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3-05 22:03:20

光亮。

不是刺眼的白光,也不是温暖的晨光,而是一片暗金色与紫红色诡谲交织的“意识残像”,像老式显像管电视屏幕坏掉时抖动的噪点,正从王星意识的最深处,慢慢、死死地、赖着不肯走地,褪去颜色,变成一种……倦怠的、微温的、带着汗水和古老灰尘气息的“回响”。

那不是他自己的记忆。那是“月之心脏”,或者说,是深埋在这颗心脏最核心数据流里,被当作“最终遗产封存程序”、“核心权限验证历史”而永久烙印下来的一段——来自三万七千年前,地球“观星者”文明最后十二位长老,在中央圣城“地火明堂”内,面对灭绝威胁时,做出的那个有关牺牲、有关火种、也有关“37%额外能量”的,具体名字早已遗失在时间流沙中,但称之为“断后方案”或“最后疯一把”都不过分的,最终决议。

诸位看官,您见过真的“视死如归”吗?不是电影里英雄就义前喊口号的那种,而是像老市场里下午快收摊时,几个菜贩子围在一起,盘算着最后那几筐卖相不好、但还算没烂透的萝卜白菜,是该便宜点处理掉,还是干脆扛回家自己腌了当咸菜,表情里带着点“妈的,又白干一天”的无奈,和“算了,总比烂手里强”的认命,以及最深处那点子“明天……还有明天吗?”的茫然。

那十二位“观星者”文明最后的、也是最高的长老会成员,在“地火明堂”那个笼罩着暗金色微光、悬浮着“源星核”的巨大球形空间里,面对全息星图上正被黑色蝗虫般的星盟舰标疯狂淹没、代表己方前哨的蓝点正以比他们呼吸还快的速度熄灭的绝望景象时,脸上差不多就是这种表情。

但他们讨论的东西,可不是几筐萝卜。

是全文明的“火种”,那枚被称为“源星核”的、房屋大小、搏动着暗蓝与金红色泽的能量心脏,要通过秘密通道“跃迁”至月球背面刚刚建好、还处于“机房封顶、内部装修只搞了一半”状态的“月心堡垒”,所需的最后、也是压倒性的那一点驱动能量缺口。

当时他们手头所有的能源——圣城地下能量池的库存、全球剩余所有聚变堆的紧急榨取、甚至他们自己身上佩戴的、凝聚了毕生修为的“观星者”能量晶体,全都加起来,经过中央系统“岁星”(一个比“启明”古老无数倍、也更沉默寡言的超级逻辑核心)的反复核算,距离完成那一次最远距离、最大质量、最高精度要求的“火种跃迁”,还差多少呢?

差得不多。

真的,在文明存亡这种泼天大事面前,那个数字简直像个天大的玩笑。

百分之三十七。

37%。

多喝一口水撑不死,少吃一口饭饿不瘦,晚五分钟上班不至于开除。但驱动“源星核”逃出生天,就差这临门一脚的37%。

当时最年轻、也是最后一代“执火人”、末席长老苍临(也就是如今王星意识回响里,暂时“占据”了他感知视角的那一位),站在那个仅供一人立足的金属平台上,环视着周围环坐的十一位袍服繁复、面容枯槁、眼神里却烧着最后不甘之火的老者,听着“岁星”用那种毫无起伏、仿佛在播报明天天气的合成音,冰冷地陈述着这个数字,以及补充的、更冰冷的一句:

“缺口能量,无法从现有库存、外部环境及可控反应堆中补充。能量性质要求必须为‘纯化Ω7谱系’,且需与‘源星核’进行高强度、短时程的‘意识共振’,以完成最终融合与坐标锚定。”

翻译成人话就是:这37%的能量,不够就是不够,别想着东拼西凑了。必须得是纯的、高级的、还得是活物当场烧出来、带着“认证心意”的燃料才行。

苍临(王星)当时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念头,不是什么悲壮啊牺牲啊,而是一个极其黑色幽默的、近乎荒诞的问题:

“他娘的,咱们文明都发展到能上月球盖房子了,临了临了,能量储备的冗余度,居然还没我妈存咸菜的缸多?”

