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阳光顺着窗缝照进来,落在水泥地上。
窗外嘹亮的口号声穿过海风,将姜清晚唤醒。听着这部队出早操的动静,人格外提气。
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这硬板床睡得人骨头缝都发紧。往地上一瞧,草席已经卷得整整齐齐立在墙根,军大衣也叠成了方方正正的豆腐块,陆铮早就没影了。
她趿拉着鞋下地,走到那张方桌前准备倒水喝。
手刚扶上桌面,姜清晚愣了一下。
昨天这桌子还跟个没骨头似的,稍微一碰就“咯吱咯吱”晃荡,水杯里的水能洒出一半。
可今儿怎么按都纹丝不动。
她弯下腰,探头往桌子底下一瞅。那条最短的桌腿底下,垫了一块平整木片,把这张瘸腿桌子撑得稳稳当当。
姜清晚直起腰,手指轻轻摩挲过那粗糙的桌面。那男人一句话没说,大概是昨晚看她喝水时扶着桌子的那一下,就记在了心里。这人,手笨嘴笨,心倒是细。
桌子正中间,反扣着个军用饭盒,旁边压着张烟盒硬纸。上面用钢笔写着几个字,笔锋刚劲:“早饭。我去训练。”
掀开饭盒盖子,一股子浓郁的麦香混着肉葱味扑面而来。
里头挤着两个大肉包子,那是只有部队食堂才供得起的好东西。这时候还是温热的,包子皮上浸着点油光,看着就软乎。
姜清晚刚要把包子拿出来,就听见门口传来极轻的吞咽声。
她侧过头,只见那扇虚掩的门缝里,露出一只黑亮的眼睛。
陆小北正蹲在门槛外头,两只手扒着门框,那眼神恨不得把饭盒盯出个窟窿。这孩子起得比她还早,估计是饿醒的,但没那个胆子进来。
“进来。”姜清晚把那个大的包子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再不吃就凉了,凉了这油凝住,吃下去糊嗓子。”
陆小北磨蹭了一下,脚尖在地上碾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抵住那股肉香味的诱惑。他警惕得跟猫似的,贴着墙根溜进来,站在离桌子还有两步远的地方不动了。
姜清晚也没硬塞给他,只是把那个包子掰开。
白暄暄的面皮一扯开,里面酱褐色的肉馅露了出来,肥瘦相间,油汁顺着面皮纹理往下淌,葱花翠绿翠绿的。那股浓郁的肉香瞬间溢满了屋子。
陆小北喉咙里响亮地“咕嘟”一声。
姜清晚把那半个流油的包子递过去:“拿着,吃完再去洗脸。”
陆小北这回没犹豫,一把抓过包子,那是真饿狠了,也不怕烫,张嘴就是一大口。腮帮子鼓得高高的,酱汁沾在嘴角,他也不擦,舌头一卷就吞了进去。
看着孩子狼吞虎咽的样子,姜清晚眉头微蹙。
这孩子太瘦了,脸色不是那种健康的白,而是泛着股土黄。尤其是鼻梁山根那块,横着一道明显的青筋。脸颊上还有几块指甲盖大小的白斑——典型的虫斑。
刚才他伸手拿包子时,姜清晚特意看了眼他的指甲,上面有好几个白点。再加上那鼓胀的肚子,明明四肢细得像麻杆,肚子却硬邦邦的。
这是肚子里有虫,把营养全抢光了。难怪这孩子怎么吃都不长肉,脾气还躁,夜里估计还磨牙。
这年头卫生条件差,孩子肚子里长蛔虫是常事。但这孩子的情况明显严重,光靠吃饭补不回来,得先把那窝虫子给清了。
姜清晚没声张,几口吃完了自己那个小点的包子。
她在樟木箱里翻找了一阵,摸出一个不起眼的布袋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把两头尖尖的干果,看着像大号橄榄核。
这是使君子。
这玩意儿可是杀虫的一把好手,专门治小儿疳积和蛔虫。
