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看官,咱们书接上回。
话说王星这小子,在李穆然老爷子的一声“干”之后,咬着牙根,顶着脑子里快要炸开的疼,接连对着“月之心脏”阴影里那几个疑似藏着“免疫机制后门”的坐标点,玩命地捅了七八针。那种感觉,好比给你根烧红的铁签子,让你隔着皮肉,去捅自己内脏里病变的疙瘩,还不能捅歪了。
每捅一次,他都觉得自己脑袋里的三斤豆腐,就被震散了两斤八两。
但回报是有的。
捅到第四个点(代号Gamma-11)的时候,不光又激出一丝那种能缓和紫色污染的“清流”,整个遗迹大厅的能量流动似乎都隐约连成了一个新的、细微的内部循环,“天照”木马的侵蚀势头,实实在在地被阻滞了好几分钟。
捅到第七个(也是最后一个“启明”来得及精确定位的点,代号Theta-18)的时候,捅出大动静了。
Theta-18似乎不是什么“净化后门”,更像是个……古老的“缓存区”或者“归档库”。王星那根精神针戳进去的刹那,没遇到多大抵抗,却像捅破了一个封存了上万年的信息沉淀层。
嗡——
一股庞大、杂乱、带着无尽岁月尘埃和悲怆情绪的信息洪流,如同被石头砸开的墨池,沿着王星的精神连接,倒灌进他的意识!
这不是攻击,却比攻击更可怕。它像一场无声的记忆雪崩,将王星那本就摇摇欲坠的个体意识,瞬间淹没。
他不再是“王星”,或者说,他同时是无数个“王星”。
他看到(或者说“体验”到)了漫天的星辰坠落,燃烧的金属碎片如同蝗虫般遮蔽了母星天空,身穿奇异长袍的人们在巨大的神庙前倒伏,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祈祷和孩童最后的哭声(“观星者”文明末日的记忆碎片)。
他感受到了背部传来被巨大外力折弯的剧痛,以及血液从额角流下、模糊了视线的温热,还有手中那柄断弓木柄上粗糙的纹理,和心中那股明知不可为、偏要引弓向日的绝望悲愤(一段疑似上古射日神话原型的、模糊不清的意志投射)。
他听到了无数个声音在窃窃私语,有的在争论某种能量转换的冗余率,有的在泣血恳求留下最后的孩子,有的在冰冷地计算引爆某个装置的最佳坐标,还有的,只是一个简单、沉重、不断重复的念头:“记住……一定要记住……火种……不能灭……”(来自那十二位举手表决、自愿献祭的长老的残留意念)。
信息、情绪、意志、记忆、乃至纯粹的能量印记……狂乱地叠加、冲突、融合,几乎瞬间就要将王星自己那点属于“王星”的认知彻底稀释、冲垮。
更糟糕的是,Theta-18的信息泄露,似乎触发了“月之心脏”深层防御系统最后的、也是最凶险的机制。
几乎在王星精神失守、被信息洪流吞没的同一瞬间,“启明”那变冷后的机械音,穿透意识的混乱轰鸣传来,语气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急迫:“警报!检测到王星意识表征发生剧烈畸变!信息过载导致‘自我认知锚点’临界模糊!‘月之心脏’底层‘最终壁垒’协议……已被自动触发!”
“‘最终壁垒’?”李穆然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惊怒。
“是的。为防止核心被外来意识(无论善恶)深度污染或强制控制,‘观星者’在‘心核’最深处,设置了最后的意识防火墙——‘最终壁垒’。它会将任何试图与核心建立极其深度连接、或意识状态极不稳定的个体,拖入一个绝对隔离的、由‘心核’本源能量与所有已故‘观星者’献祭者残留意志共同构筑的……‘内部审查领域’。其内部时间流速、规则逻辑,与外界完全脱钩。”
“那王星他……”
“他正在被‘壁垒’的引力捕获。我们即将失去与他的所有直接意识连接。他的身体将进入一种‘活死人’状态,只有最基础的生物反射和极微弱的星尘能量循环维持不死。而他的‘意识体’……将被迫踏入那片领域,去面对……所有被‘心核’记录的、献祭于此的‘观星者’先祖残留意志的……拷问与试炼。”
“通过会怎样?”
