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上的集市不像城里天天有，一周才逢一次大集。天刚蒙蒙亮，码头那块空地上就被人声填满了。
姜清晚起了个大早，特意换了双跟脚的布鞋，提着那个红绿网兜出了门。今儿是个好日子，补给船昨天刚到，听说运来了不少生鲜，去晚了连根猪毛都抢不着。
集市上那叫一个热闹，咸腥的海风里夹杂着旱烟味、生禽味，还有讨价还价的吆喝声。渔民们把自家晒的鱼干、刚挖的海蛎子随地一铺，这就成了摊位。
姜清晚没在那堆海货跟前耽搁，直奔集市最里头的肉摊。
那肉案子前早围了一圈人，都是各连队的家属，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挤。案板后的卖肉大叔姓刘，光着膀子系着油围裙，手里那把砍刀舞得呼呼生风。
“刘叔，这块我要了！”
“那是脊骨，没肉！给我切那块后座！”
姜清晚个子不算高，挤不进去。她也不急，站在外围稍微踮了踮脚，眼尖地瞅见案板底下还藏着半扇没挂出来的猪肉。
等前头几个人吵嚷着买完走了，姜清晚这才凑上前，笑盈盈地喊了一声：“刘叔，忙着呢？我看您今儿气色不错，印堂发亮，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喜事啊？”
刘屠户一听这声儿，抬头见是个面白皮嫩的俊俏姑娘，手里还攥着钱票，那张横肉脸上立马堆起了笑：“哟，这不是陆营长家属吗？这嘴真甜。也没啥喜事，就是闺女刚考上县里的高中。”
“那可是大喜事！县里高中那是文曲星待的地方。”姜清晚顺着话茬夸了两句。
她往摊子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指了指案板底下：“刘叔，我家那个你也知道，训练量大，孩子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我想给他们壮壮骨头，您看那种带着脆骨的肋排，能不能匀我两根？最好再来点五花三层的肉，别尽给我大肥膘，那个腻人。”
这年头大家都抢着买大肥肉炼油，精排骨反倒没那么金贵，因为肉少，一般人也不爱买。
刘屠户被这一通夸得舒坦，二话不说，弯腰从底下拖出那扇最好的肉，手起刀落。
“得嘞！还是陆家媳妇识货。这块五花绝了，肥瘦刚好，这几根肋排你也拿着，顺带送你两根筒子骨回去熬汤，不要票！”
姜清晚利索地付了钱票，拎着沉甸甸的肉，心里那个美。
回到家，陆小北还没醒。
姜清晚把肉往桌上一放，就开始忙活。
两根筒子骨先敲断，露出里面粉嫩的骨髓。排骨剁成小寸段，放在冷水里浸泡出血水。她又从网兜里翻出之前赶海顺手捞回来的厚海带，这海带已经晒得半干，表面结了一层白霜似的盐花。
洗净后，顺手切成了菱形片。
先起锅烧水，把骨头焯了一遍，撇去灰褐色的浮沫。捞出来后，姜清晚没用那口薄皮铁锅，而是翻出了角落里那个旧砂锅。
这砂锅用来炖肉最聚气。
排骨和筒子骨一股脑儿下了锅，拍块老姜，倒进半锅清水，又特意滴了几滴醋，这样能把骨头里的钙煮出来，肉也烂得快。
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
一开始，只有淡淡的肉腥气。过了半个钟头，那股味道变了。油脂被熬了出来，汤色慢慢变得奶白醇厚。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她才把海带片扔进去。
海带是海里的鲜物，排骨是地上的肉香。这两样东西一碰头，鲜味儿立马翻了倍，那股子浓香直往鼻孔里钻。
肉香醇厚，透着海带的鲜气。砂锅盖上的小孔“噗噗”往外顶着白气，那香味儿顺着热气直往外钻，挡都挡不住。
到了傍晚饭点，这香味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隔壁院子里，张嫂正在骂骂咧咧地给儿子刚子洗脸。刚子那皮猴子突然鼻子一抽，也不闹了，挣脱了张嫂的手，撒丫子跑到两家中间那堵矮墙边，踮着脚拼命往姜清晚家院子里瞅。
