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味从厨房飘来。
不是咖啡那种冲脑门的焦香,是实实在在的、勾人馋虫的油香——煎蛋的香味。
我躺着没动,嘴角先翘了起来。
我翻了个身,面朝厨房的方向,就那么看着。
她背对着我,站在那个铁柜前,手里拿着平底锅。今天穿了件淡粉色的衣裳,头发用那根簪子随意挽着,露出后颈一截白。
阳光照在她身上,好看得不像话。
“醒了就起来。”
她头也不回。
我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
“感觉。”她说,“后背发烫。”
和前几天一模一样的对话。
但今天,我心里格外踏实。
我坐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她正把煎蛋铲进盘子里,旁边还摆着几片烤过的面包,和一碟果酱。
“出差累吗?”我问。
“还行。”她头也不回,“就是开会烦。”
“多烦?”
“烦到想打人那种烦。”
我点点头。
“那你打了吗?”
她转过身,端着盘子走过来,看了我一眼。
“打了。”她说,“在心里打的。”
我笑了,接过盘子,走到矮几前坐下。
她跟过来,在我对面坐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我夹起煎蛋,咬了一口。
溏心的。
和前几天一模一样。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低头喝咖啡,没看我。
但她的耳尖,微微红着。
“墨予。”
“嗯?”
“这几天,”我说,“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
“谢什么?”
“谢你给我点外卖。”我说,“谢你装那个定位的东西。”我顿了顿,“谢你那天跑来找我。”
她没说话。
阳光照在她侧脸上,睫毛的影子轻轻颤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商焰。”
“嗯?”
“你有没有想过,”她抬起头,看着我,“以后怎么办?”
我放下筷子。
这个问题她问过。
那天早晨,她问我“你以后怎么办”,我说“还没想出来”。
但今天,她的眼神不一样。
不是在问,是在想说点什么。
“你直说。”我看着她。
她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开口。
“我给你找了个工作。”
我愣住了。
“什么?”
“工作。”她说,“就是……赚钱的事。”
我看着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给我找了工作?
“什么工作?”我问。
“一个朋友开的店,”她说,“卖咖啡的那种,你见过。”
我想了想。
咖啡店?
那个很多人坐着聊天、喝那种苦水的地方?
“我去那儿干什么?”
“打杂。”她说,“端盘子,收拾桌子,学做咖啡。”
我沉默了。
端盘子。
我,大渊皇商,掌天下半数盐铁茶马之利,曾经一句话能让三百家店铺同时开张——去端盘子?
她看着我,目光平静。
“不愿意?”
我没说话。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那你自己说,”她说,“你能干什么?”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说得对。
我能干什么?
我不认识这里的字,不会用这里的东西,连点个外卖都要她帮忙。端盘子,已经是她能找到的最好的活计了。
“墨予。”
“嗯?”
“你找这个,”我顿了顿,“找了多久?”
她没说话。
但我看见她的耳尖红了。
“没多久。”她说。
我看着她的耳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没多久。
骗谁呢。
她在出差,开会开到想打人,还要抽空给我找工作。
“墨予。”
“又怎么了?”
“我去。”
她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我看着她,“我去。”
她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端盘子也行?”
“端盘子也行。”
她沉默了几息。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喝咖啡。
但我看见了。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
小到几乎看不见。
但我看见了。
下午,她带我去了那家店。
离她公司不远,走路就能到。店面不大,几张桌子,几个沙发,柜台后面摆着那种很大的铁机器。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柜台后面,看见我们进来,笑着招手。
“墨予!”他走出来,“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朋友?”
秦墨予点点头。
“商焰,”她指了指我,又指了指那个男人,“苏灿,我大学同学。”
苏灿打量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点好奇。
“听墨予说,你刚来这边,不太熟?”
“对。”我说。
“以前干过什么?”
我想了想。
“放贷。”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放贷?哪家公司的?”
“不是公司,”我说,“个人的。”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
“行,那先试试。端盘子会吗?”
我看了看那些桌子。
“应该会。”
他笑了,拍了拍我肩膀。
“没事,慢慢学。墨予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他转身去忙了。
我站在店里,看着那些坐着喝咖啡的人,心里有点复杂。
放贷的,变成端盘子的。
商焰啊商焰,你这辈子,真是什么都经历过了。
秦墨予站在我旁边,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圈。
“怎么?”她问,“后悔了?”
我转过头,看着她。
“没有。”
她挑了挑眉。
“真的?”
“真的。”我说,“你找的,不后悔。”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耳尖红了。
“走了。”她转身往外走。
我跟上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
“商焰。”
“嗯?”