“理论上,将获得‘心核’最高级别的认可与权限,成为真正的‘执火人’。不仅能完全调动心脏力量,甚至可能唤醒更深层的文明遗产。”
“通不过呢?”
“意识将被‘壁垒’同化、分解,成为维持防火墙的能量燃料。而他留在外面的身体,会在一段时间后彻底枯竭、死亡。”
“成功几率?”
“根据系统内部残留的古老记录概算,历史上所有触发‘最终壁垒’的继承者(虽然极少),成功走出的概率……低于 2%。”
2%。
比之前那7.9%的“突击”成功率,又狠狠砍掉一大截。
比在故宫墙根捡到一张能免月供的彩票还低。
李穆然哑口无言。林玥攥紧的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手掌肉里。
而就在他们听到这绝望数字的短暂僵滞中,“启明”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无情地宣告进程:
“捕获完成。外部意识连接切断倒计时:三、二、一。”
咔哒。
王星感觉自己与世界之间,那最后一根纤细的联系之线,断了。
不是昏迷,不是沉睡。
是一种清晰的、冰冷的“坠落感”。像飞船失去了所有动力,向着一个无底的、布满柔和却绝对冰冷光芒的深渊滑去。
周围的景象——大厅、座椅、远处的李穆然和林玥焦急的身影——在视线中急速拉远、扭曲、碎裂,最终化作一片纯粹的、无边无际、却又无处不在的……
白光。
没有温度,没有声音,没有尽头。
没有上下左右,甚至没有时间流逝的概念。
只有一个“意识”,漂浮其中。这就是王星被剥离后的“意识体”,像一滴水,落入了光的海洋。
他尝试思考:“我是王星。”
什么都没有发生。这个念头像丢进虚空的石子,连涟漪都看不见。
他尝试回忆:“林玥……李工……启明……”
那些名字和面孔开始模糊,像隔着一层水汽朦胧的厚玻璃,迅速褪色。
“‘自我’正在被这片空间稀释。”一个念头浮现,带着冰冷的恐惧。
紧接着,一个苍老、威严、平静到令人心悸的声音,仿佛从这无边光海的最深处,直接在他意识的“核心”响起:
“闯入者。”
“检测到‘观星者’稀薄血脉。”
“检测到‘源星核’献祭者意志印记(星火烙印)共鸣。”
“检测到意识负担‘外源污染’(天照)应激反应。”
“符合‘最终壁垒’强制介入条件。”
“吾等,乃‘观星者’文明,‘火种’计划最后十二守护之灵。吾等之意志已与此‘心核’基石熔铸,化作其最后防线之魂。”
“汝,欲通过此壁垒,须回答吾等之间,证明汝之觉悟,匹配此权柄,无愧于星辰之下万载牺牲。”
声音不是单独一个,而是十二个,完美地同步、叠加在一起,却又能让听者清晰分辨出其中微妙的、属于不同性格与阅历的差异。他们不再是个体,更像是一个因共同使命与牺牲而凝聚的“集体意识”。
**这就是那十二位祖先的灵魂?**王星的意识猛地一震。Theta-18 信息洪流中那些模糊的争论、恳求、计算、执念……此刻终于有了清晰的主人。他们就在这里,在这片光的壁垒里,等着他。
“问吧。”王星凝聚起意识,用一个意念回应。他知道,这时候认怂、恐惧或者逃避,没有任何意义。祖宗们既然把他拖进来,就不会给他蒙混过关的机会。
光海微微波动。第一个问题,如同一个念头,直接出现在他意识中,伴随着提问者的性格投影:
那是一位声音沉稳、带着学者般精准质感的意志:“问题一:汝可知此‘月之心脏’及吾等牺牲,所为何物?”
