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顾承舟那通凌晨的电话之后,生活骤然进入一种高速而平滑的轨道,不再有突兀的颠簸和令人心悸的急刹。
孟婷和张律师那边效率惊人。基于“原则上接受”的指示,他们以专业而强硬的态度,与顾承舟的律师团队展开了最后一轮拉锯。顾承舟那边似乎也耗尽了所有拖延和试探的力气,或许是那个B-07项目真的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又或许是我凌晨那番彻底划清界限的话终于起了作用,谈判进展迅速。
最终达成的协议,基本以第三版置换方案为基础,但在估值和付款节奏上为我们争取到了更有利的条件。北美和欧洲的那几处核心商业地产,经过再次核实和价格博弈,折合成了等值的现金加部分流动性极高的债券。那笔对冲基金优先份额,也经过复杂计算,约定了未来三年的保底收益和超额分成。
至此,我与顾氏集团的股权纽带被彻底切断,换回了一笔足以让我未来数十年生活优渥、并能支撑相当规模投资的流动资产,以及几处完全独立于我名下的、有稳定租金回报的海外物业。
离婚协议的其他条款也逐一落定。双方婚前财产各自保留,婚后共同财产清单确认无误后分割,无子女抚养问题,各自承担律师费。协议最后,用冰冷的法律措辞写明:自双方签署并经法律程序确认生效之日起,婚姻关系解除,互不干涉,各自开始新生活。
签署协议那天,是在张律师的会议室。顾承舟没有出现,是他的首席律师全权代理。我这边,孟婷陪我一起。
厚厚的文件一页页翻过,需要签字的地方很多。我握着笔,手腕稳定,在每一处指定位置落下自己的名字——沈晚。不再是任何人的附属,只是沈晚。
最后一页签完,律师将文件收走,进行后续的公证和登记流程。孟婷用力抱了抱我,眼眶有些红,但脸上是如释重负的笑:“恭喜,晚晚,重获自由。”
自由。
这个词沉甸甸地落进心里,激起一圈涟漪,但很快又平静下去。更多的是一种虚脱般的平静,和一种面向未来的、空白的茫然。像是跑完一场耗尽全力的马拉松,冲过终点线后,反而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走出律所大楼,深秋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仰起脸,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枯叶的味道,也有城市永不消散的尘埃气息。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孟婷问。
“先回去,把一些事情彻底了结。”我说。
回到公寓,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息,也不是庆祝,而是打电话联系了一家信誉极好的安保公司,预约了当天下午上门更换全套门锁和升级电子安防系统。
原来的锁,是结婚时顾承舟选的,说是德国定制,最安全。现在,它连同那段婚姻,都该被换掉了。
下午,工人准时上门。电钻声响起,旧锁被拆除,新的、更复杂的机械锁和智能指纹密码锁被安装上去。我站在一旁,看着那些熟悉的金属部件被卸下,换上全新的、闪着冷光的陌生零件,心里一片奇异的平静。
“好了,沈小姐。”工人调试完毕,将几把崭新的钥匙和设置好的智能卡交给我,“这是所有钥匙和备用卡,初始密码是您设定的,可以在手机APP上随时修改和查看门锁状态。电子猫眼和报警系统也已经联网,有任何异常会第一时间通知您和安保中心。”
“谢谢。”我接过钥匙,沉甸甸的,带着新金属特有的、微微的凉意。
送走工人,我关上门。公寓里重新安静下来。我走到门口,伸出手,指尖触摸着那光滑冰冷的崭新锁面,然后,将拇指按在指纹识别区。
“嘀”一声轻响,悦耳又陌生。
门锁应声而开。
我推门进去,又关上。反复试了几次,新锁运行顺畅,严丝合缝。
很好。
我走到客厅中央,环顾这个住了好几年的地方。家具,摆设,甚至墙上的装饰画,或多或少,都带着过去那段生活的痕迹,带着“顾太太”的审美和习惯。
是该好好清理一下了。
不过,不着急。可以慢慢来。
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周屿在我签署离婚协议的第二天,把我叫到了办公室。他坐在那张宽大冷硬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一份显然是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新加坡那个智慧城市项目,基本落定了。”他开门见山,将文件推过来,“合作框架协议已经草签,下一步是组建合资公司,进行具体的工程实施和运营。前期工作你完成得很出色,这个项目,后续由你全权牵头负责,常驻新加坡,至少在第一阶段。”
常驻新加坡。
我接过文件,快速浏览着关键条款。意料之中,也是挑战所在。这意味着我要暂时离开国内这个刚刚清理干净的是非之地,投入一个全新的、更具挑战性的战场,真正独立地执掌一个跨国项目。
“有问题吗?”周屿问,目光锐利。
“没有。”我合上文件,抬头看他,“我会尽快完成工作交接,安排赴任。”
周屿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或许是赞赏的东西。“‘远航’在东南亚的布局,这个项目是关键一步。做好了,不仅是业绩,也是你在圈子里真正站稳脚跟的基石。压力会很大,当地情况复杂,各方利益盘根错节。”
“我明白。”我说。
“另外,”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顾氏那边……顾承舟最近麻烦不小。他那个B-07地块的项目,因为合规问题和资金链紧张,已经事实上停滞了,合作方在撤资,银行在催贷。他个人名下的资产,为了填这个窟窿和支付你的离婚补偿,恐怕已经所剩无几。顾氏股价也因此受到拖累。”
我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这些消息,孟婷或多或少跟我提过,但从周屿嘴里说出来,带着更确凿和冷酷的意味。
“他可能会狗急跳墙,”周屿看着我,语气平淡却带着警告,“虽然离婚协议签了,法律上你们已无瓜葛,但他如果走投无路,很难说会不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尤其是在你即将出国这个节点上。自己多注意。”
“我会的,谢谢周总提醒。”
从周屿办公室出来,我开始着手准备交接和赴任。林薇会跟我一起去新加坡,作为我的核心助理。团队其他成员一部分留在国内支持其他项目,一部分会陆续派驻过去。
工作交接紧锣密鼓。我将手头负责的其他项目资料、人脉关系、正在进行中的投资案,一一整理归档,移交给接手的同事。每天忙到深夜,回到那个刚刚换了新锁的公寓,倒头就睡,连梦都很少做。
出发前三天,我回了一趟父母家。母亲做了一桌子菜,都是我爱吃的,清淡养胃。父亲沉默地喝着汤,偶尔看我一眼,眼神里有担忧,也有欣慰。
“去了那边,一个人,要好好照顾自己。”母亲不停给我夹菜,眼圈泛红,“按时吃饭,别太拼。有什么事,一定要给家里打电话。”
“我知道,妈。”我握住她的手,“别担心,我能照顾好自己。”
父亲放下汤碗,看着我,缓缓道:“晚晚,路是你自己选的,爸爸不多说。就一句,无论遇到什么,记住,沈家的女儿,腰杆要直,脊梁不能弯。”
“我记住了,爸。”
离开父母家时,夜色已深。车子驶上环路,城市的灯火在车窗外流淌成一条璀璨的河。
我降下车窗,让微凉的夜风吹进来。
手机震动,是航空公司的出票信息。后天下午,直飞新加坡。
我关掉屏幕,看向前方无尽的路。
公寓的门锁已经换了。
离婚协议已经签了。
新的征程,就在后天。
所有该斩断的,都已斩断。
所有该开始的,即将开始。
夜色温柔,前程未卜。
但这一次,方向盘,牢牢握在我自己手中。
沈晚的航班,即将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