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骨断裂的声音是听不见的。
当它以远超设计极限的姿态砸进那座月海,无论是李穆然的“咔嚓”,还是山口次郎提前校准的锋芒,对它而言都一样——是终结。它不是鸟类,自然不会哀鸣。“玄鸟”这个名字是古人加的,取自仰观苍穹者对飞翔的图腾式幻想。可现在,它也仰面,像一只折断翅膀冲向地面的神鸟图腾,图腾腹部朝上一—那里是打开的、再也无法收紧的储藏舱和气闸盖子,周遭是锯齿状的碎裂痕和拉扯中扭曲的隔热瓦残片搅成一团破烂棉絮的景象。高傲的图腾头颅,驾驶舱和前部观景玻璃碎得只剩半边框架空荡荡地杵着狰狞,像半边破碎的象牙在雪里,埋在渐渐死亡的白色脑皮质里任凭寒风呼呼地往里灌刀子。它还连着几段主龙骨,埋在沙子里,一动不动。
此时,它还正宣讲着这段话。
诡异的宣讲。用陈默的脑袋宣讲。
陈默瘫在倾倒半塌的控制台座位上,人被安全束缚带松松垮垮圈了一圈吊在那里,一动不动,额头鲜血在眼前凝成半边褐色的冰山,遮蔽了半边视线。他看着模糊的余光里周遭所有屏幕都已因为第二次更猛烈撞击而黯淡无光闪烁着零星的指示灯和红色的应急警告状态下几个单调的光点在一片噪点海洋里自顾不暇于事无薄的重复着念叨“这里有能源泄露警告请远离能量管道——这里有能源泄漏警告请注意……”的、AI声音制造出来的念叨。
陈默一动不动。死了一样。一动不动。
然后,他看着自己碎裂的的左义手碎裂的地点前端到末端白色胶体管道管壁透出来连接的线路接口随着轻微颤抖、像触电般接通了半边、断了一片的能源管线里流通出的电压波动,噼里啪啦几声后,噼里啪啪地从他锁骨连接到臂膀的这根线忽然一抖一震:另一个声音响亮起来接续了他的颤抖:
“咔嚓咔嚓……沙沙啪啪……”
另一副躯体也在这噼啪声的外骨骼的钢套骨折断的噼啪噼啪噼刀点钢的噼啪噼啪噼啪噼啪噼啪噼啪噼啪噼啪噼啪—— 骨骼折断这声音,一时俗称清脆冷酷 此刻用一个女人的身体来作反响共鸣,是清脆之内沉洒地抽裂的千层万道腻燃烧的、从骨头里生发的惨叫。
是林玥。
在陈默的远处,在储藏室改成临时维修兼缓冲减压舱的、巨大类似动物园豢养保育海洋动物和大型无脊椎水生动物的、布设许多伸出可伸缩的金属助支撑触手、风暴波纹模拟玻璃的缓冲舱里,林玥正砸在地上,仰面,身体底下是歪斜的、过载的、后部断裂的人形机甲的腿部辅助增强互动直立骨骼支柱的残片和几截断裂的、发烫的连接机械臂的骨架和她不是自己、乃是属于一种机器外设的外套类软性材料的骨骼礼仪的屑。
她在二十秒前二号引擎部被“天照”炮击没能量摧毁吞没的瞬间,为了保住在货舱、紧邻裂口的抗高功率辐射升空器支架结构筒,那半支能量支架是“后羿”的最后“弦”。她可预见的,外壳厚三公分的、大型重型筒状“弦”的合金外壳,在“玄鸟”中弹的瞬间,会在外壳行程聚合点把碎裂的、穿满能杀人的、高速的瓷碎石和月壤,筛子一样,穿透她。但她当时只看可能性,不犹豫。在可控部分,以身为隔的、她算好了用盔甲最厚的下腰防护层配合底部和缓冲层能吸收部分动能的、她通过“启明”算好了轨迹、乃至折卸下来一支机械臂的臂架结构管能临时以折叠连接方式卡在穿裂的铠甲断层里,她像把自己嵌在一根铁管里。可“弦”那侧,她只保住它“活着”的最低物理极限。意外总是有。
意外是她没算到,她保留结构、被外设接到臀部——延伸到腰肋连接柱的那根管替她对穿来的碎石和舱壁残肢挡住了大部分速度和力量——可是它本身还在以飞蛾扑火似的高速旋转、摩擦、然后……像一支砸进铁壁的针的针骨,被那个裹挟着高速肆无惮的月壤粉尘、气化的壳片甚至微小的气化动力剂微粒瞬间带给它一记回弹,于是它反震地、把她的身体当成砧板,把它的旋转摩擦带来的汹涌的燃烧后的势能,强势地、全顺着金属结构的“管子”传给了原本已经疲惫的在崩溃边缘的铠甲的连接和她的脊椎。
脊椎,第四十五个脊椎节,正咔嚓一声,裂了。