“好好干。”她没回头,“干不好,我丢人。”
我看着她的背影,笑了。
“好。”
她走了。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然后转身,走进店里。
苏灿正在擦杯子,看见我进来,指了指柜台后面。
“先去换衣服,围裙在那边挂着。”
我走过去,拿起那条围裙,看了看。
灰色的,有点旧,但干净。
我系上围裙,站在柜台后面,忽然想起在大渊的时候。
那时候我穿的袍子,料子都是最好的,绣工也是最精细的,一件能顶普通人家的房子。
现在系着这条旧围裙。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忽然笑了。
苏灿走过来,递给我一块抹布。
“先擦桌子,”他说,“擦干净就行。”
我接过抹布,走到一张桌子前,开始擦。
桌面上有点咖啡渍,我用力擦了擦,掉了。
又换一张。
再换一张。
店里的客人不多,偶尔有人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擦完最后一张桌子,站在窗边,往外看。
街上人来人往,车流穿梭。
远处那些高高的楼,在阳光下闪着光。
苏灿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累吗?”
“不累。”
他点点头。
“墨予说,你以前不是干这个的?”
我转过头,看着他。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他笑了笑,“就说你刚来这边,需要个地方落脚。”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在笑,但眼神里有一种探究。
大学同学。
应该认识很久了。
“苏兄。”我开口。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苏兄?你这称呼有意思。”
“那该怎么叫?”
“就叫苏灿。”他说,“或者阿灿,都行。”
我点点头。
“阿灿。”
“嗯?”
“你和墨予,”我说,“认识很多年了?”
他想了想。
“大学四年,毕业之后也一直有联系。算下来,十来年了吧。”
十来年。
我点点头,没再问。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怎么,查户口?”
“不是。”我说,“就是想知道。”
他笑了笑,拍拍我肩膀。
“放心,她朋友不多,你是她第一个带来让我帮忙的。”
我愣了一下。
第一个?
“她说你刚来这边,没地方去,”他继续说,“让我照顾一下。”
我看着他。
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她说的。
她说我没地方去。
和阿灿第一天。
活儿不难,就是端盘子、擦桌子、收钱。
收钱有点麻烦,那个叫“扫码”的东西我弄不太明白,客人嘀一下就好了,我也不知道钱到没到。
但阿灿脾气好,教了好几遍也没烦。
“没事,”他说,“多练练就会了。”
傍晚,客人多起来。
我端着盘子走来走去,把咖啡送到一张张桌子上。
有人抬头看我一眼,说声谢谢。
有人低头看手机,头都不抬。
我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那么难融入。
不就是端盘子吗?
以前在账房里,一坐就是几个时辰,腰酸背痛。现在走来走去,反而更自在。
忙到天黑,客人少了。
我靠在柜台边,擦着杯子。
手机震了一下。
拿出来一看,是她的消息。
秦墨予: 怎么样?
我看着那三个字,嘴角翘起来。
商焰: 还行。
秦墨予: 什么叫还行?
商焰: 就是没被赶走。
秦墨予: ……
秦墨予: 几点下班?
我想了想,问阿灿。
“几点下班?”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
“差不多了,你先走吧。”
我点点头,给墨予回消息。
商焰: 现在。
秦墨予: 那我在店门口等你。
我愣了一下。
她在店门口?
我快步走到门口,推开门。
街上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她站在路灯下,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看见我出来,她走过来。
“饿不饿?”
我看着她的脸。
路灯照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你怎么来了?”
“路过。”她说。
我看着她的耳尖。
没红。
骗人。
我笑了。
“行,路过。”
她把袋子递给我。
“给你买了件外套,”她说,“晚上凉。”
我接过袋子,低头看了看。
是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料子软软的,摸上去很舒服。
我抬起头,看着她。
“墨予。”
“嗯?”
“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移开视线。
“走了,回家。”她转身往前走。
我跟上去,走在她旁边。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拿出那件外套,披在身上。
刚好。
“墨予。”
“又怎么了?”
“你怎么知道我穿多大?”
她没说话。
继续往前走。
但我看见了。
她的耳尖,在路灯下红得透明。
我笑了,没再问。
两个人走在夜色里。
街边有小店亮着灯,有人进进出出。远处有车声隐隐传来,混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她走在前面半步,刚好是我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
“墨予。”
“嗯?”
“我今天,”我说,“挣了多少钱?”
她想了想。
“阿灿跟我说了,一天一百五。”
一百五。
我算了算。
三十七块的外卖,能点四次。
“那还行。”我说。
她轻轻“嗯”了一声。
走了一段,她忽然开口。
“商焰。”
“嗯?”
“你觉得,”她顿了顿,“能干下去吗?”
我想了想。
“应该能。”
“不觉得丢人?”
我笑了。
“有点。”我说,“但比起没地方去,丢人算什么。”
她没说话。
但我看见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
小到几乎看不见。
但我看见了。
“墨予。”
“嗯?”
“你放心,”我说,“我会干好的。”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亮的。
然后她转回去,继续走。
“知道。”她说。
夜风温柔。
灯火万家。
我走在她旁边,披着她买的外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来到这个世界第六天。
有地方住,有活干,有人等。
真好。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