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3-05 16:50:39

从纽约回来,时差和连轴转的行程让本就脆弱的胃又开始抗议。我把自己按在公寓里休整了两天,吞下大把药片,喝寡淡的粥,处理积压的邮件。周屿给我放了两天假,但工作手机依旧震动不停,新加坡项目的深度尽调报告需要最终定稿,纽约峰会上拓展的几条潜在人脉需要跟进,林薇发来的待办事项清单长得让人眼晕。

身体是困顿的,精神却像是被纽约那股高速运转的劲风涤荡过,异常清醒和锐利。那些顶级的思维碰撞,那些对未来的大胆描摹,还有在圆桌上与顾承舟那场无声却清晰的较量,都像燃料,注入我新生的引擎。

第三天凌晨四点,我又一次在胃部熟悉的隐痛中醒来。窗外还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只有远处零星几点灯火,像沉睡巨兽未合拢的眼睛。

睡不着了。

索性起床,冲了杯温蜂蜜水,抱着笔记本电脑窝在客厅沙发里。屏幕上幽幽的光映亮一小片空间。我点开孟婷昨晚发来的加密邮件,附件是张律师团队对顾承舟最新提出的、第三版资产置换方案的尽调终稿和分析建议。

顾承舟这次拿出的,不再是那些包装过度的科技公司股权,而是几处位于北美和欧洲核心城市的商业地产,以及一笔他个人在海外某知名对冲基金中的优先份额。资产本身干净,估值相对透明,流动性也比之前的方案好得多。

看起来,他终于放弃了那些华而不实的算计,拿出了真正有分量的筹码。

孟婷在邮件里分析,这可能是顾承舟在离婚官司和顾氏内外压力下的妥协,也可能是因为那个B-07项目(根据我们暗中得到的消息,进展极不顺利,似乎遇到了来自本土势力的强力狙击)急需资金回血,他需要尽快处理掉我手里这百分之十二的顾氏股份,套现救急。

无论原因如何,这份方案,确实触及了我们的底线——干净、有价值的资产。

张律师的建议是:可以在此基础上进行最后的价格和交割细节谈判,争取最大利益,然后迅速签署离婚协议,完成财产分割,彻底了断。

了断。

我看着这两个字,指尖在触摸板上无意识地滑动。

胃部的隐痛细细密密地传来,并不剧烈,却足够磨人。像某种背景音,提醒着我这具身体在过往那段婚姻里承受的损耗。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凌晨的城市,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和夜晚的浮华,显露出一种冷硬的、钢筋水泥的骨架轮廓。天空是沉郁的深蓝色,东方天际线处,透出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鱼肚白。

新的一天,正在艰难地挣破黑暗,即将到来。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起来,打破了凌晨的寂静。屏幕亮起,显示的是一串没有备注的本地号码,但末尾几个数字,却让我心头一跳——那是顾承舟私人手机的尾号。他换了号码?还是用了一个我不熟悉的号码打来?

这么早……

胃部的疼痛似乎清晰了一点。我盯着那串跳动的数字,没有立刻去接。

铃声固执地响着,在空旷安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刺耳。一遍,又一遍。

最终,在它快要自动挂断的前一秒,我走过去,拿起了手机。指尖冰凉。

划开接听,我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也是沉默。只有略微粗重、不太平稳的呼吸声,透过电波传来。背景很静,像是在密闭的室内。

我们就这么隔着电话,在凌晨四点的寂静里,无声对峙。

仿佛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有几秒,顾承舟的声音终于响起,嘶哑,干涩,带着一种浓重的疲惫,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晚晚……”他只叫了我的名字,后面的话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哽在喉咙里。

我没有应声,只是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那丝越来越明显的天光。

“我……”他吸了一口气,声音更加低沉破碎,“我看到……看到孟律师发过来的……反馈意见了。”