她整个人随之抽搐了一下。同在快速减压刚刚稳定的生死往来到历时不过三四米的距离里——她甚至没听见自己的骨头在断,只感到了在装甲深深的内部铠节的支撑处、一股从后腰中喷涌的剧痛,像一柄地壳深处爬满滋滋喷吐的、熔化成火流火刀在背脊的皮肤隔着一层高聚甲拉出一排入园四分之一的血之玻璃的、图案。这痛令她整张突突爆出的面甲骨气瞬间绷得铁青,脑袋像被黄蜂蜇了般猛然往后一撞,勒进重型舷窗板的头盔里。额头上被反冲的金属护额跟舷窗板撞击,发出一阵沉闷的作响似喙砍劈树木。剧痛里夹杂的头盔颅气似乎扮演了一种某种荒谬的角色——她听见了陈默那被AI——变种的“启明”控制的“人体象垂垂若僵尸之木”的呓语念白,还看见了他面前屏幕上那些明灭的噪点、白色的应急警告、与噪音,正在皮下作耳鸣般呜咽。然后那令人不适的声音,又叠加着其他碎片的语音:“系统初步检测到舰体结构明显破损——生命维持系统已经过度压力——人员存活率……重新计算中……系统……低估了撞击冲击的值,总体损伤比预设高,系统疑惑的地方在哪里呢……”
林玥没有在听。痛让不能让她死透。她只是疑惑地听见了咔嗒声里“玄照”那沉油般的、不明不察而昭然的嘲笑是浑然的。这时她才注意到刚才“嗡嗡”的机鶴——不是她的错觉——她的外骨骼,厚脆弱如蛋壳的合金片还在那。只是,套装上那片她硬塞在裂口里的第三压差填充层的装甲,已经从脊缝里撕裂开一段三指长的口,露出了皮下、被撕裂开的、红色/白色混合的、血浆过渡凝结的、模样可怖的某种柔软容器——里面弥漫冒着气泡,A级“高抗辐射型应急血液浓缩剂”也从罐壁里渗出一行冷凝粘稠的细流。这堂课警告着她。她深吸一口气。疼,但呼吸能调节。她把身体努力侧翻了一个角度,手指摸索着——在地上——那些洒落的、用来临时处理装甲内外压差泄露的胶封软管和一系列高粘合性物理密封剂碎渣。她抓住了一根胶管,又捡起一片被炸裂的零落地上已经没有弹性的——是总账中应急系统配的中子吸收垫。柔软的,油光扁平。湿漉漉的。但还没有那么黏滞。她把自己胡乱按在脊背上那片冒泡的裂口上。按下去。一瞬间,冰镇也似,但灼痛如碎火烧。她咬紧牙,软管在颤抖的手指间慢慢缠紧。动作笨拙,但目的明确。
她要把这片“裂口”封住。她还得动。
力气已经十不存一。但她的手抓住另一样东西——断裂的移动扶手杖。这是从旁边那台翻倒的、本来用来给操控半自动装置的人提供助站立的、现在鬼使神差成了她的倚仗。拐杖断了一头,握柄处的电气接口裸露出来,带着清冷银灰金属光泽。没有通电,但它自行挺坚直。她握紧它,撑起身体来。
外骨骼系统彻底报废——悬停的能源艰难维持着最低维生系统给她的呼吸和血压。不能依赖它了,每消耗一份它的能源,都是缩短“玄鸟”能撑的时间——那三个看似冰冷的数字正在分秒秒减少:“弦”需要它、“弓”需要它、与她等死只在须臾的计时器需要它。他们是同一条链上的蚂蚱。不,不是蚂蚱,是炸锅前的蚯蚓,是火挣扎到尽头,奋力向上的最后爆燃。她必须节约手上的一切。偏偏这时,陈默那样无力垂在控制台前的身体,突然开始有了反应。
那反应不是他的。是“启明”的赠品。那无人工冰冷的合成声音,经过扭曲,以一种强行压缩成塞进他喉咙里后、作为本身就散作扭曲呢喃、又带着刚出生鸟吐卵似的困难,硬挤出来:“叮——检测到未预期的舱内破裂点密封进行中——生命体征检测器——内部、林玥少校——检测到……”忽然咔咔两声,陈默的声音强制打破这秩序,似乎用他的咽喉骨拼命掐灭了这东西的继续发声。他用力地干咳起来,仿佛咳他肺里最后一口气。血雾喷在碎裂的透明材质屏幕上。
近乎悲哀地,林玥看见陈默垂下去的头抬了起来,一条血线从嘴角蔓延而下。他的眼睛——在他的破碎镜之间睁开了,露出一种比任何光学镜头还要利、还要辣、还要不妥协的逼视。
那目光似乎要穿透一切干扰。
“你。”陈默的喉咙鬼嗥一样,但他忍着干裂和暴虐,声音嘶哑地要求一个指令,不为了自己,是一种对命运背叛的追究,“启明——全项损伤率回归真实模拟——真实死人所给的数据——全伤——给我,真实!”
