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沈泊屿几乎没怎么睡。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想的是:她怎么又开始提离婚了?
这口气堵得太久,让他整个人像一块从深渊里捞出来的寒冰,每个毛孔都往外渗着寒气,无差别地攻击所有人。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总裁办前台的小姑娘刚站起来准备打招呼,看见他的脸,硬生生把那句“沈总早”给咽了回去。
她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沈泊屿从她面前走过去,连呼吸都忘了。
等人走远了,她才敢喘气,手抖着在群里发消息。
“沈总今天心情不好,非常不好,大家自求多福。”
消息传得特别快,群里风起云涌,很快整个园区都知道了。
沈泊屿的助理周游一直候在身边。
他在沈泊屿手底下干了十年,早就练出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
看见沈泊屿从电梯里踏出来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今天整个盛世的人,都别想好过。
果不其然。
从采购到研发,从销售到营销,每个部门短短一个小时,被他怼了个遍。
采购部的预算报表被他扔回去三次,最后一次直接摔在桌上:“这种数字你也敢报给我?”
研发部的主管汇报项目进度,话没说完就被他打断:“延期?延期的理由呢?人手不够你招人,技术卡壳你攻关,你坐在这个位置上,不是让你告诉我有困难,而是让你迎难而上,带领团队攻坚克难你不会吗?”
销售部的季度总结被他从头批到尾,批到最后那名高管脸都白了,捧着文件的手抖得像筛糠。
营销部更惨,刚提了个推广方案,沈泊屿扫了两眼,直接撕了扔进垃圾桶:“低级,重做。”
一个接一个,每个部门的负责人都被拎进去训话,出来的时候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跟刚从刑场上下来似的。
周游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心里直叹气。
他知道老板为什么这样,昨天下班明明还是风平浪静的一潭死水,今天一来就这副惊涛骇浪的模样,肯定是家里那位又作妖了。
裴宁到的时候是早上十点半。
她站在盛世园区中心大楼底下,仰头看着这栋玻璃幕墙的摩天楼,心里直打鼓。
昨天话抵到那个地方,说要重新开始,说自己主动追他,可怎么追,她根本不知道。
她这辈子没追过人。
恋爱经历都没有,稀里糊涂就跟沈泊屿相亲结了婚,又落到了现如今这副样子。
想来想去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她掏出手机给沈泊屿打电话。
没人接。
她又打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裴宁皱皱眉,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沈泊屿三个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这人怎么不接电话?开会?还是故意的?
她没有工作牌,进不了核心办公区,只能站在大堂里干等着。
等了一会儿,她直接把电话打给了周游。
那边接得很快:“太太早上好,有事儿您吩咐。”
“周助,我在楼下,沈泊屿不接电话,你能下来接我一下吗?”
周游那边顿了一秒,声音立刻变得热情起来:“好的太太,您稍等,我马上下来。”
裴宁挂了电话,站在电梯口等着。
很快,电梯门打开,周游小跑着出来,看见她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有点过度开心了,跟看见救星似的。
“太太,您怎么来了?”
裴宁疑惑地看他一眼:“我不能来吗?”
周游赶紧摇头,笑得一脸灿烂:“哪儿能啊,太太您当然能来,是来看沈总的吧?”
“是呀,他在忙吗?”
周游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嗯,在忙。沈总每天工作特别多,要不您先回去?等他忙完,我告诉他您来过。”
裴宁觉得奇怪。
这人分明是很欢迎她来的,怎么突然又说让她走?
她不知道,周游是离沈泊屿最近的人,他当然知道老板和老板娘最近有些不愉快。
这会儿沈泊屿心情本来就不好,万一一会儿两口子吵起来,到时候怪罪他怎么办?
裴宁盯着他看了两秒,把周游看得心里直发毛。
“周助,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周游赶紧摆手:“没有没有,太太您想多了。”
“那他到底怎么了?”
