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江上漂了两天。
第二天傍晚,终于看见了江州城的轮廓。城墙很高,青灰色的砖石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光。城楼巍峨,旗杆上挂着“江”字大旗,在江风里猎猎作响。
渡口比之前任何一个都大。码头边停满了船,帆樯如林。挑夫扛着货物上上下下,脚夫推着板车来来往往,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杂着鱼腥味、汗味、香料味。
沈明珠站在船头,看着这座陌生的城池,心里五味杂陈。
终于到了。
可到了之后呢?
萧执付了船钱,扶她下船。码头上人太多,挤挤挨挨。他护着她,在人群中艰难穿行。
“先找地方住。”他在她耳边说。
两人挤出码头,上了岸。岸上是条青石板路,两旁是店铺:米铺、布庄、药铺、酒楼,一家挨着一家。街上行人如织,车马粼粼,比京城最繁华的街市也不遑多让。
沈明珠低着头,紧紧抓着萧执的衣袖。她怕被人认出来。
萧执带着她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深,很窄,两边是高高的院墙。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家客栈。
“就这儿。”萧执说。
客栈不大,门面很旧。掌柜是个干瘦老头,正趴在柜台上打算盘。
付了钱走进房间。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窗户对着后院,能看见晾晒的衣裳在风里飘。但至少干净,被褥是刚晒过的,有阳光的味道。
沈明珠在床沿坐下,长长地舒了口气。
“累了吧?”萧执问。
“嗯。”沈明珠点头,“但总算到了。”
萧执把包袱放下,走到窗边看了看。后院很安静,只有几只鸡在啄食。
“你歇着。”他说,“我出去买点吃的。”
“小心点。”
“嗯。”
萧执出去了。沈明珠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船上的两天,她几乎没怎么睡。江风大,船晃得厉害,她总是惊醒,总是做噩梦。
现在躺在床上,反而睡不着了。
她想起将军府,想起春棠,想起院子里那棵海棠树。想起那些平静的、琐碎的、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鼻子一酸,她赶紧擦掉眼泪。
不能哭。到了江州,是新的开始。她要和萧执一起,好好活下去。
萧执回来了,手里提着个油纸包,还有两个馒头。
“吃饭。”他说。
油纸包里是卤肉,切得薄薄的,酱红色的,冒着热气。馒头是刚蒸出来的,白生生的,很软。
沈明珠拿起筷子,夹了片肉送进嘴里。肉很香,很烂,入口即化。她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像样的肉了。
“好吃。”她说。
萧执点点头,自己也吃起来。
吃完饭,萧执收拾碗筷。沈明珠靠在床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萧执。”她轻声说。
“嗯?”
“我们……要在江州待多久?”
萧执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看情况。”他说,“先住几天,看看风声。”
“然后呢?”
“然后……”萧执顿了顿,“再做打算。”
沈明珠不说话了。萧执也没想好。前路茫茫,谁也不知道该怎么走。
“睡吧。”萧执吹灭油灯,“明天再说。”
屋里一片漆黑。
只有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上投出淡淡的光。
沈明珠闭上眼睛。她听见萧执躺下的声音,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犬吠声。
这是江州。
是他们逃亡路上的一个新驿站。
也许,也是他们重新开始的地方。
……
第二天一早,萧执就出去了。
他说要去打听消息,看看江州的情况。沈明珠留在客栈,没敢出门。她坐在房间里,听着街上传来的喧闹声,心里空落落的。
快到中午时,萧执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包药,还有一小袋米。
“药铺抓的药。”他把药放在桌上,“郎中说,这药安胎效果好,让你按时喝。”
沈明珠看着那包药,心里一暖:“谢谢。”
“还有这个。”萧执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
沈明珠接过。是一张通缉令,画像上的人——正是她和萧执。画像画得不太像,但能认出来。下面写着:悬赏两万两黄金,死活不论。
她的手开始发抖。
“贴得到处都是。”萧执说,“城门口,衙门旁,茶馆外,都贴着。”
“那我们……”
“暂时安全。”萧执说,“江州城大,人多,没人会注意我们。但得小心,不能露脸,不能引人注意。”
沈明珠点点头,把通缉令折好,塞进怀里。
“还有件事。”萧执看着她,“我打听到一个人。”
“谁?”
