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执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沈明珠坐在门槛上等他,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漫无目的地画着。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睛亮了起来。
“回来了?”
“嗯。”萧执摘下斗笠,脸上没什么表情,“进去说。”
两人进屋。刘妈已经做好了晚饭,摆上桌:一盘炒鸡蛋,一碟咸菜,一锅米饭,还有一碗鸡汤,鸡是下午刚杀的,汤炖得奶白,飘着油花。
“吃饭。”萧执坐下,拿起筷子。
沈明珠在他对面坐下,偷偷打量他的神色。他看起来很平静,但眉宇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镇上……怎么样?”她小声问。
“有通缉令。”萧执夹了一筷子鸡蛋,“贴在各处告示栏,画得不太像。”
沈明珠的手抖了一下。
“不过没人注意。”萧执继续说,“镇上人都说,那是京城的事,跟咱们这儿没关系。”
他顿了顿,看向沈明珠:“这几天别出门。”
“我知道。”沈明珠点头,“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萧执没说话,只是给她盛了碗鸡汤。
“喝。”
沈明珠接过,小口小口喝起来。汤很鲜,很烫,暖流一路滑到胃里。
吃完饭,刘妈收拾碗筷。萧执站起身,走到墙角的木箱前,打开,从里头拿出一个小布袋。
他走回桌边,把小布袋放在桌上。
布袋很旧,洗得发白,口用麻绳系着。
“打开。”萧执说。
沈明珠愣了一下,伸手解开麻绳。布袋里是一串铜钱,用麻绳串成一串,沉甸甸的。
“这是……”
“我挣的。”萧执说,“在镇上找了点活。”
沈明珠睁大眼睛:“什么活?”
“帮人修屋顶。”萧执简短地说,“一天二十文。”
他顿了顿,补充道:“明天还要去,帮铁匠铺打铁,一天三十文。”
沈明珠看着那串铜钱,鼻子一酸。
“你不用……”她哽咽着说,“我们有银子……”
“银子要省着用。”萧执打断她,“不知道还要躲多久。”
他把那串铜钱往她面前推了推:“你收着。想买什么,跟刘妈说。”
沈明珠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抓起那串铜钱,握在手心里。铜钱很凉,很硬,硌得手疼。
但她握得很紧。
“萧执……”她小声说。
“嗯?”
“谢谢你。”
萧执没说话,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明天我去镇上,”他说,“你跟刘妈在家。药要按时喝,饭要按时吃。”
“我知道。”沈明珠擦擦眼泪,“你……你要小心。”
“嗯。”
屋里陷入沉默。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跳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沈明珠握着那串铜钱,心里百感交集。
“萧执。”她又开口。
萧执回过头。
沈明珠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把那串铜钱递回去。
“你拿着。”她说,“你出门在外,要用钱。”
萧执看着她,没接。
“我用不着。”他说,“修屋顶,铁匠铺管饭。”
“那也拿着。”沈明珠很坚持,“万一……万一有什么急用呢?”
萧执沉默了一会儿,接过铜钱,从上面解下五枚,递给她。
“这些你留着。”他说,“剩下的我拿着。”
沈明珠接过那五枚铜钱。铜钱很轻,很小,躺在她手心里,温温热热的。
“好。”她说。
萧执把那串铜钱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我去看看门闩。”
他出去了。沈明珠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五枚铜钱。
五枚铜钱,能买什么呢?
能买两个馒头?能买一把青菜?还是能买一包针线?
她走到炕边,从枕头下拿出一个小布包,那是她从将军府带出来的,里头装着几件首饰。玉簪,金镯,耳环,都是值钱的东西。
她拿起那支玉簪。羊脂白玉,雕成海棠花的形状,是她及笄那年母亲送的。
她看了很久,然后重新包好,放回枕头下。
这些首饰,不能动。
要留着,万一……万一萧执需要钱救命呢?