他差点真的把这个念头说出来。

但他没有。因为他看到,坐在他对面的、负责星象计算与能量模型的首席长老“枢”,缓缓抬起了头。那老头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深得像刀砍斧劈,眼窝深陷,但那眼神,却亮得吓人,像两颗即将燃尽、却拼命爆发出最后光热的炭火。

枢长老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金属,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如同晶石落地:

“%三十七。不多不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其他十人,最后落回苍临这个最年轻的“末席”身上。

“现有活体动力源,满足‘纯化Ω7谱系’、且能进行‘意识共振’标准的,满打满算,正好。”他伸出一根枯瘦如柴、但异常稳定的手指,先点了点自己,然后,缓缓、逐个点过其他十位长老,最后,他的指尖,在苍临的胸口前方,停住了,没有点下去,只是悬着。

“我们。十二人。”

“按‘岁星’刚刚提交的、基于我们十二人生命能级峰值与Ω7谱系纯度的平均分布,及其可以进行‘意识共振’叠加增幅的最新算法模型……”枢长老的声音,在这里微妙地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咀嚼某个极其苦涩、但又荒谬得令人发笑的词句,“我们每个人,平均需要……额外燃烧、献祭、或者说‘榨取’自身生命精粹的……37.3%。”

“巧不巧?”

他问。

真的是问,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技术探讨般的认真。

“我们十二人,补那37%的总体能量缺口。而我们每人,需要‘支付’的代价,也差不多是37%的生命精粹。这是个……‘能量等式匹配’的巧合,还是个他大爷的天道好轮回的黑色幽默?”

整个“地火明堂”,死一般寂静。只有“源星核”在球心处缓缓搏动,发出低沉的、如同垂死者叹息般的嗡鸣。全息星图上,又有一颗代表火星前哨的蓝点,熄灭了。熄灭的涟漪,映在十二张苍老或尚且年轻、但都写满疲惫与绝望的脸上。

苍临(王星)感觉自己的心脏,不,是苍临的心脏,以及此刻他依附其上的、属于王星的那部分意识,都狠狠地、荒谬地、几乎要笑出声来抽了一下。

37%。37.3%。

算得真他妈精准。

像菜市场边那个总缺斤短两、但算账时小数点后两位都给你扒拉得清清楚楚的卖菜老头,临了递给你菜时,还补一句:“三块七毛三,零头给你抹了,给三块七吧,大家都不容易。”

可这不是三块七毛三。

是十二条命,或者更准确说,是十二个“人”能称之为“人”的、那点最后的、带温度的、有思想有记忆的东西的,37.3%。

烧掉这37.3%,意味着什么?不再变**”炸“还要难看的逻辑起来。用后世的低维语言勉强描述:那大概是一种介于“人格格式化”、“意识重度溶解”、“存在本质被抽干”和“变成活体但无自主思想的能量电池”之间的、不可描述的状态。

最好的结果是,他们可能会变成一种……还能勉强维持“观星者长老”社会身份、但内里已经掏空了大部分“鲜活人性”、只剩下“驱动火种”这一个执念的、半能量态的“工具人”。活着,但比死了更像个执行指令的机器零件。

最坏的结果是,过程失控,或者承受不住,直接“烧”成飞灰,连点渣滓都剩不下,意识彻底湮灭,能量白白逸散,连那37%的缺口都填不满。

这是代价。

一个被精确计算到小数点后一位的、荒诞绝伦的代价。

枢长老看着沉默的众人,那布满皱纹的脸上,极其缓慢地,扯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温暖,没有安慰,只有一种看透了结局、反而轻松下来的、混合了无奈、嘲弄和决绝的复杂意味。

“所以,”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沙哑,但莫名多了点……“开会表决”的正式感?“现在,关于‘是否执行个人生命精粹额外燃烧37.3%,以补足‘源星核’跃迁能量缺口’的提案……”

他停了下来,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苍临身上。

“老规矩。同意……或者说,自愿……的,举手。”

“一人一票。弃权视同反对。超过半数,即执行。”

又是死寂。

这次,连“源星核”的搏动声,似乎都变得遥远。

苍临(王星)感觉自己的呼吸(或者说苍临的呼吸)几乎停滞。他看着周围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他们曾经是为某个数学模型的边界争吵三天三夜的同事,是为某处星空异常争得面红耳赤的对手,也是为某个年轻学徒的进步而真心欣慰的师长。此刻,在这里,他们即将决定是否把自己变成一堆精确的、燃烧的“燃料”。