王星几乎无需思考,他一路走来,感受太深了。他将自己经历的一切、看到的记忆碎片、以及对那沉重牺牲的悲怆理解,化作意念传递过去:“一个预备好的坟场,一个失败后的避难所,一个用整整一个文明最精华的遗骸、以及你们十二位的生命和意志,浇铸而成的……希望棺材。先把自己最珍视的装进棺,埋在敌人最想不到的地方,期待着也许无数年后,有人能来开棺,取出里面还没彻底烂掉的东西,让火再烧起来。这过程本身就……太他妈悲凉了。”
思路直接,用词不敬(带着王星自己的性格色彩),但内核却准确地击中了那牺牲的本质——不是辉煌的赞歌,而是血淋淋、不得已的退路。
光海静默一瞬,似乎对这份粗粝的坦诚有些意外,但很快,第二个问题接踵而来,来自一个声音更显刚硬、带着军人般决断的意志:
“问题二:若此‘心核’之能量,只足以完成一次‘终极防御’或一次‘断后自毁’,汝,将如何选择?是固守此棺,待敌来掘,同归于尽;还是以身为饵,放敌入瓮,为他人(如地球那些汝口中的‘打工人、姑娘、猫’)换取一线可能之喘息?”
这问题比第一个更狠,直指最残酷的牺牲抉择。不是问“你懂不懂”,而是问“你肯不肯,怎么肯”。
王星的意识翻腾。他想起了“玄鸟号”的自杀式攻击,想起了自己决定留下时的“干到底”。但问题更深了。牺牲自己,保护这个“希望棺材”?还是牺牲这个棺材(连同里面的希望),去保护棺材外面、那些此刻看来似乎跟这个远古文明没啥关系的“陌生人”?
他想了几秒钟,意念传递过去,同样带着他自己的别扭劲儿:“非要选的话……那就……看什么时候。要是在你们刚躺进棺材那会儿,谁告诉我得把棺材炸了保外人,我估计得跟他急。可是,过了万把年了,棺材外面的蚂蚁都换了不知道多少茬了。我这开棺的‘钥匙’,自己都是刚知道有这口棺材。让我为了保住这口我自己都还没焐热的棺材,把外面现在活蹦乱跳的那窝蚂蚁全搭进去?我……我好像下不去手。反过来,要是现在炸了棺材能把外面保住,哪怕就多保一阵,我觉得……老祖宗你们当年留下的或许不只是这口棺材,更是留了‘别让火种真变成陪葬品’这个念想吧?虽然这选择……真他娘的操蛋。”
他的回答依旧带着情绪化的棱角,甚至有点“混不吝”,但内核却指向了一个朴素的逻辑:牺牲的价值,或许不在于捍卫“牺牲”这个形式本身,而在于它最终保护了什么。如果保护的对象早已面目全非,那么牺牲的意义是否需要重新审视?
光海再次波动,这次持续得略久一些。提问者似乎在进行某种复杂的评估。
第三个问题来了,来自一个声音略显飘忽、带着诗人般忧郁气质的意志:
“问题三:汝言‘悲凉’,感‘操蛋’。此等情绪,源自对牺牲代价之不舍,对命运不公之愤懑。然,若赋予汝瞬间‘抹除’此情绪之能力,如吾等此刻这般,仅存纯粹守护之逻辑与牺牲之决意,汝……可愿接受?”
这个问题触及本质。成为机器般纯粹的“守护工具”,彻底摆脱人性中的软弱、纠结、痛苦,获得绝对理性的力量,是否就是成为“执火人”的代价?
