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回头,姜清晚坐在桌边,正揉搓手里的旧报纸。她神色平淡,把草纸揉软。
“放下?”陆铮嗓门拔高,瞪圆眼,“孩子疼成这样,你让我放下?姜清晚,你到底有没有心?”
他以为是姜清晚给孩子吃了什么不该吃的,或者是这后妈不管孩子死活。
姜清晚起身递过草纸,神色淡然:“慌什么?好事。虫子被药翻了,正折腾,拉出来就好。现在抱去卫生队乱打针,才叫害了他。”
“虫子?”陆铮一愣,火气卡在了嗓子眼,“什么虫子?”
“蛔虫。”姜清晚指了指茅房的方向,“赶紧带他去,别拉裤兜里。记得让他蹲久点,排干净。”
陆小北这时候疼得实在忍不住了,一个劲儿地往下坠,带着哭腔喊:“爸……我要拉屎……”
陆铮没辙,虽心里犯嘀咕,见姜清晚笃定,只能抱孩子冲向茅房。
这一去就是好半天。
茅房里先是陆小北哼唧,没一会儿,传来陆铮倒吸凉气的动静,像见了鬼。
“我的娘咧……”陆铮声音发抖,平时那股沉稳劲儿早没了影。
足足过了二十分钟,茅房门才开。
陆铮抱着陆小北走了出来。他脸上满是震惊,还有股没散去的恶心劲儿。
陆小北浑身湿透,软塌塌靠在陆铮肩头。虽没力气,眉头却舒展了。
“拉出来了?”姜清晚早就备好了一盆温水放在院子里。
陆铮咽口唾沫,看姜清晚眼神变了:“拉……拉了。一团团全是白的……还会动。我就没见过肚子里能藏这么多虫子!”
他是真被吓着了。那么点大的孩子,肚子里居然装着半盆虫子!这平时吃的饭,全喂了这帮祸害,难怪孩子瘦得跟鬼一样。
“洗洗吧。”姜清晚指了指水盆,“把手洗干净,还有屁股,多洗几遍。”
等爷俩折腾干净进屋,陆小北已经不喊疼了。他摸了摸肚子,硬邦邦的触感没了,肚皮软软乎乎。虽然没力气,但闷胀感彻底消失,整个人轻快了不少。
姜清晚从暖水瓶里倒出一杯早就兑好的红糖姜水,递到陆小北嘴边。
“排了那么多脏东西,伤元气,喝点暖暖肠胃。”
陆小北再看姜清晚,警惕散去,多了敬畏。这“坏女人”给的甜饼,真把他肚里的妖怪抓出来了。
他乖乖张嘴,大口把那杯红糖姜水喝了下去。暖流顺着喉咙进胃,舒服得他想哈气。
陆铮在一旁看着,胸口发堵。
他是个粗人,带孩子就知道给口饭吃,饿不死就行。孩子喊肚子疼,他也只当是乱吃东西,或者是这孩子娇气。哪里想得到是虫子惹的祸。
要不是姜清晚,这孩子指不定还得遭多少罪,这身体怕是彻底要废了。
回想刚才吼那几嗓子,陆铮觉得自己真混蛋。
“那个……”陆铮搓手,抓抓后脑勺,神色尴尬,“刚才我想岔了。我不懂医,还冲你发火……对不住。”
姜清晚正在收拾桌子,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陆铮这人,虽然脾气硬,但有一点好,错了就认,不扭捏。
“不用道歉。”姜清晚笑了笑,“你是心疼孩子。不过以后记住了,这孩子脾胃弱,生冷的东西绝对不能碰,生水也不能喝。饭要吃热乎的,还得软烂点。”
陆铮立正点头,神色比出操还严肃:“记住了。”
看她在灶台前忙活,石头房有了热乎气。陆铮喉结滚动,声音低沉:“谢谢你……清晚。”
这两个字一出口,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以前他都是喊“喂”、“哎”,客气点叫声“姜同志”,这还是破天荒头一遭叫她的名字。
姜清晚手上停顿,耳根微热。她没回头,擦桌子快了些:“行了,别杵着。折腾一晚上,肚子不饿?我也没吃。”
提到饿,陆小北肚子“咕噜”一声。刚排空肚子,这会儿正饿。
“我去食堂打饭?”陆铮转身就要往外走。