周游小声说:“沈总他……今天心情有点不好。”
后面那句“您就别往枪口上撞了”他没说,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明明白白写着了。
裴宁看着他那副为难的样子,忽然笑了。
“他心情不好?怎么,他沈泊屿是什么邪恶大怪兽吗?他心情不好,我还就不敢去了?”
她说着,抬脚往电梯走。
“我是他老婆,又不是他手底下的员工。我倒要看看,他又怎么心情不好了,还敢不接我电话。”
周游赶紧跟上,想劝又不知道从哪里入手:“太太……”
裴宁回头看他一眼,笑着摆摆手:“哎呀,别担心,我开玩笑的。他心情不好,我既然知道了,总要了解了解宽慰宽慰他不是?”
周游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您说得对,我带您上去。”
电梯上行。
裴宁看着跳动的数字,问:“他早上来的时候就很不高兴吗?”
“瞧着……是不太开心的样子。”
裴宁没再问,很明显,沈泊屿的不开心是她造成的。
不过她想了想,又转过头看周游:“沈泊屿应该是脾气很好的那种人吧?他就算心情不好,应该也不会表现得很明显吧?”
周游听完,表情有些尴尬。
太太是真的不了解沈总,老板的脾气,只在固定的人面前好。
但话已至此,他还是斟酌着说:“沈总毕竟是老板,他平日里在工作上就是十分的严格认真负责。
他现在心情不好嘛,整个公司确实气压也比较低,您要是能哄好他,咱们整个盛世的人,都能多过一天好日子呢。”
裴宁琢磨出这个意思,沈泊屿心情不好,连累了其他人遭殃?
她觉得这不科学。
沈泊屿这个人,脾气好,情绪稳定,就算真有不高兴,也自己默默憋着,不会在别人身上宣泄出来。
电梯门开了,总裁办到了。
裴宁刚踏出电梯,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到了。
整个楼层安静得不像话。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每个人都埋头拼命工作,那专注程度,裴宁怀疑就算现在有人在他们耳边敲锣,他们都未必会抬头。
她跟着周游往里面走,刚经过茶水间,就看见一个中年男人从办公室里出来,捧着一大摞文件,脸白得像纸,整个人魂都没了。
裴宁吓了一跳,不自觉小声问周游:“他怎么了?”
周游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这是研发部门一个项目组的主管,他手底下有个项目很重要,可能是进度不太好,沈总多给他指点了几句。”
裴宁看看那人失魂落魄的背影,又看看不远处紧闭的办公室门,心里忽然有点慌。
多指点了几句?就指点成这样?
她还没走到门口,又有一群人乌泱泱地进了沈泊屿办公室里的小会议室。
裴宁愣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游只能从侧门把她带到另一间休息室。
这间休息室和沈泊屿那间小会议室连着,中间是一面单向玻璃,这边能看到那边,那边看不到这边。
“太太,您先在这儿坐一会儿。沈总这会儿还在处理事情,等他忙完,我就告诉他您来了。”
裴宁点点头。
周游退出去,很快又进来,给她送了茶点和几本杂志,恭恭敬敬放在茶几上,然后才关上门离开。
裴宁一个人在休息室里待着,无聊地望着那边。
小会议室里,沈泊屿坐在主位上,面前围着一圈人。
他手里拿着文件,不紧不慢地说着什么。
隔着一层玻璃,裴宁听不见声音,但她能看见那些人的表情,一个比一个紧绷,一个比一个难看。
说着说着,沈泊屿忽然扬手一挥,手里的文件雪花一样撒了一地。
裴宁瞪大了眼睛。
她看见那些文件飘落在会议桌上、椅子上、地板上,白色的纸张在灯光下刺眼得很。
被摔文件的那个员工,脸瞬间变得惨白,头一点一点低下去,简直要埋进自己胸口里了。
裴宁难以置信。
她觉得这是一个很不尊重人的动作。
那些人做的文件,不知道熬了多少夜,花了多少心血,他就这么……扔了?
她眼睁睁看着沈泊屿又拿起一份文件,看了两眼,说着什么轻飘飘的就给撕了。
裴宁的手攥紧了。
她认识的沈泊屿不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