原来是因为这个。最新的尽调报告和谈判意见,孟婷按照流程,在昨晚发送给了他的律师,想必也抄送了一份给他本人。

“所以?”我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有些冷酷。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我能想象他此刻的样子,或许在办公室,或许在车里,或许在某个酒店房间,独自面对着这份将他最后算计也剥开的文件,还有我这边公事公办、不留情面的“反馈意见”。

“那些资产……”他再次开口,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是我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了。晚晚,我知道……我之前错得离谱。我用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试探你,是我不对。我……我只是……只是不想你那么快……那么彻底地……离开。”

最后几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绝望的挽留。

如果是几个月前,听到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我大概会心软,会痛,会不知所措。

但现在,我心里只有一片冰冷的麻木,和一丝淡淡的厌烦。这种迟来的、在利益算计被戳穿后的“真情流露”,廉价得可笑。

“顾承舟,”我打断他,声音清晰,在寂静的凌晨一字一句地砸过去,“我们现在谈的是离婚财产分割,是商业交易。请你,不要再说这些毫无意义的话。你的方案,我的律师团队会基于专业判断给出最终意见。我们之间,只剩下流程和法律。”

电话那头,他的呼吸骤然加重,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扼住了喉咙。我能听见他压抑的、急促的喘息声。

“你就……非要这么绝情吗?”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尖锐的痛苦,“我们二十多年……就算没有了爱情,难道连最后一点情分,你都要亲手斩断吗?!沈晚,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绝情?亲手斩断?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觉得眼眶发涩。到底是谁先绝情?是谁先一次次亲手斩断我对他的信任和期待?

“顾承舟,”我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种连自己都陌生的、彻底的冷漠,“从你选择白晓薇的那一刻起,从你对我说‘别去打扰她’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没有‘情分’这两个字了。现在谈的,不过是账目清算。你拿出合适的资产,我拿走我应得的,从此两清,各自安好。这对你,对我,都是最好的结局。”

“最好的结局……”他喃喃重复,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破碎,充满了自嘲和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各自安好……沈晚,没有你,我怎么可能会好?”

我的心猛地一缩,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但下一秒,更强烈的恶心和荒谬感涌了上来。

没有我,他怎么会好?那白晓薇呢?那个小明星苏蔓呢?他身边来来去去的那些女人呢?她们都是什么?调剂品?还是用来证明他离了我依旧“很好”的工具?

“那是你的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冰冷坚硬,像淬了火的铁,“与我无关。”

说完这句话,我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不是身体的累,而是心累。累于这种无休止的、毫无意义的拉扯,累于他直到此刻还在上演的、自以为深情的戏码。

“顾承舟,”我最后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决绝,“这是最后一次。不要再打这个电话,也不要再试图用任何方式联系我谈私事。所有沟通,请通过双方的律师进行。如果你做不到,我不介意申请禁止令。”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只有一片真空般的、令人心悸的沉默。

我没有等他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将那个号码,拉黑。

然后,我走回沙发边,拿起自己的手机,给孟婷发了一条信息:

「最新置换方案,原则上可以接受。细节上,争取最大溢价。尽快走完法律程序,我要在月底前,拿到离婚证。」

点击,发送。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凌晨寂静的公寓里,格外清晰。

我放下手机,重新走到窗边。

东方天际,那丝鱼肚白已经晕染开一片,淡淡的金色开始渗透云层,逐渐驱散沉郁的蓝色。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慢慢清晰,新的一天,正势不可挡地到来。

胃部的隐痛,不知何时,悄然退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荡荡的、却异常轻松的感觉。

像是终于搬走了压在心头太久、太久的巨石。

也像是,终于亲手,为自己这段长达二十多年、最终面目全非的关系,画上了一个鲜血淋漓、却无比清晰的——

句号。

晨光熹微,落在脸上,微暖。

我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晨间空气,转身,走向卧室。

该换衣服,准备去公司了。

新的一天,真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