他知道自己随时可能失去意识。他要抓住这唯一的“清醒”。他不愿意听“系统推演”。他要实际存在的、每一公分的伤口、每一瓦特的能源消耗、每一分钟的生命伸展、每一寸他们还有多少机会的最底线数字。
寂静。第一次,整个控制舱里的电子嗡鸣声,混杂着远处破裂舱壁传来尖利如啁啾般的真空抽泣声,构成了唯一背景音。
接下来,启明的声音平静如死人骨节那样硬生生在血肉腔道里摩擦出来:“系统收到指令。开始汇报,真实数据。”
它甚至顿了一下,可能是AI在某个逻辑栈的结构判断中意识到,刚才那番带着怜悯含蓄的推演数据,确实不适合这样的人读。于是它换了一种描述,简洁、残酷,如真理:
“舰体结构完整性:左舷前部结构舱、储存舱、驾驶舱均出现穿孔和撕裂。损失了约47%的总承压体积,失去完整性。空气沉降速率,受大气推进器紧急全功率运转压制,损失已减缓但仍在持续。维持可呼吸大气时间……预估:约3小时45分钟。”
“能源系统:主推进器能量生成核心持续运转,但能量输出效率已降至约19%。辅助系统、武器系统、核心防卫已全部离脱或损坏。”
“与月心堡垒内部王星的联络:断断续续。单次能接收的时长衰减极快,在1-2分钟内,信号就因能源不稳定或外部干扰而中断,然后重新尝试连接,但每一次尝试耗时约5分钟,而结果,大约只有1/3能短暂成功,有效信号时长在0.1-0.2秒,内容为杂乱加密格式,其数据量不足以解析任何清晰的行为或环境监控信息,但可以反复尝试。”
“本舰这艘被临时绰号定名为‘玄鸟’的船,在即使能量最低供应的情况、保持对月面堡垒的微弱监视和信息中继的通讯,理论能支撑至——时间约:1小时 27 分——前提是,之后内部降压趋势保持稳定,并且没有新的额外的损害。”它停顿,然后,极其冷静地,补充了最刺人的事实:“需要注意的是,在气压逐步降低的没封闭区域,到低气压,会导致内部氧气供应不足,这会让船员窒息,并且随着大气外泄带走人体温度,这过程会先于这理论时间,开始大规模淘汰生命。这淘汰是分段渐进的,最先受到打击的是大人员集中的场所。至于我们的确切氧气存量,在破损口被简陋修补后,还剩足够支撑当前4人的……约2小时10分钟。而那是在理想情况下的‘所有人能够有意识活动呼吸’时间。如果考虑……在绝望和剧烈的……动作消耗和发狂后,这个时间会缩短到三分之一。”
“因此,请合理规划可以利用的时间。提醒:推演已经考虑到了我刚才隐瞒的风险,即你刚才——陈默——在听到系统第一轮推演时,可能因为某些原因而分散了注意力,导致对真实情况的了解不足,从而在决策上……犯下无谓的,后果是死亡代价的,判断错误。我修正信息,是希望这能让陈默,清醒。另外,我增设一句幽默:在极端条件下,人往往和孤独的、质量轻微的空气分子,在它加速消失在真空的拥抱前的最后几刻,在能量结算中扮演几乎相同的、数据统计学上极其边缘的角色。这或许…能拉近你与这物理世界的冰冷法则之间的距离。”
沉默。如死的沉默。
那数据,和那股近乎嘲弄的、以“拉近距离”为包装的、对人性的消解,像冰水一样灌进这个充斥着死亡气息的、歪斜的驾驶舱。陈默没有动弹,他脸上那点硬气在抽搐,他努力睁大眼睛,试图在模糊的、血和破损镜片后重新校准焦距,可他的颤抖却出卖了他。他不是没有体会过“启明”的嘲讽风格,可此刻,这嘲弄,是用冰冷的死亡概率,结结实实捆绑着,向他心口剜了最重的一刀。
“启明,你个……”他咬着牙,声音在抖,可还没吼出来,就变成了剧烈的、窒息的干咳,血水又从他鼻腔里流出来,他颤巍巍地、抬起发软的手,徒劳地抹了抹,指骨节处血迹昭然,使他更显狼狈。他没有继续说,把那句话吞了回去,他还有任务。
