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栖霞镇住了半个多月,萧执每天早出晚归。
有时帮人修屋顶,有时帮铁匠铺打铁,有时去码头扛货。挣来的钱不多,但足够日常开销。沈明珠数着那些铜钱,一枚一枚串起来,藏在炕洞最深处。
日子越来越好了,只有一件事让她难受,孕吐越来越严重了。
起初只是早上恶心,后来一整天都反胃。闻到油腥味就想吐,看见肉就反酸水。她强迫自己吃饭,可吃下去的东西,不到一刻钟就会吐出来。
萧执发现了。
那天晚上,他回来时手里提着一条鱼。鱼不大,但活蹦乱跳的,用草绳拴着。
“刘妈说,鱼汤补身子。”他把鱼递给刘妈。
沈明珠看见那条鱼,胃里一阵翻搅。她捂住嘴,冲出门,蹲在菜园边干呕起来。
萧执跟出来,站在她身后。
“怎么了?”他问。
“没、没事……”沈明珠喘着气,“就是……闻不得鱼腥味。”
萧执沉默了一会儿,走回屋里,把鱼提出来,扔到院外。野猫扑过来,叼着鱼跑了。
“以后不买鱼了。”他说。
沈明珠直起身,眼睛红了:“对不起……”
“不用道歉。”萧执说,“想吃什么,跟我说。”
沈明珠想说,她什么都不想吃。可是,萧执挣钱不容易,她不能再挑剔。
“都行。”她小声说。
第二天,萧执回来时,手里提着一个小纸包。打开,里头是几个青色的果子。
“酸梅子。”他说,“卖果子的说,怀身子的人吃了,能压恶心。”
沈明珠捏起一颗,放进嘴里。酸味在舌尖炸开,刺激得她口水直流,但那股恶心感真的压下去了。
“好吃。”她说。
萧执点点头,把剩下的梅子包好,放进她手里。
“留着吃。”
沈明珠握着小纸包,心里暖暖的。
可孕吐并没有好转。她越来越瘦,下巴尖得能戳人,眼睛底下挂着浓重的青色。刘妈变着花样给她做饭,煮粥,蒸蛋,炖汤,可她总是吃几口就吐。
萧执的眉头越皱越紧。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沈明珠已经睡了,迷迷糊糊中听见他开门的声音。她睁开眼,看见萧执站在炕边,手里提着一个小布袋。
“吵醒你了?”他问。
“没。”沈明珠坐起来,“今天怎么这么晚?”
“接了个活。”萧执说,“明天要出趟门。”
“去哪儿?”
“隔壁镇。”萧执简短地说,“有个大户人家要修祠堂,工钱给得多,一天五十文。要去三天。”
沈明珠的心一紧:“三天?”
“嗯。”萧执把布袋放在桌上,“这是三天的干粮。你跟刘妈在家,别出门。”
“可是……”
“没事。”萧执打断她,“我很快回来。”
沈明珠咬着嘴唇,没说话。
第二天天没亮,萧执就走了。沈明珠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晨雾里,心里空落落的。
三天,好长。
她回到屋里,刘妈已经做好了早饭。一碗粥,一个鸡蛋。沈明珠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刚咽下去,胃里就一阵翻搅。
她捂着嘴冲出去,蹲在菜园边吐起来。吐完了,眼泪也跟着流下来。
刘妈跑出来,拍着她的背:“夫人……”
“我没事。”沈明珠擦擦眼泪,“就是……难受。”
刘妈叹了口气:“怀身子都这样,熬过去就好了。”
可沈明珠觉得,她熬不过去了。
三天里,她吃什么吐什么,到最后连胆汁都吐出来了。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躺在床上,连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第三天傍晚,萧执回来了。
他推开门,看见沈明珠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眼睛闭着,呼吸微弱。
“明珠?”他快步走过去。
沈明珠睁开眼,看见他,眼泪涌了出来。
“你回来了……”
“怎么了?”萧执伸手探她的额头,“发烧了?”
“没有。”沈明珠摇头,“就是……吐得厉害。”
萧执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转身看向刘妈:“怎么回事?”
“夫人这几天什么都吃不下。”刘妈小声说,“吃什么吐什么,人都瘦了一圈。”
萧执沉默了一会儿,走回炕边,蹲下身。
“想吃什么?”他问。
沈明珠摇头:“什么都不想吃……”
“必须吃。”萧执的声音很硬,“你不吃,孩子怎么办?”
