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大早,带着咸腥味的海风就把院里的晾衣绳吹得呼啦作响。
姜清晚正收拾着刚收下来的衣裳,手里拎着陆小北那条灰布裤子,皱起了眉。
这裤子本来就是邻居家孩子穿剩下的,裤脚磨出了毛边,膝盖那儿打着两个补丁,颜色也洗得发白。最关键的是,最近这孩子伙食跟上了,个头窜得快,裤腿这一提,脚脖子露出来一大截,看着像是随时准备下田插秧。
“这哪行,再去上学不得让同学笑话。”姜清晚嘀咕了一句。
她转身回屋,打开那个陪嫁的樟木箱子。箱底压着几件她在城里时穿的裙子。姜清晚翻捡了一阵,挑出一条深蓝色的布拉吉。
这裙子是以前流行的款式,料子是厚实的细棉布,透气吸汗,但这大裙摆在海岛上爬坡上坎的实在不方便,穿了一回便压了箱底。
“就它了。”
姜清晚找来剪刀,把裙子铺在炕席上。
陆小北正蹲在门口玩弹珠,听见屋里“咔嚓咔嚓”的剪布声,探头一看,眼珠子瞪得溜圆:“那不是你的好裙子吗?怎么剪了?”
在他看来,这好好的衣裳剪坏了简直是造孽。
“那是女式裙子,又不适合你穿。”姜清晚头也没抬,手里的剪刀走得飞快,顺着划粉的印子,把大裙摆裁成了两块布料,“过来,量量尺寸。”
陆小北扭扭捏捏地蹭过来,两只手背在身后,有点不好意思。
姜清晚拿那根黄色的软皮尺,围着他的腰身比划。小家伙怕痒,皮尺刚挨着腰,他就缩着脖子咯咯笑,身子像条泥鳅似的乱扭。
“别动!”姜清晚在他屁股上轻拍了一下,又把他乱晃的肩膀扳正,“长高了,腰上也终于有点肉了,不再是以前那把排骨了。”
说着,她的手顺势在他后脑勺上摸了一把,头发茬子有点扎手,但比刚来那会儿黑亮多了。
陆小北嘴硬,梗着脖子嘟囔:“谁长肉了,我是壮实。”
但他没躲,反倒借势在她掌心蹭了蹭,那股子平日里的倔劲儿早飞没影了。
量好尺寸,姜清晚就坐在窗户底下开始动工。
家里没有缝纫机,全得靠手缝。她穿好针线,指尖顶着个铜顶针。这活儿费眼也费手,得用那种细密的“回针法”,正面看是细密的实线,背面则是重叠的线脚。
这样缝出来的裤子结实,那是以前给家里老人做衣服练出来的基本功,没想到这辈子用来给儿子做短裤。
屋里静得很,只听见针尖穿过布料发出的细微声响。
日头从窗棂斜切进来,把她手里的针线照得发亮。她缝得很认真,每一针的间距都差不多大。缝久了,脖子酸,她就仰头转两下,接着再缝。
怕裤子太素,她在裤脚特意用黄丝线绣了颗五角星。针脚细密,那颗小星星金灿灿的,衬着深蓝色的底布,看着特精神,像个小海军。
一直忙活到下午,日头偏西,一条像模像样的深蓝色五分裤终于做好了。腰头穿的是松紧带,是从旧裤子上拆下来的,还算有弹力。
“试试?”姜清晚咬断线头,抖了抖裤子。
陆小北早就等不及了,抓起裤子就往里屋跑。没一会儿,这小子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深蓝裤筒刚好卡在膝盖上头,衬得小腿笔直又结实。那颗黄色的小星星随着他的步子一跳一跳的,招眼得很。
他在那块只有巴掌大的破镜子前照了半天,又跑到水缸边看倒影,咧着嘴傻乐,手不停地摸着那颗小星星。
“真好看……比刚子他们买的都好看。”陆小北小声嘀咕,这可是他记事以来,第一件真正属于他的“新”衣服,带着刚做好的棉布香,没有别人的汗酸味。
傍晚,陆铮一身尘土地推开院门。
刚进院,就见陆小北跟只神气的小公鸡似的在踢正步,恨不得把新裤子显摆给全岛看。
“爸!你看!”陆小北冲到陆铮跟前,指着裤脚,“星星!”
陆铮一愣,低头瞅着孩子。这裤子针脚密实,样子挺正,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再瞧那布料颜色,他眼神不由得定住了。
他记得姜清晚刚来那天,箱子里好像有条这颜色的裙子。
陆铮走进屋,姜清晚正坐在桌边揉手腕。一下午捏着针,手指头都有点僵了,指腹被顶针勒得发红,指尖还冒着颗血珠,是不小心扎到的。
“回来了?饭在锅里,热一下就行。”姜清晚见他进屋,随口说道。
陆铮没动,走到桌边,目光停在她那双微微发红的手上。
这女人,平时手上沾点灰都要洗半天,娇气得不行。可为了给这没血缘的孩子做条裤子,把自个儿好好的裙子剪了不说,还把手扎成这样。
“手怎么了?”陆铮声音有点哑,伸手想抓她的手看一眼,伸到一半又觉得唐突,停在半空。
姜清晚不在意地甩甩手:“没事,好久不动针线,手生了。也就是看着吓人,不疼。”
陆铮瞅着她,又扭头看看外头还在傻乐呵的陆小北,心里头热乎乎的,又有点说不出的酸软。
“这岛上以后还要做衣服、补被单的地方多着。”陆铮突然开口,语气严肃,“光靠手缝不行。”
姜清晚抬头看他:“那也没辙,供销社都没几台缝纫机,全是那个脚踏的,死沉不说,还要工业券,有钱都买不着。”
陆铮沉默两秒,视线落在她发红的指尖上,开口道:“以后买个缝纫机。”
“你说的轻巧。”姜清晚笑了,“那票比电视机票还难弄。”
陆铮没笑,他神色认真:“我这月津贴发了,攒几个月,我想法子弄张缝纫机票。”
姜清晚端着水杯的手不由得停了一下。
这年头缝纫机可是稀罕物,“三转一响”里最难弄的大件。那票比金子还金贵,通常只有准备结婚的小年轻或者干部家庭才有点门路弄到。
“那票可不好弄,听说团长家都没轮上。”姜清晚轻声说,心里微微一动。她其实也就是随手改件衣服,没想过要他这么费心。
陆铮把视线移开,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语气却笃定得很:“我有办法。你在家带孩子不容易,总不能让你把手废在这些针头线脑上。”
他眉头拧着个川字,话虽不多,却透着股让人踏实的硬气,那是真把这事放心上了。
姜清晚瞅着他那认真的样,心里头刚来岛上那股子没着落的感觉,忽地就被这几句笨话给熨平了。
“行啊,陆营长。”她放下杯子,眉眼弯弯地笑出声,“那我可等着了。要是买了缝纫机,我给你也做条大裤衩,带大红花的。”
陆铮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水差点喷出来,耳根子腾地红了一片。他咳了一声,掩饰住那点尴尬,站起身往灶台走:“做饭,做饭。”
瞅着男人那像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姜清晚扑哧一声,眉眼都笑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