第一个举手的,是枢长老自己。

那只枯瘦的手,抬得并不高,甚至有点迟缓,仿佛关节生了锈。但抬起来了,就稳稳地悬在那里,纹丝不动。像一面枯枝做的、蘸满了绝望却又无比坚硬的旗。

第二只,第三只……

速度不快,但很稳定。一只只或苍老布满斑点、或相对还保留着力量线条的手,从宽大的星图祭司袍袖中伸出,举起。

有人闭上眼睛,仿佛不忍看自己的手。有人死死盯着“源星核”,眼神像要把它烙印进灵魂。有人嘴角翕动,无声地念着什么,或许是家人的名字,或许是某个未完成的公式。

当第十一只手举起时,整个“地火明堂”的空气,仿佛都凝固成了某种粘稠的、带着铁锈和焦糊味道的实体。

十二人,已举手十一人。

只剩下最年轻的末席,苍临。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没有催促,没有压力,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等待。他们似乎理解他的犹豫,毕竟,他是最后一个,最年轻的,也许心里还存着点对漫长生命和未来的、本能的不甘与恐惧。

苍临(王星)感觉自己的手,很重。重得像灌了铅,像被整个地球的引力拽着,抬不起来。他能感觉到苍临内心那汹涌的、属于年轻人的、对“活着”的原始渴望,对未知牺牲后“非人”状态的恐惧,以及一丝“为什么偏偏是我/我们”的愤懑。

但与此同时,一股更强大的、属于“观星者”血脉深处的、对文明存续近乎本能的、沉甸甸的责任感,以及一种被眼前这十一只举起的手、那十一张决绝而平静的脸所激发的、混合着羞愧、悲壮和“不能当逃兵”的执拗,正疯狂地冲撞着那点恐惧。

王星自己的意识,也在这回响中剧烈波动。他仿佛身临其境,感受着那种冰火两重天的撕裂。他“听”到苍临(也是他自己)心底某个声音在嘶喊:

“操!这他妈算什么投票!这是逼着人排队上宰猪台!还带精确磅秤的!37.3%?多0.1%能死啊?少0.1%能活啊?算那么清楚有屁用!”

另一个声音,更冷,更苍老,像枢长老,也像李穆然,甚至像“启明”:“有没有屁用,你都站在这里了。举,或者不举。死,或者……另一种死。选一个。别磨叽,时间不等人,星盟的刀更不等人。”

就在这意识交锋最激烈、苍临(王星)几乎要被这荒诞的悲壮和黑色幽默压垮的瞬间——

他看到,坐在自己斜对面、一直低着头、负责古代符文与能量纹路研究的、最沉默寡言的老长老“晦”,缓缓地、抬起了他那只一直藏在袖中的手。

那只手,没有举高。

只是从袖口里,伸出了三根手指。

不是“OK”的手势,也不是“三”的数字。那三根手指,以一种极其古怪、扭曲的姿势蜷曲着,微微颤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做出这个动作。

然后,苍临(王星)的耳边(或者说意识深处),响起了“晦”长老那几乎细不可闻、却如同惊雷般炸响的、断断续续的传音:

“苍……临……小子……”

“我……我帕金森……晚期……手……举不动……”

“这……三根指头……算我……半票……行不?”

“剩下半票……欠着……下辈子……还你……”

“你……快举手……别……别磨蹭……”

“老子……能量纯度……高……烧起来……好看……”

苍临(王星)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混合了极端悲怆和极致荒诞的闪电劈中!

帕金森?晚期?举不动手?算半票?烧起来好看?