“不愿意。”王星的回答这次异常干脆,几乎带着反弹般的情绪,“抹了情绪,我还是‘王星’吗?那跟死了有啥区别?你们变成现在这样,是没办法。我要是有得选,我就想带着这点‘不舒服’‘不乐意’‘舍不得’,去干该干的事。难受?那就难受着干。害怕?那就哆嗦着上。不然,就算最后守住了,那个守住的‘东西’,跟我还有啥关系?跟你们当初想保住的那个‘有哭有笑、会害怕也会犯浑’的活生生的文明,还有啥关系?”
他的意识中传递出一种倔强:他拒绝被“提纯”,拒绝成为完美的牺牲符号。他宁愿以一个有缺陷的、会害怕会抱怨的“人”的姿态,去承担这份过于沉重的责任。
光海开始出现更明显的、如同水纹扩散般的连续涟漪。问题开始变得更密集,角度也更刁钻:
“问题四:汝对那‘天照’侵蚀之女战士林玥,抱有超常之关注。此等牵挂,在吾等之纯粹使命面前,是否算作……累赘与破绽?”
“累赘?破绽?也许吧。但没她和李工、陈默他们,我在故宫墙根那会儿就疯了,根本到不了这儿。说不定,人之所以能比机器扛得更久,就是因为心里有要护着的人,有舍不得的东西在背后戳着。这算破绽,也算……充电桩?虽然这电充得人心里发堵。”
“问题五:据汝之经历,那背叛者山口次郎,自诩为更高效、更‘洁净’之新秩序引路人。此等对文明‘自我否定’以换取‘先进’认可之道路,汝如何看?”
“看个屁!自己活不好就希望外人来把家拆了重盖,还美其名曰‘净化’?这病叫软骨病加妄想症,得治。他那套‘干净’‘高效’,最后干净掉的首先就是他自己那点人味儿,高效的恐怕是死得更快。我们老祖宗(指观星者)是打输了,没路走了,才把家底藏起来等以后。他这是仗还没打,就想着怎么跪得姿势好看点,好让主子少抽两鞭子。下贱!”
“问题六:汝于星球、于族裔、于身边之人,情感之序位为何?遵血统之远近,还是依道义之亲疏?”
“血统?道义?我都快搞不清我算哪头了。按血统,你们是我祖宗,这棺材是给我的;按道义,外面那帮正在被星盟和山口祸害的、可能一个三星堆的碗都不认识的普通人,好像更该护着。我现在稀里糊涂被卷进来,就认一个理儿:谁他妈想害人(不管害的是我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是现在的还是万年前的),谁想把这个有人味儿、会哭会笑的世界(甭管它多糟糕)给弄没了,谁就是王八蛋。我就算打不过,也得先朝他脸上吐口唾沫再说。这算啥序位?算……‘看谁不顺眼就干谁’序位吧。”
“问题七:……”
“问题八:……”
“……”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冰冷的解剖刀,试图剖开王星的每一层意识、每一个动机、每一种情感。问题涉及哲学、伦理、战略、个体与集体、牺牲的本质、守护的意义、人性的脆弱与坚韧……
有些问题,王星能立刻回答,带着他自己的、或许不够“正确”、不够“崇高”,但绝对真实的拧巴和固执。
有些问题,他需要长时间沉默的思索,在光海中仿佛凝固了一个世纪,才艰难地组织起混乱的念头,给出一个连他自己都不完全确定的答案。
有些问题,他几乎答不出来,只能坦承:“我不知道。这个问题太狠了,我现在想不明白。可能得真被逼到那一步,才能知道我会选什么。但我不希望有那一天。”
每一次回答,都仿佛在消耗他意识本源的某种“东西”。不是能量,而是更本质的——“自我”的清晰度。他正在被这些拷问,反复地锻造、淬炼、或者……撕碎。
他感到疲惫,一种灵魂深处泛起的、无边无际的疲惫。先祖们的意志太浩瀚、太沉重,那十二股凝聚在一起的、跨域了毁灭与时间洪流的决绝执念,像十二颗恒星,烘烤、压迫着他这滴水珠般的意识。
他怀疑自己坚持不了多久,就会像水珠一样,彻底蒸干,融入这片光海,成为“壁垒”的一部分,成为那第十二点……不,是第十三份燃料。
而就在他意识最涣散、几乎要放弃抵抗、接受被同化命运的某个临界点……
光海,毫无征兆地,猛然一震!
