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两人就醒了,下楼的时候,胖妇人还在柜台后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客官这就走?”
“嗯。”萧执点头。
“往南走的话,我劝你们别走渡口。”妇人压低了声音,“昨晚来了几个官差,说是京城下来的,在渡口设了卡,查得严着呢。”
萧执的眼神沉了沉:“查什么?”
“说是查逃犯。”妇人说,“我瞅了一眼通缉令,画像上的人……跟客官您有点像。”
沈明珠的心猛地一紧。
萧执面色不变:“多谢提醒。”
他拉着沈明珠走出客栈。天刚蒙蒙亮,街上有零星的行人。两人低着头,快步穿过街道。
“怎么办?”沈明珠小声问,“绕路?”
“绕不了。”萧执说,“这个镇子就一个渡口,要去江州必须过河。”
“那……”
“别慌。”萧执握紧她的手,“跟着我。”
两人走到渡口时,天已经大亮了。
渡口比昨天热闹得多。等船的人排成长队,推车的,挑担的,拖家带口的,吵吵嚷嚷。三个官差站在渡口前,挨个检查路引,盘问去向。
其中一个官差特别仔细,每张路引都要看很久,还要打量人脸。
萧执拉着沈明珠排在队伍最后面。
沈明珠的手心全是汗。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擂鼓。她偷偷瞄了一眼萧执,他面色平静,但下颌绷得很紧。
队伍慢慢往前挪。
前面有个挑着担子的农夫被拦下了。
“路引。”官差说。
农夫哆哆嗦嗦地掏出路引。官差看了看,又盯着农夫的脸看。
“去哪儿?”
“去、去江州卖菜……”
“一个人?”
“是、是……”
官差把路引扔回去:“过去吧。”
农夫如蒙大赦,赶紧挑着担子上了船。
下一个是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官差看了看他的路引,又看了看他的脸。
“读书人?”
“是,学生去江州府试……”
“一个人?”
“是。”
官差摆摆手:“过去。”
终于轮到他们了。
沈明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能感觉到萧执握着她的手,很用力,他的手心也是湿的。
“路引。”官差头也不抬。
萧执从怀里掏出那两张旧路引,递过去。
官差接过,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他们。他的目光在萧执脸上停留了很久,眉头微微皱起。
“叫什么名字?”
“林大。”萧执说,“这是我媳妇,林沈氏。”
“去哪儿?”
“去江州投亲。我表兄在江州做买卖,让我们过去帮忙。”
官差又看了看路引,又看了看萧执的脸。他的手指在路引上敲了敲,像是在思考什么。
沈明珠的心跳得更快了。她低着头,不敢看官差的眼睛。
“你……”官差盯着萧执,“抬起头来。”
萧执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官差。
官差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通缉令。通缉令上画着两个人的画像,男的英武,女的娇美,和眼前这两个衣衫褴褛、面容憔悴的夫妻完全不同。
但那双眼睛……
官差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你,”他又问,“以前是做什么的?”
“打铁的。”萧执说,“在栖霞镇铁匠铺干活。”
“打铁的?”官差挑眉,“手伸出来我看看。”
萧执伸出手。手掌粗糙,布满了老茧,还有几道新伤,是几天前在隔壁镇修祠堂时划的。
官差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肩膀。打铁的人,肩膀和手臂的肌肉应该很发达。
萧执的肩膀很宽,但穿着粗布衣裳,看不出来。
“把袖子挽起来。”官差说。
萧执慢慢挽起袖子。手臂结实,肌肉线条分明,确实是干粗活的人该有的样子。
官差盯着他的手臂看了很久,终于挥了挥手。
“过去吧。”
萧执收回手,拉着沈明珠上了船。
船开动了。
沈明珠站在船尾,看着渡口渐渐远去,长长地松了口气。她的腿还在抖,后背全是冷汗。
萧执站在她身边,手还握着她的手。他的手心很湿,很凉。
“你的手……”沈明珠小声说。
“没事。”萧执松开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你刚才……”沈明珠看着他,“你害怕吗?”
萧执没说话,只是看着江面。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怕。”
一个字。
很轻,很沉。
沈明珠的鼻子一酸。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粗糙,很凉,但很有力。
“对不起……”她轻声说,“都是因为我……”
“不是你的错。”萧执说,“是我的错。我不该……不该娶你。”
沈明珠愣住了。
萧执转过头,看着她。江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的眼睛在晨光里很亮,很深。
“如果我没娶你,”他一字一句地说,“你现在还在尚书府,过着安稳的日子。不用逃亡,不用受苦,不用……”
“萧执。”沈明珠打断他,“你看着我。”
萧执看着她。
“我是自愿嫁给你的。”沈明珠说,“三年前,我爹问我要不要嫁给你,我说要。不是因为你是将军,不是因为你有权势。是因为……”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是因为我喜欢你。”
萧执的眼睛睁大了些。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沈明珠继续说,“我知道你娶我,只是因为我爹是尚书。但我还是嫁了。我想,也许时间久了,你会喜欢我。”
眼泪涌了出来,但她没擦。
“现在,”她看着他的眼睛,“我想问你:萧执,你喜欢我吗?”
江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
萧执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擦掉她的眼泪。
“喜欢。”他说。
声音很低,混在江风里,几乎听不清。
但沈明珠听见了。
江风吹过,船在江心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