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战那一身刚刚竖起的警戒刺,被这句“换个新媳妇”给生生拔了个干净。
他嘴角控制不住地抽动一下,把手里那份拿倒了的报纸往膝盖上一拍,语气里透着一股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纵容:“你那是皮太嫩。”
“我都兑过凉水了,怎么可能烫?”
“就是烫嘛!”
帘子后的水声哗啦啦作响,似乎是里面的人在不满地拍打着水面。
“像煮饺子一样,我都快熟了!快给我加点凉水!”
秦战深吸一口气,认命地站起身。
他走到外屋,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清冽的井水,端着走进卧室。
那道花布帘子并不厚实。
昏黄的灯泡将一个朦胧又曼妙的剪影投射其上。
那影子正缩在木盆里,双臂环抱,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背上,每一寸曲线都毕露无疑,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
秦战的脚步,在离帘子半米远的地方钉住了。
他猛地侧过身,逼着自己不去看那个要命的影子,只把那只装满凉水的铁瓢顺着帘子缝隙递了进去。
“拿着。”
他的嗓音低哑,每个字都像在喉咙里滚过烧红的石子。
一只湿漉漉的小手从帘子后面伸了出来。
那手在昏暗中白得发光,指尖被热水泡得泛着一层诱人的粉,带着温热潮湿的水汽,在半空中摸索了两下。
下一秒,不偏不倚地,碰到了秦战握着瓢柄的大手。
指尖相触。
一股剧烈的电流顺着手臂直冲天灵盖!
秦战半边身子都麻了。
滑腻、柔软、温热。
像一块刚出锅的年糕,又像是一团抓不住的云。
他手一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松开了手。
“哎哟!”
江妩差点没拿稳,铁瓢剧烈晃荡,洒出几滴水珠。
“你松手倒是说一声呀,差点砸到我。”
“……自己兑。”
秦战丢下这三个字,像是身后有狼在追,逃也似地退回门口那个小马扎上,重新把那张倒着的报纸举到了脸前。
这一次,他特意把报纸转正了。
可上面的字还是像一群乱飞的苍蝇,一个也看不进脑子里。
帘子后面很快传来一阵欢快的水声,刚才还喊烫的人,这会儿似乎已经适应了水温。
“红岩上红梅开,千里冰霜脚下踩……”
江妩开始哼歌了。
这年头最流行的《红梅赞》,从她嘴里哼出来,那调子跑得简直独具一格。
明明是一首激昂大气的红歌,硬是被她哼出了一股子吴侬软语的软糯味道,再加上那偶尔走调的转音,听得秦战又是好笑又是头疼。
这女人,心怎么就这么大?
刚才还在厨房差点把自己给炸了,这会儿就能在澡盆里开个人演唱会。
秦战靠在门框上,听着那不着调的歌声,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竟在那哗啦啦的水声中,莫名地松弛了几分。
屋子里的空气湿润而温暖,混着淡淡的肥皂香气。
那是大院里最常见的蜂花檀香皂的味道,可到了她身上,似乎就发酵成了一种特殊的甜香,霸道地往人鼻孔里钻。
啪嗒。
就在秦战快要在那歌声里彻底缴械投降时,一声脆响打破了这份旖旎的宁静。
紧接着,是什么东西在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
骨碌碌……骨碌碌……
歌声戛然而止。
“哎呀……我的肥皂。”江妩懊恼地嘟囔了一声。
秦战眉心一跳,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还没等他开口,帘子后面就传来了一阵让人心惊肉跳的动静。
“怎么滚到那下面去了……够不着啊……”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
那是江妩从盆里站起来,或者跨出来的动静。
“别乱动!”秦战厉声警告,“地板滑!”
话音未落——
滋溜——咚!!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狠狠砸在地板上!
连带着整个门框都跟着剧烈地颤了三颤。
那不是东西掉了,那是人结结实实摔在地上的声音!
秦战整个人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瞬间冲到帘子前,手已经抓住了帘布,却又生生顿住,心脏几乎跳出胸膛:“江妩?!摔哪了?!”
帘子后面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传来了压抑的吸气声,然后是细微的呜咽。
“呜……疼……”
江妩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音,听得出是在强忍着没哭大声,“滑……这地太滑了……我爬不起来了……”
这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穿透这老旧筒子楼单薄的窗户。
窗外,一营长正端着个饭盒路过,准备去水房刷碗。
听到这一声“滑”和“爬不起来”,那脚步瞬间就像钉在了地上。
他抬头看了看秦战家亮着灯的窗户,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饭盒,脸上露出了一种“我是谁、我在哪、我听到了什么”的复杂表情。
“啧啧啧……”
一营长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自言自语:“这地板能有多硬?团长这也太不讲究了,新嫂子都喊爬不起来了……看来这‘温柔检讨’还是没写到位啊。”
屋里,秦战对此一无所知。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声“咚”的巨响。
“摔到头没有?还是摔到腰了?”秦战急得额头全是汗,手背上青筋暴起,死死攥着那块花布帘子,愣是不敢掀开。
这要是真冲进去了,看见啥不该看的,这误会可就更深了。
可要是真摔坏了……
“磕到膝盖了……还有胳膊……”
江妩趴在湿漉漉的地板上,感觉自己像是被拆散了架,疼得眼冒金星。
那块该死的肥皂就在手边,正嘲笑似的泛着泡沫。
“先把衣服穿上!”秦战背对着帘子吼道,“穿上我抱你去医院!”
“没法穿!”
江妩疼得眼泪汪汪,语气里带上了赌气的成分。
“衣服在床上,我现在动一下都疼,怎么拿?我都摔残了你还管衣服!”
“你……”秦战被她堵得哑口无言。
“秦战!”
江妩见他半天没动静,心里的委屈和疼混在一起,瞬间爆发了。
“你是不是男人啊?看着战友受伤都不救?你要是怕长针眼,你就闭着眼进来!”
这句话,像是一颗重磅炸弹。
直接把秦战那摇摇欲坠的理智防线,炸了个粉碎。
战友受伤?
是不是男人?
去他妈的规矩!
“闭嘴!”
秦战低吼一声,牙关狠狠一咬,手腕猛地发力。
唰——!
那道碍事的花布帘子,被他一把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