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客栈住了五天,萧执每天早出晚归。
码头上的活很重,他回来时总是满身大汗,肩膀上的红肿就没消过。沈明珠看着心疼,却不敢再劝。
第六天早上,萧执出门前说:“今天不去码头了。”
沈明珠一愣:“那去哪儿?”
“去找陈大夫。”萧执说,“风声小了些,该去了。”
沈明珠的心提了起来。终于要见那个人了吗?那个能帮他们的人?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
萧执皱眉:“太危险。”
“我想去。”沈明珠很坚持,“我想让大夫看看孩子。”
萧执看着她,看了很久,终于点头:“好。但你要听我的,不能乱说话,不能乱看。”
“我知道。”
两人换了最不起眼的衣裳,沈明珠还用布巾包了头,遮住大半张脸。镜子里的她,像个普通的村妇,憔悴,瘦削,只有那双眼睛,还留着几分昔日的清亮。
他们没走大路,而是穿小巷。江州城的小巷像迷宫,七拐八拐,萧执却走得很熟。
走了约莫两刻钟,前方出现一家药铺。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陈氏药铺”四个字,字迹已经模糊。药铺门口挂着个葫芦,在风里轻轻摇晃。
萧执在药铺对面的巷口停下。
“等着。”他说,“我先进去。”
沈明珠点头,躲进巷子阴影里。她看着萧执走进药铺,心跳得厉害。
药铺里很安静,只有一个伙计在柜台后抓药。萧执走进去,伙计抬起头。
“客官抓药?”
“找陈大夫。”萧执说。
伙计打量了他一眼:“陈大夫出诊去了,不在。”
“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准。”伙计低下头继续抓药,“客官改日再来吧。”
萧执没走。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
那是一枚铜钱,很普通,但边缘刻着细小的纹路——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伙计看见那枚铜钱,脸色变了变。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客官稍等。”
他转身进了里间。过了一会儿,一个老者走出来。
老者约莫五十来岁,花白头发,留着山羊胡,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他走到柜台前,看见了那枚铜钱,又抬头看了看萧执。
“这位客官……”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陈大夫。”萧执说,“久违了。”
陈大夫盯着萧执看了很久,忽然眼眶红了。他朝伙计使了个眼色,伙计会意,走到门口,挂上了“歇业”的牌子。
“将军……”陈大夫的声音哽住了,“真的是您?”
“是我。”萧执说,“外面还有人。”
陈大夫一愣:“谁?”
“我夫人。”
陈大夫的脸色变了变,快步走到门口,左右看了看,朝巷子里的沈明珠招手。沈明珠走出来,跟着萧执进了药铺。
药铺的门关上了。
里间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幅穴位图,桌上摆着脉枕和银针。
陈大夫让沈明珠坐下,给她诊脉。他的手搭在她手腕上,闭着眼睛,眉头渐渐皱紧。
诊了很久,他睁开眼睛。
“夫人身子虚得厉害。”他说,“胎气虽然稳了些,但气血两亏,得好好调养。”
“能开药吗?”萧执问。
“能。”陈大夫走到药柜前,拉开几个抽屉,“我这里有几味好药,本是留着备用的,正好给夫人用。”
他一边抓药,一边低声问:“将军,到底怎么回事?京城传的消息……是真的吗?”
“一半真,一半假。”萧执说,“我没谋反,但贤王要我死。”
陈大夫的手抖了一下,药撒了些出来。
“贤王……”他喃喃道,“果然是他。”
“你知道什么?”萧执问。
陈大夫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将军可记得,三年前北境那一战?”
“记得。”
“那一战,贤王的表弟也在军中。”陈大夫说,“是个校尉,姓赵。将军可记得他是怎么死的?”
萧执的眼神沉了下去:“临阵脱逃,被我军法处置。”
“对。”陈大夫说,“可贤王不这么认为。他觉得,是他表弟冒犯了将军,将军公报私仇。”
“还有一件事。”陈大夫说,“将军可知道,贤王为何急着要您的命?”
