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岛上的雾气还没完全散去,起床号就吹响了。
陆铮的被单子叠得像切开的豆腐块,人早就去营区带操了。
姜清晚起得也不晚。
她把昨晚换下来的脏衣服泡在大木盆里,手里搓着那一块肥皂。这年头的肥皂碱性大,虽然伤手,但去油污是一绝,搓出来的泡沫白花花的,带着股特殊的松香味。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整齐划一的“一、二、三、四”口号声,听着让人心里踏实。
“嫂子!嫂子不好啦!”
急促的脚步声乱了院子里的清静。
通讯员小李满头大汗地冲进院子,帽子都跑歪了,脸色煞白,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陆营长……陆营长他在训练场上晕倒了!”
姜清晚手里的衣服“啪”地一声掉回了水盆里,溅起一地肥皂水。
她脑子里嗡了一下,手上的泡沫都没来得及冲,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拔腿就往外跑:“怎么回事?刚才还好好的!”
小李跟在后面边跑边喘:“不知道啊!正跑着五公里呢,营长突然就栽倒了,怎么叫都不醒,卫生员说是中暑,正在掐人中呢!”
“胡闹!”
姜清晚脚步一顿,脸色沉了下来。现在的天虽然热,但早上有海风,陆铮那种身体素质,怎么可能跑个五公里就中暑?
她没再多问,脚下的步子更快了,甚至跑得比小李还快。
训练场上围了一圈人,乱哄哄的。
“让开!都散开!”
姜清晚拨开围着的一群大老爷们,挤到了最里面。
陆铮躺在沙地上,双眼紧闭。脸白得吓人,嘴唇也没了血色,额头冷汗顺着鬓角流进土里,和泥沙混作一团。
卫生员小张正手忙脚乱地拿着水壶想往陆铮嘴里灌水。
“别灌!”姜清晚一把扣住小张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小张一愣,“他现在没意识,灌水会呛进肺里!”
她顾不上地上的土,直接跪坐在陆铮身边。
手指搭上他的手腕,皮肤冰凉湿冷,根本不是中暑那种滚烫的热度。脉象细弱游走,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了。
姜清晚视线往下移,落在陆铮的左腿上。裤腿紧绷,膝盖那块正微微抽搐。
这是旧伤复发,硬生生疼晕过去了。
这傻子,得多疼才能把这样一个铁打的汉子疼晕过去?
姜清晚鼻头泛酸,胸口发闷。平时看着跟没事儿人一样,竟然一直在硬扛。
“嫂子,这……要把营长抬卫生队去吗?”一排长在一旁急得搓手。
“别动,现在乱动容易加重伤势。”
姜清晚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那个贴身带着的针灸包。
布包摊开,一排银针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周围的战士们都屏住了呼吸,谁也没见过这阵仗。那针看着细长细长的,扎进去得多疼啊?
姜清晚动作没停,捏起一根三寸长的毫针,对准陆铮膝盖下方的足三里,扎了下去。
接着是阳陵泉、委中。
她的手很稳,每一次捻转提插都极有章法。
随着银针刺入,陆铮原本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一些,苍白的脸色虽然没马上红润,但那种抽搐慢慢停了。
最后一针,姜清晚扎在了他的人中穴上。
没过几秒,陆铮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闷哼,眼皮沉重地掀开了一条缝。
入眼就是姜清晚那张放大的脸。她眼圈红红的,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脸上,看着有些狼狈,却让他心头一紧。
“醒了!营长醒了!”周围爆发出一阵欢呼。
陆铮的意识慢慢回笼,膝盖剧痛散去,只剩下酸胀感,虽然还难受,但不至于要命。
他想撑着坐起来,却发现浑身发软。
“别动。”姜清晚按住他的肩膀,声音有点哑,“疼就吱声,装什么英雄。”
陆铮看着她眼里的水光,心里那股子倔劲儿突然就软了。他动了动干涩的嘴唇,声音沙哑:“别哭……我不疼。就是有点低血糖。”
都这时候了还嘴硬。
姜清晚瞪了他一眼,眼泪差点真的掉下来:“闭嘴吧你。低血糖能疼出一身冷汗?你这腿是不想要了?”
陆铮有些心虚地避开她的视线,没敢再吭声。
姜清晚把银针一根根拔出来,收好。然后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脖子上,转头对一排长说:“不用担架,那玩意儿颠得慌。你们帮把手,把他扶起来,我架着他回去。”
陆铮那么大个块头,压在姜清晚娇小的身板上,看着都悬殊。
一排长赶紧要去接手:“嫂子,我来背营长!”
“不用。”陆铮突然开口,声音虽虚,却没商量余地。他把身体的重量大半都卸在了姜清晚身上,另一只手紧紧扣着她的肩膀,“我自己能走。”
姜清晚知道他的臭脾气,当着这么多兵的面被背回去,他陆营长的面子往哪搁?
“行,咱们回家。”
姜清晚咬牙撑住他的重量,一只手死死搂着他腰。
两人贴得很近。
陆铮身上的汗味混着泥土味,裹挟着热气,一个劲儿往姜清晚鼻子里钻。姜清晚身上那股雪花膏味,也萦绕在陆铮鼻尖,让他脑子清醒了不少。
从训练场到家属院这条路不算远,两人走得很慢。
陆铮每走一步,都尽量不让伤腿受力,大半个身子都歪在姜清晚身上。姜清晚也没喊累,就这么一步一步,架着他把他撑回了家。
一进屋,姜清晚就把他按在了那张硬板床上。
“脱鞋。”她蹲下身,要去解他的鞋带。
陆铮赶紧把脚往回缩:“别,脏。我自己来。”
“听话!”姜清晚抬头,凶了他一句。
陆铮愣了一下,看着面前平时连洗碗都要戴手套的她,此刻正半跪在地上,捧着他满是泥汗的脚,一点嫌弃的意思都没有。
厚重的胶鞋被脱下来,里面的袜子都湿透了。
姜清晚利索地把他外衣也扒了,给他盖上薄被,然后搬个凳子坐在床边,双手抱臂看着他。
“陆铮同志,我现在正式通知你,未来三天你被禁足了。别想去训练场,连院门都不许出。”
陆铮躺在床上,膝盖处还是隐隐作痛,但心里却踏实。他看着姜清晚那副这副管家婆的样子,眼里有了笑意:“行,听领导的。”
“严肃点!”姜清晚板着脸,“还有,别以为躺着就没事了。你这是气血亏虚,加上旧伤复发,得内调。”
陆铮这身体,看着壮实,其实底子被这些年的高强度训练和粗糙饮食掏空了不少。要想把腿养好,光靠针灸不行,得把亏空的精气神补回来。
安顿好陆铮,姜清晚转身进了厨房。
她翻开樟木箱底,摸出个红布包着的小纸包。
打开一层又一层的油纸,里面躺着几片干树皮似的东西,暗黄色,硬邦邦的,看着不起眼,但若是懂行的人看了,绝对要瞪大眼。
这是陈年的黄花胶,也就是鱼胶。
这还是她从娘家带来的嫁妆,存了好些年头的老胶,没有一点腥味,是补骨生肌、滋养筋脉的圣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