期限的最后一天,就在这场秋雨里,悄然流逝。
而明天,无论周屿的答复是什么,太阳照常会升起。
沈晚的路,也得继续走下去。
含着那颗早已化尽的薄荷糖留下的、一丝虚幻的甜意,我闭上眼,沉入了黑甜的、无梦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