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诵经结束,沈珩送她回房休息。
夜色已深,月华如练,清冷冷地铺在寺庙蜿蜒的青石板小径上。
白日里的暑气消散殆尽,山间的夜风带着浸骨的凉意,穿透单薄的禅衣。许桑拢了拢衣襟,默默跟在沈珩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通往她所住西厢净室的小径有一段向上的石阶,缝隙里生着滑腻的青苔。
沈珩走在前面,步履稳健。
许桑有些愣神的跟在他身后走着。
就在她迈上其中一级石阶时,鞋底果然微微一滑,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低低轻呼了一声。
走在前面的沈珩闻声,几乎是瞬间便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
他的动作快而稳,手掌径直托住她腰侧,另一手扣住她肩膀,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
许桑腰间一紧,被那股温热的力量带着向前微倾,瞬间落入他怀前。
清冽的气息将她包裹,两人离得是如此近,近得能看清他垂下的眼睫。
沈珩低着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她震惊的眼眸里,眼底深处翻涌着暗流,像月光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指尖甚至在她腰侧轻按了一下,仿佛在确认那纤细的弧度,又仿佛只是无意识的动作
“!”
许桑当场就愣住了,刚想挣脱开,沈珩却先松开了她。
“石阶湿滑,仔细些。”
他的语气已然恢复了一贯的平稳,甚至比平时更淡,听不出任何波澜。
许桑被吓得后退两步,几乎不敢抬头,手指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袖口,指尖冰凉:“……好。”
等到厢房门口。
沈珩停下脚步,侧身让开,月光将他一半面容照亮,一半隐在檐下的阴影里,神情莫辨。
“到了。”他言简意赅。
“谢谢。”
许桑低着头,飞快地说完,几乎是逃也似地推开房门,闪身进去,反手便将门轻轻关合,动作快得像身后有什么在追赶。
门外,沈珩并未立刻离去。
他静静站在廊下,目光落在紧闭的门扉上。指尖残留的纤细触感,仍在无声地灼烫着他的皮肤。
手机震动下,特助发来的信息:【沈先生,权少那边已经开始了。】
沈珩的视线在屏幕上停留片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最近沈权的绯闻确实“恰巧”多了起来,从与某新晋小花的深夜同车,到与对家千金的暧昧酒会照片流出……
可少不了他这个‘好大哥’的助力。
他没回复,拇指划过屏幕,关掉了信息。
微光熄灭,他的面容重新隐入檐下的阴影,只有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利。
沈权……
呵……
——
接下来几天,也不知道是不是许桑紧张过度,总觉得沈珩有意无意的靠近。
这种靠近并非明目张胆,而是无声渗透在日常的细枝末节里,无处不在,又难以捉摸。
许桑心绪不宁抄写着经书。
她想沈权了。
门开了,沈珩的脚步顿在门口,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她今日穿了件更素淡的灰色禅衣,衬得脖颈纤细,侧脸在从高窗洒落的稀薄天光里,显出一种易碎的苍白。
许桑没注意到他,视线依旧落在经书上。
笔尖却悬着,墨汁将滴未滴。
他没有立刻出声,而是放轻脚步,缓缓走近。
禅衣的下摆拂过地面,几乎没有声音。
直到他的影子笼罩了她面前大半的桌面,将经书上的字迹覆上一层阴影,许桑才蓦然惊觉。
她倏然抬头,笔尖一抖,一滴饱满的墨“啪”地落在宣纸上,迅速洇开一小团墨迹。
“沈先生……”她下意识地想要站起,动作有些仓促。
“坐着。”沈珩的声音不高,他抬手虚按了一下她的肩。
他没有走开,反而就站在她身侧,距离近得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寺庙里淡淡的檀香。
许桑只觉得此刻要窒息了。
沈珩的目光落在她被墨污了的宣纸上,又移到她微微抿紧的唇和闪烁的眼眸上。
“心不静?”他问道,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寻常的询问。
“没、没有。”许桑垂下眼,不敢与他对视,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笔杆,“只是……只是有些走神。”
“走神?”沈珩重复了一遍,他微微俯身,手臂撑在她身后的椅背上,这个姿势几乎将她圈在了他和书桌之间,“抄经需诚心,忌杂念。你在想什么?”
“……”
许桑被他吓得有些发抖。
“你怕我?”
“……”许桑紧张的摇摇头,笑得强硬,“没、没有。”
沈珩将她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拆穿,只是凝视着她。静室里时间仿佛被粘稠的寂静拉长,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然后,他抬手,指腹轻轻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许桑猛地一颤,像是被冰冷的蛇信触碰,下意识地想要偏头躲开,身体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很软。
又有些凉。
跟他想象中的一样。
许桑看见沈珩喉结一滚动。
她太懂这是什么意思了。
她被吓得魂飞魄散,用尽力气,将他一推,“你别碰我!”
许桑声音是抖的,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像一块碎冰砸在寂静的空气中。
沈珩没注意,被她推的后退一步。
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那双眼睛却比刚才更加深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底无声地碎裂,又迅速重新凝固成更坚硬的东西。
许桑站起身,捂着胸口,像是被逼急的小兽,浑身冒着尖刺。
沈珩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更沉,听不出情绪:“你推我?”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许桑的心猛地一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她确实推了他,用尽了力气。在沈家,在沈珩面前,这样的举动几乎等同于忤逆。
沈珩向前走了一小步。
许桑立刻绷紧了身体。
“怕到要推开我?”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可那平淡之下却仿佛压着沉沉的东西,“还是……讨厌我碰你?”
许桑咬紧了下唇,垂下眼帘,不敢再与他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