这他妈……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在文明灭绝的终极抉择时刻,在十一人悲壮举手的史诗级场面里,突然插进来一个因为帕金森举不起手、只能勉强伸出三根扭曲手指、要求算半票、还惦记着“烧起来好看”的老头……

这黑色幽默,浓得呛人,稠得化不开,荒谬得让苍临(王星)瞬间忘了恐惧,忘了悲壮,忘了那该死的37.3%,只想放声大笑,又想嚎啕大哭。

最终,他既没笑,也没哭。

他只是感觉自己的手,似乎没那么重了。一种被这极致荒诞稀释了的、反而变得纯粹的决断,冲垮了所有犹豫。

他抬起了手。

第十二只手,举了起来。

尽管因为年轻,因为紧张,因为那挥之不去的荒诞感,举得有些僵硬,有些颤抖,但终究,是举起来了。

十二人,全票(含半票)通过。

决议形成。

“岁星”那毫无感情的声音,适时响起:“自愿献祭者,十二人确认。生命精粹燃烧协议,启动。目标:补足‘源星核’跃迁能量缺口,37%。预计个人损耗,37.3%。过程不可逆。祝各位……至少,计算结果,与‘源星核’共鸣成功概率,为97.8%。”

它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检索某个极其古老的、也许本不该在此时调用的词库,然后用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补上了最后一句话,那话如果让王星翻译成现代语,大概意思是:

“路径已规划,燃料已就位,点火程序加载。各位‘薪柴’,请……自燃。文明火种,将在诸位的余烬中,启程。”

轰!

不是声音,是感知的巨震!是整个“地火明堂”被骤然爆发的、金红色与暗蓝色交织的滔天能量光焰吞噬的狂暴景象!是十二道或明亮或黯淡、但都带着决绝意志的生命之火,如同飞蛾扑火、又如流星撞日般,义无反顾地投向球心处那枚搏动的“源星核”!

苍临(王星)最后的感知,是难以形容的、被撕裂般的剧痛,和一种奇异的、灵魂被抽离、被锻打、被注入某个更宏大冰冷存在的“融化感”。以及,在意识彻底模糊前,捕捉到的、周围那十一位同僚(包括那位伸着三根手指的“晦”长老)脸上,最后定格的表情……

大多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

少数,比如苍临自己,可能还残留着一丝“他妈的,这叫什么事儿”的荒谬感。

但无一例外,他们的眼睛,都亮着。像烧尽的炭,最后爆出的那点星火。

回响,戛然而止。

如同被猛地拔掉电源的投影仪,那片暗金与紫红交织的残像,瞬间被拉长、扭曲、然后“噗”地一声,彻底消散。

王星的身体,在“月之心脏”控制终端的座椅上,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像是刚从一场溺水的噩梦中挣扎出来。他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冰冷的、带着头盔内循环系统金属味的空气呛进肺里,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汗水,早已浸透了内衬,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刚才那场跨越三万七千年的“身临其境”,消耗的不只是精神,仿佛连他本就不多的体力,也被那十二位先祖最后燃烧的“热度”,灼伤了一大块。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揉发胀的太阳穴,却摸到了冰冷坚硬的头盔面罩。手掌传来的触感,让他稍微回神。

他还在这里。

还在2050年11月8日(或者9日?谁他妈还关心具体日期)的月球背面,“月之心脏”大厅,这个该死的、歪斜的座椅上。

山口次郎还有大概二十九小时杀到。

星盟前锋还有三十三小时。

“天照”木马的紫色霉斑,正在他座椅扶手上,顽强地、以比刚才快了一点的速度,重新蔓延。

而他体内那点借来的“星火烙印”力量,经过刚才那场惊心动魄又荒诞绝伦的“记忆回响”,像是被狠狠抽了一鞭子的老马,喘息着,以更快的速度流逝。

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

不,改变还是有的。

王星的眼神,变了。

少了些之前的茫然、恐惧和硬撑出来的狠劲。多了些……复杂的,难以言喻的东西。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又浇了一勺滚油,最后撒了一把石灰——冷、烫、还他妈呛得慌。

他艰难地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看向平台下方。

李穆然和林玥,正紧张地注视着他。显然,他们也察觉到了王星刚才那一阵剧烈的精神波动和生理反应。

“王星?”林玥的声音通过频道传来,带着明显的担忧,“你刚才……能量读数剧烈波动,意识活动峰值异常。发生了什么?”

王星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舔了舔同样干裂的嘴唇,试图组织语言,却发现脑子里的念头乱得像一锅被那十二位长老拿“37.3%”当勺子搅和过的浆糊。

他该怎么形容?