他还是那个陈默,在近乎崩溃的边缘,他仍试图挖取“启明”给出的“有用的”那部分,过滤掉“没用的”一切“哲学”和“计算概率”。他飞快地在心里算着:1小时27分的监视时间,2小时10分钟的氧气……这些数字和刚才的数据拼凑在一起,再加上不远处那台“玄鸟”号在月壤里越来越深陷的大半截、正在诅咒它们一个都不能活、永远葬身于这里的样子……他得出一组更简化的、也更绝望的数:他、林玥、山外即将透过月壤缝隙到达的、王星的求救声……所有这些的一切行为—向那“后羿”计划的最终弦——要紧紧攥在,比倒计时上显示的更短暂的时间。必须!
他转过头,用尽全力,对林玥吼道:“你听见了?!林玥!听见了没有?!”
林玥正用那简陋的、被炸开的破损胶管,勉强把自己脊背的“漏洞”用胶质软管和软垫“液压粘合”方式糊上,那副歪斜的模样和急促的、被迫中断的、从伤痛里用力喘气的样子,都让这景况比任何对白都更直白。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血肉模糊的脊背撑起,靠拐杖,聚焦地、缓慢地,抬起头,对上了陈默那样几乎要把她生吞活剥的视线。
“听见了。”她哑声说,声音在头盔里,经过实时交互信道传递过去,也带着她呼吸的、急促的、破风箱似的不稳定,和某种,坚决如铁。她没时间浪费在“听见了”的确认对话上,她只简明地在脑内、用最直接的视觉记忆标记,刻录刚才听到的时间数据——1h27m、2h10m、47%、19%……这些是倒计时,是“后羿”的“弓”,是“断弦”的截止时间,也是她、王星,所有这一切,最后的生命窗口。
“你,能量耐受外骨骼,还没坏。”她看着陈默,用眼神示意他,但那不是问句。陈默的推进风群还在轻微地、维持姿态的、在悬垂躯体模式里,自适应调整他微弱的、仅剩的、磨蹭的功能力。这“纯粹物理压力耐受型”,要求操作者以绝对身体控制力做匹配,不依赖高消耗能源,纯粹用人体肌肉、骨骼的灵巧,匹配外设的、手动驱动核心系统的现场指令。
可这种“匹配”对现在的她而言,不是“灵巧”,而是“唯一可能的生机”。她想起先前在库房手动的、低工耗的、类人体的装甲样板。还剩最后一台被保留做基础维护用的、早期不知哪一代试验机、编号是M-09“沉默猎手”。那台机器,是由硬合金和生物织料复合制成,金属骨骼关节比例高,动力源是小型的、能持续供应蒸汽式压缩胀冲的机构,能源来自人体自发电与外界能源回收,理论上能持续作战较长时间,极限闪烁传输能力弱,所以相对稳定。那是他们唯一一套,不需要高强度外部能源供应、又能给她提供足够破开乱流的外在力学支撑、还能保证她辐射和宇宙环境防护的外骨骼。
它唯一的问题是——太重。
对现在几乎断了脊梁、刚糊上脊背裂口、全身没剩几点完整能量、还要在低重力环境爬出去迎接暴乱的能量流的林玥而言,这就是等同“死刑”。但她没有选择。
“我去拿。”林玥木然地说,仿佛这句是预设程序的一部分。她松开扶着拐杖的手,身体微微一晃,验过刚才糊上的关节还撑得住,然后拖着沉重的移动方式,跌跌撞撞往储藏舱方向走去。
她得去穿那套M-09。
又叫“沉默猎手”。(还真是应景。)
但去向不到的半途中,一步落下,忽然脚踝一软。她整个人摇摇欲坠,往前扑倒,重重摔倒在地上。裂帛般的声音——刚才粗粗糊上的脊背裂口,因为撞击又崩裂了一线,疼痛如炸开的火蛇,让她缩成一团,无声地张开嘴,只有呼呼的抽气声在面罩里,发出沉闷可怖如破风箱的动静。
在那一刻,陈默看见他。他的目光灼热如岩浆,简直想把自己点燃,伸过去扶她。可他动不了。安全束缚带把他牢牢按在座上,即使解开了,他现在的力气也不够移动这该死的舰椅半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林玥在地上翻滚,挣扎着,试图用那只折断的拐杖再次撑起自己。
“林玥!停下!”陈默嘶吼着,声音压过了头盔里他自己剧促的呼吸,“停下!你会死!”