“这时候食堂早没饭了,也就是剩下的凉馒头。”姜清晚叫住他,“生火吧,家里还有点挂面。”
陆铮立马去院子里抱柴火,那动作比平时训练还积极。
这顿晚饭做得简单。
没有大鱼大肉,姜清晚用昨天剩下的一把海米,在热锅里稍微爆香,又撕了点紫菜进去。水开下面,细细的挂面在锅里翻滚。
出锅前,她淋了一圈酱油,撒上一把切得细碎的葱花,最后滴了两滴香油。
这算是阳春面的加料版。可在当时,对刚清空肠胃的爷俩来说,这就是人间美味。
一盆面条上桌,热气腾腾,鲜香扑鼻。
一家三口围着那张刚修好的桌子,中间点着一盏煤油灯。豆大的火苗跳动着,昏黄的光晕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在一块儿。
“吸溜——”
陆小北头都不抬,筷子用不利索,干脆上手帮忙,把面条往嘴里扒拉。海米的鲜味浸透了面条,软烂好消化,吃得他鼻尖冒汗。
陆铮吃相不斯文,每吃几口,视线往对面飘。
姜清晚吃得慢,偶尔帮陆小北把滑到碗边的面条挑回去。灯光打在她侧脸上,看着格外柔和安静。
陆铮目光柔和。这面条虽没肉,却比哪顿饭都香,吃得心里踏实。
吃完饭,收拾妥当。
夜深了,海浪声又开始拍打着礁石。
依旧是那间屋子,依旧是一张床。
“睡吧。”陆铮没像昨晚那样别扭地立刻转过身去。
他先把陆小北安顿在隔壁的小床上,那孩子累狠了,沾枕头就着,甚至发出了细微的鼾声。
回主屋,陆铮铺好草席。这回他手顿住,把离床远的草席往床边挪。虽只近一点,感觉大不一样。
姜清晚躺在床上,看着那挪近的草席,无声笑了笑。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心里却异常踏实。
这一夜,陆铮没数羊,不觉香味燥人。听着姜清晚呼吸,闻着雪花膏味,陆铮心头安稳,很快睡熟。
第二天一大早,姜清晚刚把院门打开。
“妹子!妹子你在家不?”
隔壁张嫂那大嗓门响了起来,穿透力极强。还没见人,声音先到了。
张嫂手里牵着她家虎头虎脑的儿子刚子,凑了过来,眼神直往姜清晚屋里瞟。
“咋了嫂子?”姜清晚有些纳闷。
张嫂压低了声音,那脸笑得全是褶子:“我昨晚听见动静了,你家陆营长昨晚那是……那是带孩子捉虫去了?”
这海岛家属院墙壁薄,隔音差,昨晚陆铮那几声惊呼,加上半夜茅房的动静,有心人早就听见了。
姜清晚也没瞒着,点了点头:“是,小北肚子里虫多,昨晚给清了一下。”
“哎哟我就说嘛!”张嫂一拍大腿,把自家儿子往身前一推,“我家刚子最近也老喊肚子疼,睡觉还磨牙,我看也是那玩意儿闹的。我听那动静,你是给小北吃了啥好东西?妹子,你那‘梅花糕’还有没有?给我家这皮猴子也整两块呗?”
张嫂说着,眼巴巴看姜清晚。
这年头,去医院看病拿宝塔糖那是得花钱花票的,还得看医生脸色。听说姜清晚手里有偏方,又是做成糕点样子的,谁不稀罕?
姜清晚看了一眼躲在张嫂背后吸溜鼻涕的刚子,笑了:“嫂子说哪里话,都是邻居。不过那是药,不是零嘴。我待会儿看看还有没有剩下的原料,给刚子做几块。”
“哎!那敢情好!谢谢妹子啊!”张嫂喜出望外,大嗓门也不压着了,“我这就去跟老王家的说说,她家闺女也面黄肌瘦的,指不定也是这毛病!”
看着张嫂跑远的背影,姜清晚无奈地摇了摇头。
看来这“神医”的名头,还没等她正式开张,就要先在这群娃娃们的肚子里打响了。她转身回屋,正好撞见刚起床的陆铮。
两人目光一碰,陆铮想起昨晚的事,耳根子一热,抓起帽子就走:“我去出操。”
姜清晚看着他背影,笑了。
这日子,好像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