不是由内而外的波动,而像是从极其遥远、隔了无数重屏障的“外面”,被什么东西,极其微弱,但又异常坚定地……“敲”了一下!
咚。
很轻,很闷,像心跳隔着厚重的棉被。
但在王星那已经近乎麻木的感知中,这声响,不啻于惊雷!它不属于这里!不属于这片剥离了一切、只有冰冷拷问的“最终壁垒”!它来自……外面!来自那个有林玥、有李穆然、有“玄鸟号”、有烤红薯、有雾霾、有烦恼、有温度、有“人味儿”的世界!
是敲门声!
有人,正在用某种方式,试图“敲”开这扇将他隔绝在内的、绝对封闭的“意识之门”!
王星的意识核心,像被电击般骤然缩紧!所有即将涣散的“自我”认知,瞬间被这一声“敲门”强行拽回、凝聚!
“林玥?”一个名字,带着极其强烈的、鲜活的情感色彩,猛地从他意识深处蹦了出来,像黑暗中擦亮的火柴。
紧接着,是更多的画面、声音、感觉,如同决堤的洪水,冲破了“壁垒”那无所不在的稀释力量,重新变得清晰:
——故宫墙根,凉透的烤红薯,和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
——破旧车库,李穆然丢过来的银灰色金属球,和那句“牌再烂,也得打出去”。
——倾斜的“玄鸟号”船舱,难吃的营养膏,和“启明”那抽风的冷笑话。
——月面狂奔,零点八秒的突入,手腕上缠绕的金色能量丝的温热。
——生死关头,她递过来的电解冲剂,和他磕磕巴巴说出的能量直觉。
——还有刚才,在大厅里,她攥紧的拳头,紧绷的下颌线,和那句“我们会守住这里”。
这些记忆,这些情感,这些属于“王星”这个人、这个普通北漂、这个临时被推上末日前线的倒霉蛋的、琐碎、平凡、又无比真实的碎片,在这一声“敲门”的催化下,爆发出了难以想象的力量!
它们不再是负担,不再是累赘。
它们是锚!是将他从这片试图同化他的光海中,死死钉回“自我”的锚!
是证明他存在过、挣扎过、爱过、怕过、也依然想活着的……证据!
那十二道先祖的意志,似乎也被这一声来自外界的“异响”干扰了。光海的波动变得紊乱,他们的提问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迟滞。
然后,一个之前从未直接发声,但似乎一直处于更高“仲裁”位置的、更加苍老、更加疲惫的意志,缓缓开口。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感慨,又像是释然。
“外界的涟漪……竟能穿透‘壁垒’至此……”
“此等连接,已非单纯血脉或能量之共鸣。乃意志与意志,跨越生死与规则之……‘呼唤’。”
“吾等设此‘壁垒’,旨在筛选纯粹之守护者。然,纯粹,并非剥离一切人性,成为冰冷之工具。真正的‘执火人’,其心需坚如星核,其情也需……韧如古藤,能扎根于最平凡之泥土,亦能攀援至最绝望之绝壁。”
这苍老意志停顿,仿佛在重新评估王星。
“汝之回答,粗粝,矛盾,充满‘人’之软弱与执着,与吾等当年之纯粹决绝,相去甚远。”
“然,汝对这‘敲门’声之反应,及此声所唤起汝意识深处之……鲜活印记,却证明了一件事:汝之‘自我’,虽不完美,虽充满挣扎,却已与汝欲守护之‘世界’(无论其是否与吾等血脉直接相连),产生了无法被‘壁垒’彻底斩断的、深刻之羁绊。”
“此等羁绊,或许,正是吾等当年所忽略,或被迫放弃的……‘火种’中,最不可预测、也最可能创造奇迹的那部分——属于‘未来人’的,滚烫的、混乱的、却依然想活下去的……‘人心’。”
光海的波动逐渐平息,但那股无处不在的、试图同化王星的压迫感,开始如潮水般退去。
