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江上漂了整整一天。
傍晚时分,靠在一个小镇的码头。小镇比栖霞镇还小,只有一条青石板路,两旁是低矮的瓦房。码头上飘着鱼腥味,混着潮湿的水汽,冲得沈明珠胃里翻江倒海。
她捂着嘴,脸色发白。
“先找地方住。”萧执扶着她下船。
镇上只有一家客栈,叫“悦来客栈”。门面很旧,招牌上的漆都剥落了。掌柜是个胖妇人,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住店。”萧执敲了敲柜台。
妇人睁开眼,打量他们:“几间房?”
“一间。”
“一晚二十文。”
萧执掏出钱袋,数出二十个铜钱。妇人收了钱,递过来一把钥匙:“楼上左转第一间。”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窗户破了,用油纸糊着,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萧执把包袱放下,走到窗边看了看。
“你歇着。”他说,“我去买点吃的。”
沈明珠点头,在床上坐下。床很硬,被褥有股霉味,但她太累了,顾不上这些。
萧执出去了。沈明珠靠在墙上,手轻轻按在小腹上。那里很安静,但她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恶心感又在往上涌。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萧执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还有一个竹筒。
“吃饭。”他把东西放在桌上。
油纸包里是几个馒头,黑乎乎的,看起来很硬。竹筒里是菜汤,冒着热气,但味道很怪,像是馊了。
沈明珠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小口。馒头又干又硬,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又舀了一勺汤,刚喝进嘴里,那股馊味就冲得她胃里一紧。
她捂住嘴,冲到墙角,吐了起来。
吐了半天,只吐出一点酸水。
萧执走过来,拍着她的背。
“汤馊了。”她喘着气说。
萧执端起竹筒闻了闻,眉头皱了起来。他走到窗边,把汤倒了出去。
“馒头呢?”他问。
沈明珠摇头:“我吃不下……”
“必须吃。”萧执把馒头递过来,“不吃东西,撑不住。”
“我真的吃不下……”沈明珠的眼泪掉了下来,“萧执,我难受……”
“难受也得吃。”萧执的声音很硬,“你不吃,孩子怎么办?”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沈明珠心里。她抬起头,看着他:“你以为我不想吃吗?你以为我不知道要吃东西吗?可我吃不下!我吃什么都吐!你懂那种感觉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哭腔。
萧执沉默地看着她。
“我不懂。”他说,“但我知道,不吃会死。”
“那就让我死好了!”沈明珠脱口而出,“反正我活着也是拖累你!”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屋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萧执的脸色沉得吓人。他盯着她,眼睛里像结了冰。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低,很沉。
沈明珠咬住嘴唇,不敢说话。
“再说一遍。”萧执往前走了一步。
沈明珠往后退,背抵在墙上。
“我……”
“说。”
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沈明珠摇着头:“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萧执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过了很久,他转身,拿起桌上的馒头,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沈明珠瘫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不是故意的。
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只是太难受了,太累了,太害怕了。
她哭着,不知道哭了多久。
门开了。
萧执走回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粥很白,很稠,冒着热气。碗是新的,白瓷的,边缘有青花。
他把碗放在桌上。
“喝。”他说。
沈明珠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
“你……你去哪儿了?”
“隔壁饭馆。”萧执简短地说,“粥是现熬的,干净。”
沈明珠看着他。他的头发被江风吹乱了,衣服上沾着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那种疲惫更深了。
她心里一痛。
“萧执……”她小声说。
“先喝粥。”萧执打断她。
沈明珠爬起来,走到桌边,端起碗。粥很烫,很香,米粒煮得烂烂的。她小口小口地喝,一口,两口,三口。
胃里暖暖的,没有恶心,她喝了大半碗,放下碗。
“你也吃。”她说。
“我吃过了。”萧执说。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对不起。”沈明珠轻声说,“我刚才……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萧执说。
“我真的很难受……”沈明珠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吃什么吐什么,浑身没力气……我怕……”
“怕什么?”
“怕孩子保不住。”沈明珠捂住脸,“怕我撑不下去……怕你……”
她说不下去了。
萧执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听着。”他看着她的眼睛,“你不会死。孩子也不会死。我会带你们活下去。”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在木板上,坚定,有力。
“可是……”
“没有可是。”萧执打断她,“我说能活,就能活。”
沈明珠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
“嗯。”她点头,“能活。”
萧执站起身,走回桌边,拿起剩下的半个馒头,开始吃。
“萧执。”她轻声说。
“嗯?”
“等到了江州,我们找个郎中看看,好不好?”
“好。”
“如果……如果郎中说我需要静养,我们就找个地方住下来,等孩子生下来再走,好不好?”
“好。”
“如果……如果钱不够,我就把首饰当了……”
“不用。”萧执说,“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打铁,修屋顶,扛货。”萧执说,“总能挣到钱。”
沈明珠鼻子一酸。
“萧执。”她又开口。
“说。”
“你……你恨我吗?”
萧执手里的馒头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为什么恨你?”
“因为我拖累你了。”沈明珠小声说。
“沈明珠。”萧执打断她,声音很沉,“你听好了。”
他放下馒头,一字一句地说:
“你不是拖累。你是我妻子。我带你走,不是因为你拖累我,是因为你是我妻子。”
他顿了顿,又说:
“孩子也不是拖累。他是我儿子,或者女儿。我保护你们,不是因为我必须保护,是因为我想保护。”
沈明珠的眼泪涌得更凶了。
“听懂了吗?”萧执问。
沈明珠点头,又摇头。
“我……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萧执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睡觉。明天还要赶路。”
沈明珠擦干眼泪,躺到床上。
萧执吹灭油灯,在地上铺了毯子,躺下。
屋里一片漆黑。
只有月光从破窗户透进来,在地上投出淡淡的光。
沈明珠侧过身,看着萧执躺在地上的轮廓。
“萧执。”她小声说。
“嗯?”
“谢谢你。”
萧执没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沈明珠以为他睡着了,她才听见他的声音,很低,很轻:
“睡吧。”
沈明珠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