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沈明珠是被院外的鸡鸣声吵醒的。
睁开眼时,屋角的窗纸已经透了浅白的光,身侧的位置凉着,萧执不在。她撑着胳膊坐起身,腰腹还是有些酸胀,却比前些日子松快了些,手轻轻覆在小腹上,温温的一片,没什么动静。
披了件外衣推开门,院里头飘着淡淡的烟火气。萧执正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把干草,低头往灶膛里添,火苗舔着灶口,映得他侧脸暖融融的。
“醒了?” 他听见动静,抬眼看过来,手上的动作没停,“再等会儿,粥就熬好了。”
沈明珠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灶膛里的火。陈大夫留的小院什么都齐,灶房里锅碗瓢盆一应俱全,昨晚萧执回来时还拎了袋米,此刻灶上的锅里正咕嘟咕嘟响着,白粥的香气飘得满院都是。
“你什么时候起的?” 她蹲下来,想伸手帮着添草,却被萧执挡了回去。
“刚起没多久。” 他把她的手拨到一边,“灶膛里烟大,别呛着。你去院里坐会儿,粥熬好我叫你。”
沈明珠也不犟,依言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小院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几株薄荷,叶片嫩生生的,菜园里的青菜长得旺,叶尖上还凝着露水。远处有晨风吹过来,带着巷子里泥土和草木的味道,静悄悄的,没有码头的喧闹,没有官道的颠簸,竟是难得的安稳。
她伸手掐了片薄荷叶,揉碎了放在鼻尖,清清凉凉的气息漫上来,压得胃里那点残存的恶心感散了个干净。
没过多久,萧执端着两碗粥出来,放在石桌上。白粥熬得稠稠的,上面还卧着个荷包蛋,黄澄澄的,看着就暖人。
“陈大夫昨晚塞给我的鸡蛋,说是给你补身子。” 他拉过凳子坐下,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到她碗里,“你吃。”
“你也吃。” 沈明珠又把鸡蛋推回去,“你昨天累了一天,也该补补。”
两人推让了两下,最后还是一人一半,分着吃了。粥熬得糯,入口即化,就着一点腌菜,竟是沈明珠逃亡以来吃得最踏实的一顿早饭。
吃完了,萧执收拾碗筷去灶房洗,沈明珠想帮忙,被他拦在灶房外。“你歇着,这些活我来就行。” 他擦着碗,声音平平的,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沈明珠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穿着粗布短打,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动作麻利地洗着碗,灶台被他擦得干干净净,一点水渍都没有。
她走到菜园边,蹲下来拔草。草不多,她拔得慢,指尖碰到湿软的泥土,竟觉得格外踏实。
萧执洗完碗出来,看见她蹲在菜园里,眉头皱了皱,走过去把她扶起来。“地上凉,别蹲太久。” 他说着,接过她手里的草,扔到墙角的竹筐里,“这些活不用你做,我闲了来弄就好。”
“我也不是娇贵的身子了,干点轻活没事。” 沈明珠笑了笑,“总不能天天吃你的喝你的,什么都不做。”
萧执看了她一眼,伸手拍了拍她身上的泥土。“那也得悠着点,累了就歇。”
上午的时光过得慢,萧执在院里劈柴,把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沈明珠坐在廊下,择了点青菜,又翻出陈大夫留的针线笸箩,想给萧执缝补一下磨破的袖口。她的针线活本是极好的,从前在尚书府,女红是必修课,只是逃亡这些日子,手生了些,穿针引线竟试了好几次才穿进去。
萧执劈完柴,走过来坐在她身边,看着她低头缝补,阳光落在她的发顶,鬓角有碎发垂下来,她时不时抬手抿一下,指尖纤细,针脚细细密密的,虽不如从前精致,却也周正。
“慢点缝,别扎到手。” 他轻声说。
“知道。” 沈明珠头也没抬,缝完最后一针,打了个结,把袖口翻过来给他看,“你看,还能穿。”
萧执接过衣服,套在胳膊上试了试,正合适。他看着袖口的针脚,嘴角抿了抿,没说话,却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边。
中午萧执做的青菜鸡蛋面,面条是他自己擀的,有点粗,却很筋道,沈明珠吃了满满一碗,竟一点都没反胃。饭后她困得厉害,回屋睡了午觉,萧执就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靠着门框,手里攥着一把短刀,目光落在巷口的方向,警惕地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等沈明珠醒过来时,日头已经偏西,萧执不在院里,院门口的竹筐里多了半筐青菜,还有几个红彤彤的小番茄。她走到门口,看见萧执正从巷口回来,手里还拎着一小袋米,额头上有薄汗。
“你去哪了?” 她迎上去。
“去巷口的市集转了转,买了点米和菜。” 他把东西递给她,“市集人不多,没人注意。”
沈明珠接过米袋,掂了掂,心里有些不安。“总去市集会不会不安全?万一被认出来……”
“没事,我挑着人少的时候去,换了衣服,戴了斗笠,没人认得。” 萧执擦了擦额头的汗,“而且总不能一直吃陈大夫的,我们得自己顾着自己。”
沈明珠点点头,知道他说得对。他们不能一直依靠陈大夫,终究要自己活下去。
晚饭是番茄炒蛋和清炒青菜,萧执的厨艺算不上好,却也不难吃,沈明珠胃口不错,又吃了一碗饭。吃完饭后,两人坐在院里乘凉,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狗吠声,天上的星星很亮,一颗一颗,铺得满天空都是。
“在这里,好像什么都忘了。” 沈明珠轻声说,靠在廊柱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忘了就好。” 萧执坐在她身边,声音低沉,“先好好养身子,其他的,不用想。”
沈明珠侧过头看他,月光落在他脸上,抚平了他眉宇间的戾气,显得柔和了许多。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他的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却很暖。他愣了一下,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紧紧的,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萧执,” 她轻声说,“要是一直这样,就好了。”
萧执没说话,只是握得更紧了。贤王的人还在江州,通缉令还贴在城门口,他们终究要面对那些风雨。但此刻,看着身边的人,感受着掌心的温度。
夜渐深,风也凉了,萧执扶着沈明珠回屋休息。
这是他们在城南柳条巷的第一天,没有追兵,没有颠簸,只有淡淡的烟火气,和彼此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