十二道先祖的意志,似乎达成了一种沉默的共识。
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种近乎“交接”的庄重感:
“提问已毕。”
“汝之答案,非标准之解,却令吾等……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一种或许更能将这个‘希望棺材’,真正交还给‘活着’的世界的可能。”
“现在,汝面前,是‘最终壁垒’给予的最后选择。”
“基于汝之状态,及外界威胁之迫近,汝有两个选项,必须立刻抉择:”
“选项一:彻底融合。 放弃汝绝大部分个体意识与人性羁绊,与吾等十二意志、及‘心核’本源能量完全融合。汝将成为完美的‘执火人’,意识与心脏合一,获得百分之百的控制权限与力量。代价:汝将丧失大部分‘王星’人格,情感淡漠,永固于此,成为遗迹之魂。但可立刻、绝对地掌控‘月之心脏’,迎击外敌。”
“选项二:保留自我。 接受吾等有限的认可与权限授予,保留汝之核心人格与情感记忆,以‘不完全执火人’身份离开壁垒,回归外界身体。代价:汝对‘心核’的控制将是不完整、有延迟、且需持续消耗巨大精神以维持连接的。力量远不如选项一。且,由于‘天照’污染依然存在,汝回归后,需立刻面对那阴毒木马的反扑,以及即将抵达的山口次郎。胜算……渺茫。”
“但,若选择此项,汝将有可能……听到更清晰的‘敲门声’,甚至,有机会打开那扇门,与门外之人……并肩。”
“选择吧,继承者。”
“是放弃‘王星’,换取最大力量与确定性之‘守护’?”
“还是,带着不完美的‘王星’,去赌一场与同伴携手、希望渺茫的……‘生存’?”
两个选项,赤裸裸地摆在王星意识面前。
一个,是成为毫无弱点的“神”,但代价是失去自己,成为这座永恒坟墓的守墓人。他可以将“月之心脏”的力量发挥到极致,或许真能挡住山口,甚至重创星盟前锋。但之后呢?他就永远留在这里了,与光海、与十二位先祖的意志为伴,守着这个棺材,直到地老天荒,或者直到被更强大的力量摧毁。林玥、李穆然、陈默……所有那些鲜活的记忆和面孔,都将褪色、远去,成为他“守护”的模糊背景板里,微不足道的一笔。
另一个,是继续当一个会害怕、会犹豫、会牵挂的“人”。带着一份有限的力量,回到那个危机四伏、倒计时滴答作响的现实。他可能刚回去就被“天照”吞噬,可能根本来不及和林玥说上一句话,就会在山口的炮火下灰飞烟灭。但……至少,他以“王星”的身份回去的。至少,他还能再看到她的眼睛,还能跟李工拌两句嘴,还能被启明再噎一次。至少,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直到最后一刻。
“我要回去。”王星的意识,没有任何犹豫,清晰地、坚定地传递出这个选择。
“即便回去几乎是送死?即便你的力量将大打折扣?即便你心心念念的‘守护’,可能因为你不够‘纯粹’而失败,导致整个‘心核’落入敌手,你欲保护的一切皆成泡影?”苍老意志追问,语气中听不出是劝阻还是确认。
“嗯。”王星的回答很简单,“我试过了。当不了那种‘纯粹’的祖宗。硬要当,我可能连那点有限的力气都使不出来了。我知道这选择可能蠢,可能自私,可能对不起你们这万把年的苦熬。但……就让我蠢一回,自私一回吧。外面有人敲门呢,敲得我心烦。我得去……应个门。”
光海中,传来一声极其轻微、仿佛跨越了时空的叹息。不是失望,更像是一种……终于卸下某种重担的释然。
“那么,如汝所愿。”
“契约成立。”
