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焦糊味,顽固得像是长在了空气里,怎么都散不尽。
天边烧着最后一层暗红的霞光,把这满地狼藉照得格外惨烈。
厨房门口,秦战蹲在地上,手里捏着把锤子,正对着被他一脚踹裂的门框敲敲打打。
“咚、咚、咚。”
每敲一下,他紧锁的眉心就跟着狠狠跳一下。
这门框是老榆木的,硬得跟石头一样,能被他踹成这样,可见当时他冲进去救人的那一脚,用了多大的死劲。
他眼角余光扫过旁边那块被熏得漆黑的墙皮,又扫了一眼那个罪魁祸首。
江妩正抱着膝盖坐在院子里的石磨盘上。
她像个被罚站的小学生,手里捏着块湿抹布,在那件遭了殃的碎花裙子上徒劳地蹭着。
油点子早就吃进了布料纤维里,哪里是擦得掉的。
她这么一折腾,反倒把那一小块布料给蹭得皱皱巴巴,越发没眼看。
秦战停下手里的锤子,嗓音里带着一股子火气烧尽后的沙哑。
“别擦了。”
“那料子不吃水,越擦越脏。”
江妩的动作停住,嘴巴瞬间就委屈地瘪了下来。
她抬起胳膊,凑到鼻尖闻了闻自己。
除了那一身的油烟味,还有股说不出的焦糊气,简直像一只刚从烤炉里扒拉出来的落难红薯。
“臭死了……”
她嫌弃地向后仰了仰脖子,把抹布往地上一扔,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眨巴着看向秦战。
“我要洗澡。”
“这一身味儿,晚上怎么睡啊?”
秦战手上的动作没停,闷声回了一句:“澡堂锅炉坏了,正在修,这几天都没热水。”
“啊?”
江妩整张小脸瞬间垮掉,两条白得晃眼的细腿在半空中无力地晃荡着,语气软得能拧出水来。
“那怎么办?我身上黏糊糊的,难受死了。”
她顿了顿,理直气壮地抱怨道:“你们当兵的不是最有办法吗?总不能让我这就这么馊着吧?”
秦战被那个“馊”字给气笑了。
这娇气包,也就身上沾了点烟火气,离馊还远着呢。
可当他看到她那副委屈巴巴、好像天都要塌下来的模样,心里那根名为“责任感”的弦,又被不轻不重地拨了一下。
“等着。”
他丢下锤子,起身拍掉裤腿上的木屑,拎起墙根下的两个空铁皮桶,大步流星地往院外走。
大院里有个公用的接水点,这会儿正是家家户户晚饭后的消食时间,水龙头边围了好几个洗菜洗衣裳的军嫂。
秦战这一身汗渍、拎着两只大桶出现,立刻就成了全场的焦点。
“哟,秦团长,这大晚上的打这么多水干啥?”
王大婶刚听完墙根,这会儿正精神着,那一双绿豆眼在秦战身上来回扫荡,笑得一脸暧昧。
“听说刚才你家那动静不小啊,这是……要给新媳妇烧水洗澡?”