最妙的是,它炒熟了之后有股子特别的坚果香,吃起来甜丝丝的,不像药,倒像零嘴。对付陆小北这种防备心重的小家伙,熬苦药汤他是绝对不肯张嘴的,得用巧劲。
灶膛里生了小火,姜清晚把剥了壳的使君子肉扔进锅里。不用油,就这么干焙。
没一会儿,锅里就传出轻微的“噼啪”声。果仁受热裂开,炒花生和烤栗子的香味慢悠悠地飘了出来。
姜清晚用铲子不停地翻动,直到果仁表面变得金黄酥脆,这才盛出来。
趁热放在案板上,用擀面杖碾成粉末。
她又往粉末里掺了点面粉,挖了一勺之前买的麦芽糖,最后加了一点点猪油增香。这猪油是昨天做菜剩下的,稍微一点就能把香味提起来。
揉面,压实。
姜清晚手巧,虽然没有模具,但她用手指在小面团上捏了几下,愣是捏出了五瓣梅花的形状。再放进锅里用余温烘了烘,让表皮变脆。
十分钟后,一盘子金黄的“梅花糕”出锅。
陆小北刚在院子里消完食,正无聊地拿树枝戳蚂蚁窝。
闻见这股甜味,鼻子抽动了两下。麦芽糖和炒坚果的香气比肉包子还要勾人,毕竟小孩子天生就嗜甜。
他磨磨蹭蹭地走到厨房门口,探头探脑。
姜清晚正捏起一块放进嘴里,“咔嚓”一声咬开,那一脸享受的样子不像是装的。“这城里带来的方子就是好,可惜了,这东西金贵,做得不多。”
这话既是自言自语,也是说给门口那小家伙听的。
陆小北咽了口唾沫,脚尖不自觉地往里挪了半步。
姜清晚这才转过头,像是刚发现他:“哟,还想吃?这可是我特意做的点心,叫梅花糕,外头供销社都买不着。”
她拿起一块在手里晃了晃。焦黄酥脆,这年头连水果糖都难得,对孩子来说太稀罕。
“想吃吗?”
陆小北抿着嘴,眼睛死死盯着那块糕,点了点头。
“去把手洗干净,再帮我把门口的柴火码整齐,我就给你三块。这东西不能多吃,吃多了上火。”姜清晚定了个规矩。使君子这药,量得控制好,吃多了容易打嗝头晕,三五颗的量正好。
陆小北一听只要干活就能吃,立马转身跑到水缸边,拿着葫芦瓢胡乱冲了冲手,又飞快地跑去码柴火。
那动作利索得跟猴儿似的,生怕晚一步这糕就没了。
等他气喘吁吁地回来,姜清晚守信地递给他三块“梅花糕”。
陆小北抓过来就往嘴里塞。入口酥脆,嚼两下就是浓浓的坚果香,麦芽糖的甜味在舌尖化开,一点药味都尝不出来,全是香味。
“好吃!”小家伙眼睛都眯成了缝,三两下就吃得干干净净,还意犹未尽地舔着指头上的碎屑,“还要!”
“没了。”姜清晚把剩下的用油纸包起来,放进高处的柜子里,“明天表现好再给。”
陆小北失望地撇撇嘴,但肚子里的馋虫算是被安抚住了,也没闹腾。
姜清晚看着他那满足样,心里暗笑:吃吧,吃得越香,肚子里的虫子出来得越快。
一下午相安无事。
姜清晚忙着收拾屋子,把角落的灰尘都扫了出去,又把陆铮的军被拆下来洗了。
直到傍晚时分,天边泛起了橘红色的晚霞。
陆铮结束了一天的训练,一身泥汗地推开院门。刚进门,他就觉得气氛不对。平时这个时候,那皮猴子肯定在院子里乱窜,可今天院子里静悄悄的。
“小北?”
陆铮喊了一声,没人应。
他心里一紧,大步跨进屋。
陆小北正蜷缩在木板床上,两只手死死捂着肚子,额头上全是冷汗,小脸煞白煞白的,嘴里还在哼哼唧唧:“哎哟……疼……肚肚疼……”
陆铮脸色骤变,连军帽都顾不上摘,几步冲过去把孩子抱起来:“怎么了?哪儿疼?是不是吃坏东西了?”
他第一反应就是早上的包子是不是馊了,或者是这孩子又在外面乱捡东西吃。
陆小北疼得话都说不利索,只知道把脑袋往陆铮怀里钻:“有东西……肚子里有东西在咬我……”
陆铮急得不行,抱起孩子就要往外冲去卫生队。
“放下。”
身后传来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