“吾等十二守护之灵,将以吾等残留意志为凭,授予汝‘誓约之剑’——即此‘心核’最高防御协议之部分调用权柄,及与吾等意志有限共鸣之通道。此非完全掌控,但已是吾等所能给予,不剥夺汝‘人性’之极限。”
“此剑,非金属之剑,乃意志与规则之凝聚。其形制,将随汝心念与战况演化。”
“然,记住:此剑之力量,与汝自身意志之坚定、与汝同外界羁绊之深浅,息息相关。汝越清晰自己为何而战、为谁而守,其锋愈利;汝若动摇,或与同伴连接断绝,其力将衰。”
“此即‘誓约之剑’之终极真相:并非给予汝无敌之力,而是将汝之‘誓约’——对他人的承诺,对自我的坚持,对生命的眷恋——化作可伤敌、可护己的锋芒。”
“现在,去吧。”
“带着汝不完美的‘誓约’,去面对汝不完美的战场。”
“去……应那敲门声。”
话音落下的刹那,王星感觉一股温暖而浩瀚、远比之前“星火烙印”借力更精纯、也更“贴心”的力量,从光海深处涌入他的意识核心。那不是简单的能量灌输,更像是一份被精心打包、留下了接口的“权限秘钥”和“力量种子”。
同时,十二道先祖的意志,如同完成了最后的嘱托,开始缓缓退却、消散,重新融入光海深处,只留下一个萦绕不散的、混合了期许与祝福的集体意念:
“……莫忘……汝之誓约……”
“……活下去……带着火种……看新的黎明……”
光海开始旋转、褪色。
王星的意识感觉被一股柔和但无法抗拒的力量推着,向着某个方向“飞”去。
眼前的景象再次扭曲、重组。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不是光海中的意念交流,而是实实在在的、透过某种介质传来的声音。
“……星……王星!听到吗?我是林玥!坚持住!我进来了!”一个嘶哑、焦急、却又无比熟悉的女声,穿透了层层阻隔,直接在他“耳边”炸响!
紧接着,是触觉。
冰冷。坚硬。金属的质感。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独特能量场的脉动,正贴着他的手掌传来。
视觉终于挣扎着回归。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一张沾满了月尘和汗水、甚至有一道新鲜擦伤的脸。头盔面罩已经掀起了一半,露出那双总是锐利、此刻却写满焦灼和某种决绝的琥珀色眼睛。
林玥。
她真的……“敲”进来了!穿着那套简陋的灰色外骨骼,半跪在他身体(依旧瘫在终端座椅上)旁边,一只手紧握着他的手(或者说,紧握着他手里不知何时出现的一柄……完全由流动的金色光芒构成、剑身流淌着复杂暗金色符文的虚幻巨剑的剑柄?),另一只手,将一个灼热得几乎烫手、散发着高频紫蓝色光芒的晶核残片,用力按在他胸口能量节点的位置!
王星的身体,或者说,他的意识刚刚回归控制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个溺水者终于破出水面!
眼睛,对上了林玥的视线。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滞了。
他回来了。
带着一柄刚刚被授予的“誓约之剑”,一份不完整的权限,一个渺茫的希望,和一个无比清晰、此刻正握着他手的……誓约。
而门外(或者说,心脏之外),叛徒山口次郎的飞船引擎轰鸣,由远及近,如同死神的丧钟。
真正惨烈的决战,这才刚要拉开血色的帷幕。
至于王星这“不完美”的回归,究竟会带来一线生机,还是加速最终的毁灭?
诸位看官,咱们……下章再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