旁边的几个嫂子也都掩着嘴偷笑,眼神里全是“我们都懂”的打趣。
秦战接水的动作猛地一顿。
一股热气不受控制地涌上耳根,让他耳朵尖都烧了起来。
他目不斜视,拧开水龙头,任由哗哗的水声盖过那些闲言碎语。
“家里大扫除,用水多。”
“大扫除好啊,大扫除干净。”王大婶笑得更欢了,“就是得悠着点,别把水弄得到处都是,回头地上滑,还得费劲收拾。”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只要是个成年人都能听懂。
秦战咬紧了后槽牙,飞快地接满了两桶水,一言不发地拎着就往回走。
那两桶加起来百十来斤的水,在他手里轻得跟两团棉花似的。
只不过那步子,明显比来时急促了许多,像是身后有狼在追。
回到家,秦战直接把那一锅报废的炸酱油倒掉,重新刷锅,倒水,又往灶膛里塞了几把干透的松枝。
火苗“噼里啪啦”地窜了起来,贪婪地舔着锅底。
没过多久,厨房里就弥漫起一股温热的水汽,那种湿润的暖意将之前的焦糊味冲淡了不少。
江妩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灶台边,托着腮帮子,安安静静地看着秦战忙活。
跳跃的火光映在男人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把他那身冷硬的气质照得柔和了几分。
他挽着袖子,露出一截爬满青筋的小臂,肌肉随着添柴的动作贲起又落下,充满了纯粹的力量感。
往那一站,这原本逼仄简陋的厨房,竟莫名生出几分让人安心的踏实。
“水好了。”
秦战用手背试了试水温,拿大铁瓢把热水一勺勺舀进那个用来洗澡的大木盆里,又兑了些凉水。
“赶紧洗,别磨蹭。”
这年头的筒子楼没专门的浴室,平时大伙儿都是去公共澡堂。
要在家里洗,就只能在卧室里拉个帘子,凑合一下。
秦战把那沉甸甸的大木盆端进卧室,放在屋子正中间。
又找出一块厚实的旧床单,挂在两根牵引绳上,临时隔出了一个小小的、私密的空间。
江妩站在帘子外头,看着那个简易的“浴室”,两只手又开始纠结地绞在一起。
“这……这挡得住吗?”
她看看那在灯光下有些透的床单,又看看窗户。
“万一有人路过,从窗户看见影子怎么办?”
这大院里的房子,楼间距近得吓人,谁家放个屁隔壁都能听见响。
再加上那些没事就爱趴窗户根听八卦的邻居,她这担心倒也不是杞人忧天。
秦战把换洗的衣服给她放在床上,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窗帘我都拉死了,谁能看见?”
“你是洗澡还是演戏?哪那么多观众。”
“我不!”
江妩一屁股坐在床沿上,耍起了无赖。
“我害怕。你得在门口守着。”
秦战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我一个大男人守着像什么话?”
“你是团长啊!”
江妩说得理直气壮,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
“你往那儿一站,那一身的煞气,比门神还管用!有你在,肯定没人敢闯进来!”
秦战被她那个“煞气”的比喻给噎住了。
合着他这身在战场上杀出来的军威,就是给她当门神用的?
他想拒绝。
可看着她那副“你不答应我就不洗了”的无赖架势,再看看她身上那件确实碍眼的脏裙子,最后只能认命地叹了口气。
“行。”
秦战黑着脸,从客厅搬了个马扎,像一尊黑铁塔似的,直挺挺地坐在了卧室门口。
为了掩饰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他随手从桌上抄起一张昨天没看完的报纸,展开,挡在脸前。
“快点洗,只给你二十分钟。”
帘子后面,立刻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
这声音在死寂的夜晚被无限放大。
像是有千万只小蚂蚁,顺着秦战的耳朵爬进了他的心尖,密密麻麻地啃噬着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
那种布料滑过皮肤的声音……
扣子解开时那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还有光洁的脚丫踩在地板上的细碎动静……
每一个音节,都在他脑海里,自动勾勒出一幅幅让他口干舌燥的画面。
新婚夜,那惊鸿一瞥的雪白……
还有刚才在厨房,他大手抚过的那片细腻……
秦战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捏着报纸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试图用报纸上那些方块字来抵挡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废料。
可是没用。
“哗啦——”
水声响了。
那是江妩跨进木盆,水被身体挤压而溢出来的声音。
秦战僵坐在马扎上,浑身肌肉都绷紧了。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报纸上那一行硕大的黑体字:“关于大力加强农业生产的若干意见”。
他看了整整五分钟,连这行字是正着写还是倒着写都没看进去。
事实上,报纸确实拿倒了。
就在秦战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种无声的酷刑折磨疯了的时候,帘子后面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惊呼,像是一把尖刀划破了夜的宁静。
“呀——!”
秦战手里的报纸瞬间被捏成一团废纸!
他全身的肌肉记忆快过了大脑,整个人如同一头被激怒的猎豹,猛地从马扎上弹了起来。
“怎么了?!”
“烫死了!”
江妩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尖锐又绝望。
“秦战!这水太烫了!你是不是想把我烫熟了好换个新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