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3-05 22:47:21

我是被浑身酸痛弄醒的。

今天,我没能像往常那样利索地坐起来。

腰酸。背痛。腿像灌了铅。

我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龇牙咧嘴地吸了口气。

来这个世界第八天。

昨天,是第一个完整的工作日。

从早上十点到晚上九点,除了中午吃饭那会儿,几乎没停过。端盘子、擦桌子、拖地、洗杯子、倒垃圾——阿灿说,这叫“全工种体验”。

我体验得有点过头了。

厨房里传来声响。

我侧过头,往那边看。

秦墨予背对着我,站在那个铁柜前。今天穿了件淡蓝色的衣裳,头发还是用那根簪子挽着,露出后颈一截白。

她正在往杯子里倒什么。

应该是拿铁。

这几天,她每天早上都给我做拿铁。

不是顺便,是专门。

我躺着没动,就那么看着。

她倒完,端着杯子转过身,往客厅走。

走到一半,看见我睁着眼躺着,她愣了一下。

“醒了怎么不起来?”

“起不来。”我说。

她走过来,站在榻边,低头看着我。

“怎么了?”

“腰酸。”我说,“背痛。腿也疼。”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第一天都这样。”她说,“习惯就好了。”

我看着她。

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她轮廓上镀了一层光边。

“墨予。”

“嗯?”

“你第一天上班的时候,”我说,“也这样吗?”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点点头。

“比你还惨。”她说,“我那时候端盘子,一天摔了三个杯子,被老板娘骂哭过。”

我看着她。

她站在那儿,表情淡淡的,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我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十九岁的秦墨予,刚辍学,端盘子,摔杯子,被骂哭。

一个人。

没有人在旁边等她回家。

“墨予。”

“又怎么了?”

“过来。”

她愣了一下。

“干什么?”

“过来一下。”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近了一步。

我伸出手,拉住她的手腕。

她僵住了。

“商焰……”

“别动。”我说。

我没用力,只是轻轻拉着她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

和那天在地铁里扶住她时一样凉。

“墨予。”

“嗯?”

“以后,”我说,“不用一个人了。”

她愣住了。

那一下,很长。

长到我能看见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

然后她抽回手。

“起来吃饭。”她转身往厨房走。

但我看见了。

她的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而且——

她转身的时候,眼角好像也有点红。

很小的一点。

小到可能她自己都没察觉。

但我看见了。

早饭时,我喝着她做的拿铁,吃着她煎的溏心蛋,心里琢磨着一件事。

今天还得去店里。

腰酸背痛也得去。

因为她说,她那时候摔了三个杯子,被骂哭过,还是继续去了。

她能做到的,我也能。

“墨予。”

“嗯?”

“今天还送我上班吗?”

她抬起眼,看了我一下。

“自己不能去?”

“能。”我说,“但想让你送。”

她愣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继续喝咖啡。

但我看见了。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吃饱了就走。”她说。

我笑了。

今天店里格外忙。

阿灿说,周末人多,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我准备好了。

但没准备好的是——真的这么多人啊。

桌子全满,门口还在排队。咖啡机一刻不停地响,杯子洗了一波又一波。我端着盘子穿梭在桌子之间,脚底像踩了风火轮。

“商焰!三号桌两杯拿铁!”

“来了!”

“商焰!七号桌收一下!”

“好!”

“商焰!外卖单好了,送出去!”

“马上!”

我跑来跑去,腿越来越沉,腰越来越酸。

但我不敢停。

因为一停,客人就会等。

客人一等,就会不耐烦。

客人一不耐烦,阿灿就难做。

阿灿难做,就对不起墨予。

我咬着牙,继续跑。

下午三点,终于能喘口气了。

我靠在柜台边,腿都在抖。

阿灿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

“还行吗?”

我接过水,喝了一大口。

“行。”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

“嘴硬。”

我没说话。

他又看了我一眼,忽然压低声音。

“下午有个客人,你注意一下。”

我一愣。

“什么客人?”

“那边,”他眼神往角落飘了一下,“穿灰西装那个。”

我顺着看过去。

角落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灰西装,戴眼镜,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

看起来很普通。

“他怎么了?”我问。

阿灿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来了三天了,每天下午来,点一杯美式,坐到快关门才走。不看手机,不看电脑,就看文件。”

我看着他。

“有问题?”