说我刚才穿越了,当了回临时演员,参演了一场三万七千年前的、关于文明火种和精确自焚的史诗级黑色幽默悲喜剧?主演十二人,其中一位还因为帕金森晚期举不起手只能算半票?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像个精神分裂的疯子。

但他还是开了口,声音嘶哑,语速缓慢,带着一种筋疲力尽后的古怪平静:

“……看到……一些东西。”

“‘观星者’……最后那十二个长老。”

“他们……投票……决定把自己……烧了。”

“为了补足一个……37%的能量缺口。”

“每人……精确烧掉……37.3%的……‘人’的那部分。”

“算得……真他妈准。”

他顿了顿,看着李穆然和林玥明显愣住、随即变得更加凝重的表情,忽然,极其突兀地,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充满荒诞感的笑容。

“你们猜……最后那个……因为帕金森举不起手的老头……说了什么?”

李穆然和林玥:“……?”

王星的笑容扩大了一些,眼神里那种荒谬感几乎要溢出来:

“他说……他手抖……举不动……伸了三根指头……问……算半票行不……”

“剩下半票……下辈子还……”

“还让我……赶紧举手……别磨蹭……”

“说……他能量纯度……高……烧起来……好看……”

话音落下。

通讯频道里,一片死寂。

只有“月之心脏”低沉的搏动声,和能量管道细微的嗡鸣。

李穆然老爷子那张刀刻般的脸,先是僵住,然后,额头上深刻的皱纹,极其古怪地抽搐、聚集、扭曲……最终,他那张向来严肃、甚至可以说阴沉的脸上,竟然也浮现出一种极端复杂、近乎失控的表情——像是想笑,又像是想骂娘,更像是被某种超越理解的荒诞现实,狠狠抽了一个耳光,抽得他晕头转向,不知该作何反应。

林玥的反应稍微“正常”点。她愣了几秒,那双锐利的琥珀色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随即是深切的悲悯,最后,却也被一种混合着苦涩和无奈的笑意所替代。她微微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陈默的声音,弱弱地从飞船那边的频道挤进来,带着哭腔和茫然:“帕……帕金森?烧起来好看?这……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他们……他们是不是……疯了?”

“没疯。”王星抢在李穆然或“启明”之前回答,声音依旧嘶哑,但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就是……算得太清楚了。清楚到……连怎么死,死多少,都给你标好了价码。37.3%,童叟无欺,概不赊账。”

他抬起头,望向大厅中央那颗缓缓搏动、仿佛承载了无数类似荒诞悲壮的巨大心脏,又看了看自己身边那些正在努力“收复失地”的紫色纹路。

“我现在……”王星缓缓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有点明白……‘启明’那个87.3%的预期伤亡率……是怎么算出来的了。”

“也明白……为什么‘冷静协议’启动后,它会变成那样。”

“有些账……”他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味那场回响中最后的灼热与冰冷,“一旦开始算了,就……停不下来了。算得越精,人味儿……就越少。算到最后,你自己也成了账本上的一个数字,37.3%也好,87.3%也罢,没什么区别,都是……待支付的代价。”

“然后你发现,你除了支付,没别的选择。因为不支付,连当数字的资格都没有。”

他重新睁开眼睛,看向李穆然和林玥,眼神里那点荒谬的笑意渐渐沉淀下去,变成一种更深沉、更疲惫、也更坚硬的东西。

“所以……”王星问,语气平静得吓人,“我们的‘后羿断弓’,‘共振刺探’……进行到哪一步了?那87.3%的账单……开始付了吗?”

李穆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刚才那番话带来的、巨大的荒谬与悲怆冲击中挣脱出来。他看向旁边的便携终端屏幕,上面是“启明”同步过来的数据。

“你刚才……意识回响的时候,‘共振刺探’自动暂停了。”“启明”的声音及时响起,依旧是那种“冷静协议”下的、剥离了情绪的效率模式,“但根据你回响期间,‘月之心脏’核心能量网络出现的短暂‘律动同步’,以及部分污染能量流向的异常扰动……我们似乎……意外获得了一些新的扫描参照。”

“说重点。”林玥言简意赅。

“重点就是,”“启明”道,“你经历的那段回响,并非随机记忆碎片。它似乎是‘月之心脏’核心验证程序的一部分,在你进行‘星火烙印’共鸣和‘共振刺探’时被触发。回响中涉及的那个‘37%能量缺口’、‘十二长老献祭’以及相关能量流动模式……为我们定位‘天照’木马在当前系统中最可能的‘寄生节点’和‘能量窃取路径’,提供了极其关键的……‘历史对照样本’。”