她把手里的五枚铜钱也包好,放进怀里,贴着心口放着。
铜钱很硬,硌得胸口疼,但她觉得,很踏实。
萧执回来了,手里提着一桶热水。
“擦擦。”他说,“早点睡。”
沈明珠点头,接过布巾。她擦完脸,萧执已经把水倒掉,回来了。
两人躺下。沈明珠睡炕上,萧执睡地上——铺了条毯子,垫了件旧棉袄。
油灯吹灭了,屋里一片漆黑。
只有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上投出淡淡的光。
“萧执。”沈明珠小声说。
“嗯?”
“孩子……快三个月了。”
萧执没说话。
沈明珠翻了个身,面向他躺的方向。黑暗中,她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医书上说,三个月的胎儿,该有李子那么大了。”她轻声说,“马上,就能感觉到胎动。”
她还是安静。
“我很期待。”沈明珠继续说,“期待他能动,期待他能来到这世上。”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你说……他会像你,还是像我?”
过了很久,萧执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像你。”
“为什么?”
“像你好。”萧执说,“像你,聪明,好看。”
沈明珠笑了。黑暗中,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那你呢?你希望是男孩,还是女孩?”
“都好。”
“总得有个偏好吧?”
萧执沉默了一会儿。
“女孩吧。”他说,“女孩像你。”
“那要是男孩呢?”
“男孩……”萧执顿了顿,“男孩也行。我教他打铁,修屋顶,养活自己。”
沈明珠鼻子一酸。
她的孩子,镇北将军的孩子,要学打铁,修屋顶。
可她忽然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能活着,能养活自己,就是最大的福气。
“萧执。”她轻声说,“等孩子生下来,我们好好教他。教他读书,教他认字,教他做人的道理。”
“嗯。”
“等他长大了,我们告诉他,他爹是个英雄。虽然现在……现在落魄了,但曾经是个顶天立地的将军。”
萧执没说话。
沈明珠也沉默了会,他不想提过去。那些荣耀,那些功勋,现在都成了罪名,成了枷锁。
“我们不提那些。”她改口说,“我们就告诉他,他爹是个好人,是个负责任的好丈夫,好父亲。”
黑暗中,她听见萧执翻了个身。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早起。”
“嗯。”
沈明珠闭上眼睛。
她怀里揣着那五枚铜钱,手轻轻按在小腹上。
醒来时,天还没亮。
萧执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打水洗漱。沈明珠爬起来,走到窗边,看着他。
他穿着粗布衣裳,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弯着腰,舀水洗脸,动作利落,没有一点将军的架子。
就像个普通的庄稼汉。
萧执洗完了,抬起头,看见她站在窗边。
“醒了?”他问。
“嗯。”沈明珠点头,“我给你做早饭。”
“不用。”萧执说,“刘妈会做。你再睡会儿。”
“我睡不着。”沈明珠说,“我想给你做。”
萧执看了她一眼,没再反对。
沈明珠走进灶房。刘妈已经在生火了,看见她,笑了笑。
“夫人今天还想学?”
“嗯。”沈明珠点头,“我想给萧执煮碗面。”
“好。”刘妈说,“我教你。”
面条是刘妈昨天擀好的,晾在案板上。沈明珠烧水,下面,煮面。这次比昨天熟练多了,没让水沸出来,没把面煮烂。
面煮好了,盛进碗里,浇上鸡汤,撒上葱花。
她端着碗走出灶房。
萧执已经在桌边坐下了。她走过去,把碗放在他面前。
“尝尝。”她说。
萧执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
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他说。
沈明珠笑了。她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吃。
萧执吃得很香,几口就把一碗面吃完了。
“饱了?”沈明珠问。
“嗯。”
萧执站起身,拿起斗笠戴上。
“我走了。”他说,“晚上回来。”
“好。”沈明珠点头,“小心点。”
萧执走了。沈明珠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巷子尽头。
阳光洒下来,照在她脸上。
她转身走回院子,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