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规矩多的很。
许桑来这儿的第三天，那种无形的压抑感已经像一层不透气的膜，牢牢裹住了她。
管家每日早晨都会准时出现，用他那平板无波的声调，传达今日的行程安排，该学的规矩。
傍晚，晚省时间。
六点差五分，许桑换了身素雅的米白色旗袍。头发挽成低髻，只戴了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
她准时来到佛堂外间，安静地跪下，脊背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眼观鼻，鼻观心。
佛堂里传来低低的、规律的木鱼声和诵经声，檀香的味道比外面浓郁数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膝盖逐渐传来酸痛感，但她纹丝不动。
约莫过了半小时，里面的诵经声停了。
片刻，常年伺候在老太太身边的萍姐走出来，“老太太今日乏了，许小姐请回吧。老太太说，您的心意到了就好，不必日日跪候。明日起，逢初一十五再来即可。”
“是，谢老太太体恤。”
许桑温顺地应下，慢慢站起身。
跪得久了，双腿有些发麻。
“老太太说，”萍姐的声音顿了顿，目光在许桑脸上停留了一瞬，依旧没什么温度，“晚上珩少爷要回来用膳。老太太吩咐，让您过去伺候着。”
伺候？
许桑心头微微一刺，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是，我知道了。”
萍姐嘱咐着，“晚膳七点，在珩少爷院里的偏厅。您提前过去准备着。”
“好。”
偏厅不大，布置得却极为讲究。一张不大的红木圆桌，配着四把同款的官帽椅。
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精致的菜肴和餐具，碗碟是上好的骨瓷，筷子是银头的。
沈珩还没到。
一个穿着干净利落的中年女佣垂手立在门边，见到许桑，恭敬地行礼：“许小姐。”
“嗯。”许桑点了点头，走到桌边，目光扫过那些碗碟的摆放。
她伸手，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下汤匙的角度，又检查了一下酒杯的洁净。动作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
六点五十五分，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许桑立刻转过身，面向门口，微微垂首。
沈珩走了进来。
他已经换下了白天的正装，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同色系的长裤，显得肩宽腿长，少了几分商场上的凌厉，多了些居家的清贵，但那股子疏离冷淡的气息依旧。
他的目光在许桑身上停留了一瞬，掠过那身合体的旗袍和低垂的眼睫，“来了。”
“嗯。”许桑轻声应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他，“老太太吩咐，让我过来……看看晚膳是否合口味。”
沈珩没说什么，走到主位坐下。许桑上前一步，执起桌上的公筷，开始为他布菜。
动作不疾不徐，夹取的分量适中，先凉后热，先清淡后浓郁，规矩一丝不错。
她夹起清蒸鱼腹部的嫩肉，小心地剔去细刺，将最完整的一块放入他面前的骨碟。
整个过程安静得只有碗碟轻微的碰撞声。
沈珩没有动筷，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低垂且专注的侧脸上。
他抬手，轻轻的覆在她的手背上。
许桑被吓得一颤，筷子随即掉在地上。
“对、对不起。”
她急忙抽回手，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站起身。
筷子掉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嗒”一声。
空气瞬间凝固。
此刻，许桑只有一个念头。
完蛋了。
沈珩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维持着刚才覆在她手背上的姿势，只是此刻空空如也。
他缓缓收回手，指尖几不可察地捻了捻：“没事。”
旁边的佣人立马上前，扶正椅子，捡起银筷。
沈珩开口，“你们都先出去。”
佣人们：“是。”
只剩下他们两个。
许桑的心脏在死寂中狂跳，几乎要震碎耳膜。
沈珩没再看她：“坐下一起吃饭吧。”
他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许桑依言坐下，却不再是刚才那个恭敬布菜的位置，而是坐在了他对面的椅子上。
她拿起筷子，却只觉得沉重。满桌精致的菜肴，此刻在她眼里失去了所有色彩和香气，只剩下令人反胃的油腻感。
沈珩已经开始用餐，动作依旧优雅从容，咀嚼无声。
许桑强迫自己夹起一小块米饭，放进嘴里。米饭粒粒分明，带着上等稻米的清香，可她咀嚼起来却像在嚼蜡。喉咙发紧，吞咽困难。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餐具偶尔触碰的细微声响，和两人各自压抑的呼吸声。
“菜不合胃口？”沈珩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她几乎没动的碗碟上。
许桑动作一顿，抬眼看他：“没有，很可口。只是……没什么胃口。”
“是吗？”沈珩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慢条斯理，“是这里的饭菜不合口味，还是心情影响了食欲？”
他又开始了。
许桑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总是能用最平静的语气，问出最尖锐的问题。
“可能有点累了。”她避重就轻，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
沈珩没再追问，只是端起茶杯，目光却透过氤氲的热气，落在她低垂的眼眸上。
“老太太对你很上心。”他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听不出褒贬，“茶艺、规矩、甚至衣食住行，都让人安排得妥帖。希望你能尽快适应。”
“老太太厚爱，我心里感激。”许桑谨慎地回答，“我会努力学好，不让老太太和……沈先生失望。”
“失望……”沈珩品味着这个词，镜片后的眸光微微闪动，“许桑，你对我们这段婚姻，有什么期待吗？”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许桑心里一紧，几乎是立刻回答：“我会尽到我的本分，做好沈家的儿媳，也会……尽力协助沈先生。”
很标准的答案，符合联姻的利益逻辑，也符合她此刻“温顺”的人设。
沈珩看着她，似乎想从她平静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裂痕，但许桑掩饰得很好。
“只是本分和协助？”他追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没有别的？比如，感情？你希望我们的感情朝什么样的方向发展？”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