“没问题。”阿灿说,“但总觉得怪怪的。你送咖啡的时候,多留个心眼。”

我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灰西装男人的咖啡喝完了。

我端着一杯新的美式走过去。

“先生,您的咖啡。”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心里一动。

不是普通的眼神。

是在打量。

和墨予说的一样——打量。

我端着托盘,站在那儿,也看着他。

他看了我几息,然后笑了。

“新来的?”

“对。”我说。

他点点头,又低下头看文件。

我转身走了。

但心里记下了这个人。

傍晚,店里人少了。

我站在柜台边擦杯子,脑子里还在想那个灰西装男人。

阿灿走过来,碰了碰我胳膊。

“看窗外。”

我抬起头,往外看。

秦墨予站在路灯下。

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风衣,手里拎着那个包,正往店里看。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每天都来?”

阿灿点点头。

“昨天今天都来了。”他说,“昨天在外面等了半小时,今天又来了。”

我看着窗外的那个人。

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她身上。

她站在那儿,没进来,就那么等着。

“阿灿。”

“嗯?”

“我能不能早走一会儿?”

阿灿笑了。

“走呗,反正没什么人了。”

我放下抹布,解下围裙,快步走到门口。

推开门,她看见我,走过来。

“下班了?”

“嗯。”

她看了我一眼。

“累吗?”

我想了想。

“还行。”

她没说话,转身往前走。

我跟上去。

走了一段,她忽然开口。

“商焰。”

“嗯?”

“今天,”她说,“辛苦吗?”

我看着她侧脸。

路灯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有点。”我说。

她点点头。

然后,她伸出手。

拉住了我的手腕。

我愣住了。

她的手还是凉的。

但这一次,是她拉我。

“墨予……”

“别说话。”她说,“走。”

我看着她的侧脸。

她的耳尖,红透了。

但她没松手。

就那么拉着我,往前走。

穿过一条街,又一条街。

她的手一直没松。

我心里那点腰酸背痛,忽然好像都不算什么了。

第二天,那个灰西装男人又来了。

还是那个角落,还是那杯美式,还是那些文件。

我送咖啡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小伙子,坐一下。”

我愣了一下。

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坐,聊两句。”

我看了一眼阿灿。阿灿在柜台后面,微微点了点头。

我坐下来。

他把文件合上,看着我。

“在这儿干多久了?”

“几天。”我说。

他点点头。

“喜欢吗?”

我想了想。

“还行。”

他笑了。

“还行?那就是不喜欢。”

我没说话。

他又看了我几息。

“你眼神不对。”他说,“端盘子的人,眼神不是这样的。”

我心里一动。

“那是什么样的?”

“累的,木的,空的。”他说,“你不是。”

我看着他。

他也在看我。

“以前干什么的?”

我想了想,说了实话。

“放贷。”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放贷?哪家公司的?”

“个人的。”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

沉默了几息,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有兴趣的话,来找我。”

我低头看了一眼。

上面印着几个字:陈怀远,怀远资本。

还有一串数字。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已经站起来,拿起那杯没喝完的美式,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你那个眼神,”他说,“做这行浪费了。”

然后他推门走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张纸片。

阿灿走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气。

“卧槽。”

我抬起头。

“怎么了?”

他指着那张纸片。

“怀远资本,”他说,“业界大佬。你走大运了。”

我看着那张纸片,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怀远资本。

业界大佬。

他看上我什么了?

晚上,墨予来接我。

我给她看了那张纸片。

她接过,看了一眼,愣住了。

“陈怀远?”

“你认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厉害。

“认识。”她说,“行业里的大人物。我之前那个收购案,对家就是他。”

我愣了一下。

“对家?”

“就是对手。”她说,“谈了三个月,没谈下来。”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忽然,她笑了。

“商焰。”

“嗯?”

“你知不知道,”她说,“他给你这个,意味着什么?”

我想了想。

“不知道。”

她叹了口气,把纸片还给我。

“意味着他看上你了。”她说,“想挖你。”

我看着她。

“那我去吗?”

她愣了一下。

“你问我?”

“嗯。”我说,“你让我去,我就去。你不让,我就不去。”

她看着我。

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

又像在看一个很珍贵的傻子。

然后她移开视线。

“你自己决定。”她说。

但她拉住了我的手。

这一次,不是手腕。

是手指。

轻轻握着。

五根手指,一根一根,插进我的指缝里。

十指相扣。

我低头看了看我们握在一起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她的侧脸。

她的耳尖,红得透明。

但她没松手。

我笑了。

“墨予。”

“嗯?”

“那我再想想。”

她轻轻“嗯”了一声。

两个人走在夜色里。

手牵着手。

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但她的手,是热的。

这一次,真的是热的。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