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只剩下一堆剔得干干净净的骨头,连骨髓都被吸空了。空气里那股浓郁的肉香还没散,混着海带特有的鲜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陆小北吃撑了,这会儿正瘫在小板凳上,手里捏着一块还没啃完的骨头舍不得松手,时不时还伸出舌头舔两口上面的油星子。
那模样,活像只吃饱喝足正在晒太阳的小野猫,哪还有半点之前那副随时要咬人的狠劲儿。
姜清晚收拾着碗筷,心情不错。这顿饭不仅喂饱了这一大一小的肚子,连那个整天板着脸的陆营长,刚才看她的眼神都没那么硬了。
陆铮也没闲着,起身拿起抹布要擦桌子。他刚一抬胳膊,动作猛了点,只听见“崩”的一声细响。
姜清晚眼尖,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别动。”
陆铮身子一僵,手里的抹布还没放下,眼神疑惑地看过来。姜清晚指了指他胸口:“扣子掉了。”
那是军装常服上面第二颗扣子,本来就松了线,刚才那一抬手,彻底耷拉下来,只剩下一根细线还要断不断地连着。这要是不管,明天出操肯定得掉。
“哦,没事,等会儿我脱下来自己缝。”陆铮低头瞅了一眼,不在意地说道。他在部队里待惯了,缝补这种活儿自己也能干,就是针脚粗点,能用就行。
“等你脱下来,那扣子早滚没影了。”姜清晚没松手,直接把他按回凳子上,“坐好别乱动,我去拿针线,就两针的事,不用脱。”
陆铮想说不用麻烦,可看着姜清晚转身去翻樟木箱子的背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姜清晚很快拿来了一个竹编的小笸箩,里头放着几卷线和几枚针。
她挑了一根跟军装颜色相近的墨绿色棉线,也没用穿针器,把线头在嘴里抿了一下,对着灯光一眯眼,线头稳稳当当地穿过了针孔。
陆铮坐在那张瘸腿桌旁,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姿势标准得像是在连部开会。
姜清晚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对面,两条腿并拢,膝盖几乎要顶着他的膝盖。她凑近了些,一手捏着那颗要掉不掉的扣子,一手捏着针。
“头抬起来点,别挡光。”姜清晚轻声说了一句。
陆铮顺从地仰起头,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两人离得太近了。
屋里就那盏煤油灯亮着,灯花偶尔爆一下,把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姜清晚低着头,神情专注。她没像那些粗手粗脚的婆娘一样咬着线头乱扯,而是先用指甲把原来残留的线头清理干净,这才开始下针。
针尖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陆铮听得清清楚楚。
更要命的是她的呼吸。
温热的气息,顺着领口往他脖子里钻。她身上那股子甜香味,此刻混杂着刚才做饭沾染上的烟火气,让他心里更慌了。
陆铮不敢大口喘气,浑身的肌肉绷得像块铁板。他视线没地儿放,稍微一低头,就瞅见她那截细嫩的脖颈,灯光底下白生生的,晃人眼。
还有她低头时,耳边垂下来的几缕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时不时扫过他的下巴。
有点痒。
那种痒顺着下巴尖,一直钻进了心窝子里。
陆铮觉得自己这会儿像是在守猫耳洞,甚至比那还要煎熬。那时候虽然也紧张,但敌人是明的,手里有枪心里不慌。可现在,这敌人是软乎乎的,就在怀里不到一尺的地方,他手里攥着的却只有一手汗。
他下意识地把视线挪开,盯着墙上的裂缝数数。可没数两下,眼神又鬼使神差地飘了回来。
她领口的扣子系得很严实,但因为低头的动作,领口稍微敞开了一点点缝隙,隐约能看见那深陷的锁骨窝,陷下去一小块阴影,白得晃眼。
陆铮脑门一热,血气直往上涌。他猛地闭上眼,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陆铮,你他娘的想什么呢!
“好了。”
姜清晚突然出声,打破了屋里这让人心慌的沉寂。
她手脚麻利,几下就在扣眼上绕了个结实的结。只是刚才急着找针,忘了带把小剪刀过来。她也没多想,习惯性地把线头往上一提,稍微把陆铮的领口拽得离自己近了些。
“咬断。”她头也没抬,把那根线递到陆铮嘴边。
陆铮一愣,睁开眼就看到她细白的手指捏着那根线,指尖几乎碰到了他的嘴唇。
这动作实在太顺手,顺手得好像两人已经在一个屋檐下过了半辈子。
陆铮喉咙发干,脑子跟浆糊似的,完全是下意识地低下头,张嘴去咬那根线头。
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灯光太暗,他的嘴唇还没碰到线,先擦过了姜清晚捏着线头的大拇指。
那一瞬间,两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陆铮的嘴唇有些干裂,又糙又热。姜清晚的手指却是凉凉的、软软的。这一冷一热碰在一块儿,就像是两根没接好的电线头,激得人头皮发麻。
一股子酥麻顺着指尖直钻心底,姜清晚手一抖,猛地缩了回去。
“崩”的一声轻响,线被陆铮慌乱中咬断了。
姜清晚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连耳垂都烫得厉害。她抓着针线笸箩的手指紧了紧,慌乱地别过头去:“行……行了。结实了。”
陆铮保持着那个咬线的姿势停了两秒,才慢慢直起腰。他只觉得嘴唇上那点微凉的触感怎么也散不去,反倒烫得人心慌意乱。
“咳……”陆铮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掩饰住那点不自在。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得身下的小板凳都晃了一下,“我去倒点水喝。这咸菜有点咸。”
这就是没话找话了。今晚明明吃的是清淡的海带排骨汤,哪来的咸菜?
姜清晚也没戳破他,低着头收拾针线盒,只是把那些线团缠乱了好几回才理顺。
陆铮走到桌边,抓起那个掉了漆的大搪瓷缸子,仰起脖子“咕嘟咕嘟”就是一通灌。凉水顺着喉咙冲下去,稍微压了压身体里的燥热,可心跳还是快得撞胸口,咚咚直响。
喝完一杯还不算,他又接连倒了两杯,一口气全灌进了肚子里。
这时候,一直在旁边玩骨头的陆小北突然打了个长长的饱嗝,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我想睡觉……”
这一声奶声奶气的抱怨,总算把屋里那股子黏糊糊、扯不清的气氛给冲散了些。
“睡!这就睡!”陆铮如蒙大赦,赶紧走过去一把捞起陆小北,动作粗鲁地给他擦了把脸,直接塞进了旁边的小床上。
这一晚,海浪声依旧哗啦哗啦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
屋里的灯早就熄了。姜清晚躺在床上,将被子拉高遮住半张脸,手心里似乎还残留着那种粗糙温热的触感。她翻了个身,听着窗外的风声,忍不住抿嘴笑了。这呆子。
而躺在地铺上的陆铮,却怎么也睡不着。
身下的草席有点扎人,可更扎人的是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一会儿是那截白生生的脖颈,一会儿是刚才嘴唇擦过手指的那一下。
他在黑暗里瞪着眼,盯着房顶的大梁。
翻了个身,草席发出“沙沙”的响声。过了没两分钟,又翻了个身。
以前在野外拉练,就是躺在烂泥坑里都能倒头就睡的陆营长,今晚彻底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