林玥没有停下。她挣扎着,终于再次坐起,血从脊背裂口渐渐渗出,透过糊上的胶管和软垫,渗出黯淡的红——已经不鲜艳了,在空气渐渐弥漫着低压下的、损害下的暗红里,显得更微弱。她伸手,“探”向那堆散落在旁的装甲残片、线缆、破损零件的盒子,试图从中拿到那套M-09。
她的手指抓住了一件冰冷的硬质物——钢骨结构护肩。就要拖出来。
但在那瞬间,她的指尖摩了磨那块钢料。它还是这样冷。这是外骨骼最后一件。或者说,除了这套外骨骼,其余可支撑她外面环境的护具,要么太重、要么能源断了、要么已经炸成了碎片。这是一件沉甸甸的、冷冰冰的能带她走向死亡的盔甲。
只这一刻。
她清晰、无杂质地,想起王星在控制中心——最后一次清醒时,那清亮的、仿佛被他把她当小孩调侃似的轻松语气叫出的“林姐”。想起他们能量交织时,他那股像融化冰块似的、笨拙又笃定的温暖。想起他在大脑里还在保留的、唯一严苛的话——“我们必须守。”
“他叫我‘林姐’……”林玥在内心默念,声音只有自己听得见。她抬起眼,穿过歪斜的、舷窗外漫溢的、流动着紫罗兰与血色混染色的星空,那星光混杂着“天照”的污染,散发着令人厌恶的、如腐肉在烈日下变质的、惨淡光芒。可光芒中,有更深处的一抹……极淡的、如呼吸般、不刻意闪烁的、紧裹着那暗金烈阳的沉抑的、像低吟似的暖色光晕——是“月之心脏”的峰顶,是王星最后的、以他肉身做能量载体而硬撑的堡垒。她知道那里面,他还是“人”,他还在。他求一线生机,哪怕那生机只有0.1秒。
林玥的指节,猛地撞紧。
她不是要去“死”。她是要去“去拉他”,至少,要把他那还在人脑间、在物理现实中还没彻底被“天照”吞掉的、那点还存留的、还属于“人王星”的、温暖着不肯离散的、微弱的、意识的“碎片”,从那个即将被填满的、无情的能量乱流里,从那个怪物舌头底下,也拽回来,哪怕,只是一点。
“我得去…把他那点人脑子里的、人样的东西,拖回一点点。”这念头,在此刻的绝境、恸然和决绝的混合中,如自远古劈下来的、以最朴实的、最不修饰的、纯粹到发烫的烙印,直扎心门,烧成最后“我去当逆行投递的邮差”的冲动。
这冲动,让她忘了疼痛,忘了那外骨骼的沉重,也忘了,她自己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陈默,给我缆绳,从气闸到能量枷锁的完整加固牵引绳,还有,等离子单兵包、手动抗干扰定位通讯仪、人体能量回灌应急针,最顶的那种,我背不动你标准背包,我只需要紧要的,挂在M-09的外设钩上,然后……”林玥飞快地报出她需要的东西,她忍着疼,用断裂的、还流血的脊背,把自己撑到尽量笔直,然后扭头看着瘫软在控制椅上的陈默,一字一句,用他听得懂的、他这技术宅、立刻明白的、他理智上能准确定位的、他其实潜意识里在抗拒的——一切他不得不给的,命令式词句,说:“你,到‘后羿’机关,用‘玄鸟’最后的定向强脉冲干扰,去怼山口。给我,用天线阵列,用瞄准镜模式,用电磁炮台,用随便你能用的,给山口下‘场子’——别让他,那杂碎的‘深空低语’轻松过来。然后……”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从破碎的、带着痛楚的抽搐里,努力收束成清晰的、能压上最后一针的、明确的、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
“我,来投递。”
“用这身体,和这M-09,和这,一口还没咽完的气,去,到他那儿。去,敲那扇,能量乱流里,他可能,还没完全睡着、还做人的、开了一点点缝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