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3-05 17:24:50

晚上回到酒店,沈权洗完澡,穿着件松松垮垮的浴袍从浴室出来,头发还在往下滴水,洇湿了深色的丝绸面料。

他没擦,径直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霓虹如流淌的星河,繁华耀眼,却照不进他眼底半分深沉。

他手里捏着个金属打火机,有一下没一下地擦出火苗,幽蓝的光明明灭灭,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也不知道他家宝贝睡了没。

打火机的金属外壳被掌心焐得发烫。

他忽然觉得,有些事,不能再等了。被动不是他的风格,眼睁睁看着,更不是。

拿起扔在沙发上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动,很快找到一个没有储存姓名、但烂熟于心的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两声,对面接起,传来一个恭敬中带着点睡意惺忪的男声:“权哥?这么晚,有事?”

“猴子,”沈权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帮我查个人。”

“谁?”电话那头的猴子立刻清醒了,语气变得专注。

“沈珩。”沈权吐出这个名字,舌尖抵着后槽牙,仿佛在咀嚼某种坚硬冰冷的东西,“我大哥。”

猴子在那边明显顿了一下,显然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也知道沈权和沈家微妙的关系。但他没多问,干他们这行的,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权哥,要查到什么程度?公开信息?还是……”

“所有。”沈权打断他,目光落在窗外最亮的那片霓虹上,眼神锐利如刀,“从他回国后经手的每一个项目,接触的每一个人,尤其是女人,私底下的,非公开的。还有,”他顿了顿,补充道,“查查他回国前,在国外那几年,有没有什么……‘特殊’的交集,或者把柄。”

他强调“特殊”两个字,意味不言而喻。

“明白。”猴子答应得干脆,“不过权哥,沈大少那边……防护肯定严密,需要点时间,而且有些渠道,动静可能会有点大。”

“钱不是问题。”沈权淡淡道,“我要的是结果,尽快。但要干净,别让他察觉。”

“懂了。我会小心。”

挂断电话,沈权随手将手机扔到一旁,仰头,喝了一大口酒。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第一次在沈家老宅见到许桑。

那时她还小,跟着她父亲来拜访,穿着一条素雅的棉布裙子,安安静静地坐在客厅角落,像一只误闯入深宅的小白兔。

她眼睛却亮得像盛着星星,好奇地打量着那座沉闷压抑的老宅里的一切,仿佛这座阴森的宅邸在她眼里是什么新奇有趣的地方。

而他,是被刚接回沈家没多久的“野种”,看谁都不顺眼,浑身长满刺。

可偏偏,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撞上她那双清澈的眼睛时,他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烦躁,奇异地平息了。

老太太容不下他身上的野性,变着法儿地磨他的脾性。关小黑屋是常用的手段。

说是小黑屋,其实就是个地下室。阴暗,潮湿,只有几道窄窄的铁栏杆能透进来些许天光。

那天他又被关了进去。靠在冰冷的墙上,他数着砖缝打发时间,心里满是麻木的恨意。

然后,他听到了动静。

很轻的脚步声,小心翼翼的。

“喂……”

一个细细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确定的颤抖。

沈权愣住了。太久没人这样靠近过他了,更没人会用这种单纯好奇的目光看向他所在的这个“囚笼”。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面?”她问。

沈权没说话。

“那里面好玩吗?”

他还是沉默。

“你怎么不说话?”

长时间的沉默后,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饿了。”

“你饿了?”小小的许桑眨眨眼,对他完全没有任何戒备,“你等等我哦。”

不等他回答,她已经一溜烟跑远了。

祠堂后的小院重归寂静,只有风吹过老树枝桠的沙沙声。

沈权以为她只是随口说说,毕竟谁会真的在意一个被关起来的陌生人?他把头埋进膝盖,继续熬着漫长的时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他昏昏欲睡时,细碎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给你。”

小小的许桑气喘吁吁地蹲下来,手里攥着块小手帕,费力地从栏杆缝里塞进来。手帕包得鼓鼓囊囊的,里面是几块桂花糕和几颗糖,还有两颗大白兔奶糖。

他接过,没有任何犹豫,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小许桑蹲在外面,双手扒着栏杆,看他吃得狼吞虎咽,小声说:“你慢点吃,不够我再去拿。”

“嗯。”他含糊不清地应着,嘴里塞得满满的,却觉得那些食物带着一股陌生的甜,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那是他从未体会过的滋味。

被人惦记的滋味。

“你为什么被关在这里呀?”许桑似乎没那么怕了,好奇心占了上风,“你犯了很大的错吗?”

沈权沉默。

见他不回答,许桑也不追问,自顾自地说:“我爸爸在和沈爷爷说话,好无聊。我就偷偷跑出来玩了。这里好大,也好安静,我差点迷路。不过我发现后院有棵桂花树,可香了,你闻到了吗?”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细细软软,像春日里飘落的柳絮,轻轻拂过沈权紧绷的神经。她讲桂花树有多香,讲刚才看见两只麻雀在打架,讲客厅里那些大人说的话她一句都听不懂。

他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脸上。她蹲在那一小片阳光里,整个人像在发光。那是他灰暗世界里,唯一鲜活的色彩。

“我得回去啦,不然爸爸要找了。”许桑终于说累了,看了看天色,有些不舍,“你……你明天还在吗?”

“可能吧。”他低声说。被关几天全看老太太心情,他自己也说不准。

“那我明天再来看你!”许桑眼睛一亮,像是得到了什么承诺,朝他挥了挥小手,然后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他靠着墙滑坐下来,把那个空掉的手帕攥在手里。

p手帕上有淡淡的桂花香,是她包糕点时沾上的。怀里糕点残留的温度和甜香,还有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成了那漫长黑夜和随后几天禁闭里,唯一的慰藉和支撑。

后来,她真的又偷偷来过两次。

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接近傍晚。每次都会带一点点吃的,有时候是糕点,有时候是水果,有次还偷偷塞给他一盒温热的牛奶。

她说她跟厨房阿姨说自己想喝,阿姨就给热了,她没舍得喝,带来给他。

他们隔着冰冷的铁栏杆,一个在光里,一个在暗处,进行着短暂而隐秘的交流。

她告诉他外面的花开了,是粉色的;告诉他池塘里有锦鲤游来游去;告诉他今天厨房做了她爱吃的桂花糕,她特意多拿了两块。

他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听她说那些他从未见过的美好。偶尔在她离开时,他会低低说一句“小心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三个字,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个像光一样的小姑娘,不应该因为他而被任何人发现、被责骂。

再后来,他知道了她的名字。

是在他被放出来的那天,他躲在走廊柱子后面,远远地,听见她父亲喊她:“桑桑,该走了。”

许桑。

他默默在心里念了好几遍,记住了。像记住一个秘密,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宝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