“娘！好香！是肉味儿！”刚子口水都要流下来了，那香味儿直往心里钻，馋得人直咽唾沫。
张嫂也闻见了。自家锅里煮的是咸鱼干配稀饭，本来觉得挺香，可被隔壁这味儿一冲，顿时觉得没滋没味。
“这陆家媳妇，这是不过了？不过年不过节的炖肉？”张嫂嘀咕了一句，却也忍不住吞了口唾沫，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妹子！你家这锅里煮啥呢？把我家刚子的魂儿都勾走了！”
姜清晚正拿着勺子撇油，听见动静，笑着把窗户推开半扇：“嫂子，今儿赶集买了点骨头，给孩子熬汤呢。”
话音刚落，院门被推开了。
陆铮回来了。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连里的战友，本来还在说着公事，一进院子，几个人脚步都顿住了。
“霍！营长，你家今儿过年啊？”一排长使劲吸了吸鼻子，眼睛直放光，“这味儿绝了！”
另一个战友也跟着起哄：“我就说老陆最近一下操就往家跑，原来是家里有这等着呢。嫂子这手艺，没得说！”
陆铮站在院当中，板着脸没接话，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他把帽子摘下来拿在手里拍了拍灰，眼神往屋里那冒着热气的砂锅上一扫，脚步轻快得不像刚跑完五公里越野。
这种回家有热饭、被战友羡慕的感觉，让他心里头热乎乎的，格外舒坦。
送走了战友，陆铮刚进屋，就看姜清晚正往一个大粗瓷碗里盛汤。碗里堆着几块带着肉的骨头，还有满满当当的海带。
“这是？”陆铮问。
“给隔壁张嫂送去。”姜清晚把碗递给陆铮，“你去吧，刚子那孩子在墙头趴半天了。咱们刚来，平时没少麻烦人家，远亲不如近邻。”
陆铮愣了一下，接过碗。他没想到这娇小姐还懂这些人情世故。以前他一个人过，也是张嫂偶尔帮着看顾一下小北，这份情是要还的。
没一会儿，陆铮端着空碗回来了，手里还多了一把水灵灵的小青菜。
“张嫂给的。”陆铮把菜放在桌上，“说是自家自留地里刚摘的，嫩得很，非要塞给我。”
“正好，肉吃多了腻，烫个青菜解解油。”姜清晚也不客气，接过青菜就去洗。
晚饭桌上，气氛难得的和谐。
砂锅直接端上了桌，还在咕嘟咕嘟冒着小泡。汤色奶白浓郁，排骨炖得脱了骨，海带软糯又不烂，吃着正好。
陆小北这回不用催，早就乖乖坐在凳子上，手里抓着勺子，眼睛直勾勾盯着锅。
姜清晚先给他盛了一碗，特意挑了两块软骨多的肉。小家伙顾不上烫，呼噜呼噜地喝了一大口汤，鲜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又夹起一块排骨，肉炖得太烂了，嘴唇一抿，骨头就掉了下来，满嘴都是肉香。
陆铮吃相就豪放多了。他夹起一根筒子骨，也不顾形象，直接上手抓着啃。牙齿撕扯着骨头上的筋膜，再凑到骨头断口处，“滋溜”一声，把里面那口油润香滑的骨髓吸进嘴里。
真香。
这滋味从舌尖一直暖进胃里，一口下去，浑身的疲惫好像都被这口热汤给化开了。
姜清晚吃得慢条斯理，正低头喝汤，碗里突然多了一块肉。
那是锅里最大的一块肋排，肉最厚实。
她抬头，正好撞上陆铮收回去的筷子。
“你太瘦了。”陆铮没看她，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声音闷闷的，“多吃点肉，长点分量。不然……不然到时候要是刮台风，还得拿绳子把你拴在床腿上。”
这人，明明是关心，话到嘴里非得拐个弯。
姜清晚看着碗里的排骨，又看了看对面那个耳根子微微泛红的男人，心里像这锅汤一样，热乎乎的。
“行，那我努力吃到刮不跑。”她夹起排骨咬了一口，肉质酥烂，满口留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