沈明珠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我知道……可我……我真的吃不下……”
萧执站起身,走到灶房。很快,他端着一碗粥回来。粥很稀,米粒几乎看不见,只有清汤。
“喝。”他把碗递到沈明珠嘴边。
沈明珠摇头。
“喝。”萧执又说了一遍,声音更沉了。
沈明珠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压抑的怒火和担忧,终于张开嘴,喝了一小口。
粥刚咽下去,胃里又是一阵翻搅。她捂住嘴,想吐。
“咽下去。”萧执说,“不许吐。”
沈明珠咬着牙,强迫自己咽下去。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滴在碗里。
萧执喂她喝了小半碗,终于放下碗。
“睡吧。”他说。
沈明珠躺下,闭上眼睛。她听见萧执走出屋子的脚步声,听见他跟刘妈说话的声音,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萧执回来了。他在炕边坐下,开始削木棍。
刀刃刮过木头的声音,沙沙,沙沙,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明珠睁开眼睛,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侧脸线条很硬,嘴唇抿得很紧,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萧执。”她小声说。
“嗯?”
“对不起……”
萧执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不用道歉。”他说。
“我拖累你了。”沈明珠说,“要不是我,你不用这么辛苦……”
“明珠。”萧执打断她,“这种话,别让我听见第二遍。”
沈明珠不说话了。她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萧执放下刀,走到炕边,伸手擦掉她的眼泪。
“明天,”他说,“我们离开这儿。”
沈明珠一愣:“去哪儿?”
“南下。”萧执说,“去更远的地方。”
“为什么?这里不是挺好的吗?”
“不安全。”萧执简短地说,“今天在隔壁镇,看见通缉令了,悬赏也涨了,一万五千两黄金。”
沈明珠的心猛地一沉。
“而且,”萧执顿了顿,“你的身子,需要看大夫。这里的郎中不行。”
沈明珠咬住嘴唇。她知道,萧执说得对。她的孕吐太严重了,再这样下去,孩子恐怕……
“好。”她点头,“我听你的。”
萧执看了她一眼,眼神柔和了些。
“睡吧。”他说,“明天一早走。”
沈明珠闭上眼睛。她感觉到萧执的手还放在她脸上,温热的,粗糙的,带着薄茧。
那只手,曾经握过刀,杀过人,现在却温柔地擦着她的眼泪。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他们就出发了。
刘妈哭着送到门口,塞给沈明珠一个小布包。
“夫人,这是我攒的几个鸡蛋,路上吃。”她说,“一定要保重身子。”
沈明珠接过布包,眼睛也红了。
“刘妈,谢谢你这些日子的照顾。”
“夫人别这么说。”刘妈抹着眼泪,“等风头过了,一定要回来看看。”
“一定。”
萧执背着包袱,拉着沈明珠,走出了小院。他们没有走镇上的大路,而是从后山绕出去,上了官道。
这次,他们扮作一对投亲的落魄夫妻。
沈明珠穿着刘妈的旧衣裳,头发用木簪随便挽着,脸上抹了点灰。萧执穿着打铁的粗布衣裳,肩上搭着条破麻袋,里面装着工具。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官道上,像极了那些逃荒的难民。
走到一个渡口时,天已经大亮了。
渡口很热闹,挤满了等船的人。有商人,有农夫,有拖家带口的,还有几个官差,正在查路引。
萧执拉着沈明珠,排在队伍最后面。
沈明珠的心提了起来。她没有路引,萧执也没有。万一被查出来……
“别怕。”萧执低声说,“跟着我。”
队伍慢慢往前挪。终于轮到他们了。
“路引。”官差头也不抬。
萧执从怀里掏出两张纸,递过去。纸很旧,边角都磨破了,上面写着名字、籍贯、去处。
官差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他们。
“去南边投亲?”
“是。”萧执说,“我表兄在江州做买卖,让我们过去帮忙。”
官差又看了沈明珠一眼。沈明珠低着头,手指紧紧抓着衣角。
“她怎么了?”官差问。
“我媳妇。”萧执说,“怀身子了,路上吐得厉害,身子虚。”
官差皱了皱眉,把路引还给他。
“过去吧。”
萧执接过路引,拉着沈明珠上了船。
船开了。沈明珠站在船尾,看着渡口渐渐远去,长长地松了口气。
“路引哪来的?”她小声问。
“买的。”萧执简短地说,“在隔壁镇,花了一两银子。”
沈明珠心疼那一两银子,但没说话。
船到江心时,沈明珠又开始恶心。她扶着船帮,弯下腰干呕。
萧执走过来,递给她一颗酸梅子。
“含着。”
沈明珠接过,放进嘴里。酸味压下了恶心,但她还是难受。
“还要多久?”她问。
“三天。”萧执说,“三天后,到江州。”
沈明珠点点头,靠在船帮上,闭上眼睛。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她听着水声,听着船上的人声,听着萧执在身旁平稳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