“为什么?”
“因为兵权。”陈大夫说,“镇北军三十万,只听将军一人号令。将军不死,贤王睡不安稳。”
萧执沉默了。
这些他都知道,但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他心里发寒。
“将军现在有什么打算?”陈大夫问。
“先安顿下来。”萧执说,“等孩子生下来,再做打算。”
陈大夫点点头,把抓好的药包好,递给萧执。
“这些药,够夫人喝半个月。”他说,“半个月后,我再去给夫人诊脉。”
“多谢。”萧执说。
陈大夫摆摆手:“将军别这么说。当年要不是将军,我早就死在北境了。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
他顿了顿,又说:“将军若信得过我,我有个地方,可以让将军和夫人暂住。”
“什么地方?”
“城南有处宅子,是我早年买的,一直空着。”陈大夫说,“地方偏,安静,没人知道。”
萧执和沈明珠对视一眼。
“安全吗?”萧执问。
“安全。”陈大夫说,“那宅子不在我名下,是我一个远房亲戚的。就算有人查,也查不到我这儿。”
萧执想了想,点头:“好。”
陈大夫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递给萧执。
“这是钥匙。”他说,“宅子在城南柳条巷,巷子尽头那家就是。里头家具齐全,可以直接住。”
萧执接过钥匙:“多谢。”
“将军别客气。”陈大夫说,“只是……有件事我得提醒将军。”
“什么事?”
“江州也不太平。”陈大夫压低了声音,“贤王的人,已经到江州了。”
萧执的眼神一凛:“什么时候的事?”
“前两天。”陈大夫说,“来了几个生面孔,在城里转悠,像是在找人。我让伙计留意了,他们去衙门打听过,还去了几家客栈。”
沈明珠的手开始发抖。
萧执握住了她的手。
“知道他们住哪儿吗?”他问。
“暂时不知道。”陈大夫说,“但我会继续留意。将军和夫人先搬去城南,那儿偏僻,他们一时半会儿查不到。”
萧执点头:“有劳了。”
两人离开药铺时,陈大夫送到门口。他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才低声说:“将军,保重。”
“你也是。”
走出药铺,沈明珠的手还在抖。
“萧执……”她小声说,“他们来了……”
“别怕。”萧执握紧她的手,“有我在。”
两人没回客栈,直接往城南走。柳条巷在城南最偏僻的地方,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巷子尽头有座小院,门是木头的,漆都剥落了。
萧执用钥匙开了门。
院里很干净,三间瓦房,一个小菜园,一口井。菜园里种着青菜,绿油油的,长得正好。
屋里家具简单,但齐全。床、桌、椅、柜,都有。被褥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
“这里……”沈明珠看着这一切,有些不敢相信,“真的是空宅子?”
“陈大夫有心了。”萧执说。
他把包袱放下,开始检查屋子。窗户,门,墙,都仔细看过。确定没问题,才回到沈明珠身边。
“暂时安全。”他说,“但也不能大意。”
沈明珠点头。她知道的,安全只是暂时的。追兵已经到了江州,他们随时可能被发现。
“先住下。”萧执说,“等风声过了,再做打算。”
沈明珠走到床边,坐下。床很软,被褥很新,有阳光的味道。她躺下,闭上眼睛。
萧执走过来,坐在床边。
“睡吧。”他说,“我守着。”
她闭上眼睛,靠在他身边。
这一夜,她睡得很不安稳。
梦里,总是有人在追她。她跑啊跑,怎么也跑不快。回头一看,追兵就在身后,手里的刀闪着寒光。
她尖叫着醒来。
萧执抱住她。
“做噩梦了?”他问。
沈明珠点头,浑身发抖。
“别怕。”萧执拍着她的背,“有我在。”
沈明珠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慢慢平静下来。
窗外,天还没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