“陈大夫。”萧执说,“是我旧部。早年在我麾下做过军医,后来退役,在江州开了家药铺。”
沈明珠的眼睛亮了起来:“可靠吗?”
“可靠。”萧执点头,“我救过他的命。”
“那……我们能去找他吗?”
“再等等。”萧执说,“现在去太冒险。等过几天,风声小些再说。”
沈明珠不说话了。她知道萧执说得对,可她还是想见见那个陈大夫。想让他看看她的身子,想听听他说孩子没事。
“先把药喝了。”萧执说,“我去熬药。”
他拿着药出去了。沈明珠坐在床边,手轻轻按在小腹上。
萧执很快端着药碗回来。药很苦,沈明珠闭着眼一口气喝完。萧执递过来一颗蜜饯,她含在嘴里,甜味化开。
“下午我出去一趟。”萧执说,“找个活干。”
“什么活?”
“码头上缺扛货的。”萧执说,“一天五十文,现结。”
沈明珠的心一紧:“太累了……”
“不累。”萧执说,“扛货而已,比打仗轻松。”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沈明珠知道,扛货比打仗辛苦多了。打仗是拼命,扛货是耗命。一天下来,肩膀得磨破皮,腰得累断。
“萧执……”
“别说了。”萧执打断她,“就这么定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你好好休息,别出门。晚上我回来。”
门关上了。
沈明珠坐在屋里,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上,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孩子,你要好好的。你爹为了我们,去扛货了。你要争气,要好好的。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萧执还没回来。
沈明珠坐起来,心里有些不安。从中午到现在,已经好几个时辰了。扛货再怎么累,也该回来了。
她走到窗边,往外看。街上亮起了灯笼,行人少了些,但还有零星的车马。夜市开始了,远处传来小贩的叫卖声。
她等了又等,等到月上中天,萧执还没回来。
沈明珠的心越来越沉。会不会出事了?会不会被认出来了?会不会……
门开了。
萧执走进来,浑身是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他的肩膀红肿了一大片,手上磨出了血泡。
“你……”沈明珠站起来,快步走过去。
“没事。”萧执说,“活多了些,回来晚了。”
他把钱袋放在桌上。钱袋很沉,里面装满了铜钱。
“五十文。”他说,“现结的。”
沈明珠看着那些铜钱,看着萧执红肿的肩膀,眼泪又涌了上来。
“疼吗?”她小声问。
“不疼。”萧执说,“习惯了就好。”
他走到水盆边,脱掉上衣,开始擦洗。背上那道旧伤还没好全,又添了新伤——是今天扛货时,麻袋磨破的。
沈明珠走过去,拿起布巾,轻轻帮他擦背。
“明天别去了。”她说,“太累了……”
“得去。”萧执说,“一天五十文,一个月就有一两五钱银子。够我们吃住,够你抓药。”
沈明珠不说话了。她知道,萧执决定了的事,不会改变。
擦完背,萧执换上干净衣裳。两人坐在桌边,默默吃饭。饭是客栈提供的,一菜一汤,很简单,但热乎。
吃完饭,萧执拿出药,又要去熬。
“我来吧。”沈明珠说。
“你歇着。”
“我想做点事。”沈明珠很坚持,“不能总让你照顾我。”
萧执看了她一眼,没再反对。
沈明珠拿着药下楼,找掌柜借了炉子,开始熬药。她没熬过药,手忙脚乱,差点把药熬糊了。好在最后还是熬好了,虽然浓了些,但能喝。
她把药端上楼,萧执已经铺好了床。
“喝药。”她说。
萧执接过,一口气喝完。药很苦,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睡吧。”他说。
两人躺下。沈明珠侧过身,看着萧执。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闭着,但眉头微皱,像是在忍受疼痛。
“萧执。”她轻声说。
“嗯?”
“等你老了,我照顾你。”
萧执睁开眼睛,看着她。
“说什么傻话。”他说。
“不是傻话。”沈明珠很认真,“你照顾我这么多,等我老了,换我照顾你。”
萧执没说话,只是伸手,很轻地摸了摸她的头。
“睡吧。”他说。
沈明珠闭上眼睛,靠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