“简而言之,”“启明”顿了顿,仿佛在计算最优表达,“‘天照’木马的入侵和腐蚀模式,与当年星盟某种渗透手段,或者说,与‘观星者’文明自身能量网络在应对‘非Ω7谱系’、‘高侵蚀性’外部能量污染时,最脆弱的那些‘历史应力点’,存在高度相似性。我们可能……误打误撞,拿到了一份‘病毒入侵病理报告’的历史原型。”

王星听得一愣,随即,那股刚刚压下去的荒诞感,又汹涌地翻腾上来。

这算什么?

他刚刚“亲身”体验了一场三万七千年前的、充满黑色幽默的文明自杀式献祭,结果这体验卡附赠的“用户回馈”,居然是一份针对当前病毒的“杀毒提示”?

这因果关系……还能更拧巴一点吗?

“所以……”王星声音干涩,“我们接下来……是照着老祖宗被坑过的路,再走一遍?还是……能利用这份‘报告’,少走点弯路,少付点……‘代价’?”

“是后者。”“启明”肯定道,“基于新获得的‘历史应力点’数据,我已重新调整了‘共振刺探’的坐标优先级和能量聚焦策略。接下来的穿刺,将更有针对性,目标不仅仅是‘激活可能的后门’,更是直接干扰‘天照’在当前系统的几个关键‘寄生根须’。成功率预估……微幅上调至8.6%。”

8.6%。

从7.9%到8.6%。

提升了0.7个百分点。

用一场跨越三万七千年的、关于37.3%精确自焚的、黑色幽默到让人想哭的悲壮记忆,换来了0.7个百分点的成功率提升。

王星又想笑了。这次是纯粹想笑,哪怕嘴角沉重得抬不起来。

这买卖……真值。值他妈个祖宗十八代。

“87.3%的账单,已经开始计算利息了。”李穆然沉沉地说,目光如磐石,“王星,你还能撑多久?按新方案。”

王星内视了一下。体内那点“星火烙印”的余温,正在飞速冷却。紫色污染的冰寒触感,虽然暂时被刚才回响带来的系统波动压制了一下,但正在重新渗透,且似乎……更狡猾了。

“不知道。”他老实回答,“那回响……很耗神。感觉像是……跟着烧掉了点什么。可能……不到两小时了。”他顿了顿,补充道,“但够不够付那0.7%的‘首付’,得试试才知道。”

“那就试。”林玥的声音斩钉截铁,她已重新端起武器,警戒着四周,“坐标给我,‘启明’。我来给你和王星做外部环境保障。李工,你负责宏观监控和应急。”

“启明”没有再废话。新的坐标点、能量聚焦参数、以及针对性的“历史应力点”特征谱,如同冰冷的雨点,再次灌入王星疲惫不堪的意识。

王星闭上眼,准备再次凝聚那所剩无几的力量,去进行这场成功率8.6%、预期伤亡率依旧高达87.3%的、荒诞绝伦的赌博。

但在意识沉入那片躁动的能量海洋之前,他脑海里最后闪过的,不是坐标,不是参数,而是那十二只举起的手,那个伸出的三根手指,和那句“烧起来好看”。

以及一个挥之不去的、黑色幽默到骨子里的疑问:

“我们呢?”

“李工,林姐,陈默,我……还有外面那个越来越近的山口次郎……”

“我们这一群人,在这里算来算去,拼命想提高零点几个百分点的成功率,想着怎么在87.3%的死亡概率里挣扎出一条缝……”

“最后……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变成一堆精确的、被计算好的、带着点无奈和荒诞表情的……数字和薪柴?”

“我们的故事,如果也被封存进某个‘心脏’里,几万年后被另一个倒霉蛋看到……”

“他会不会……也觉得……这他妈……是个笑话?”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他意识的深处。

然后,被更汹涌的、来自“启明”指令和生存本能的力量,强行淹没。

“共振刺探,第二阶段,目标:历史应力点 Gamma-2,关联‘天照’疑似主寄生根须之一。强度:峰值。三、二、一……”

“穿刺!”

新的能量风暴,再次于寂静的古老遗迹中,无声地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