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浑身酸痛弄醒的。
今天,我没能像往常那样利索地坐起来。
腰酸。背痛。腿像灌了铅。
我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龇牙咧嘴地吸了口气。
来这个世界第八天。
昨天,是第一个完整的工作日。
从早上十点到晚上九点,除了中午吃饭那会儿,几乎没停过。端盘子、擦桌子、拖地、洗杯子、倒垃圾——阿灿说,这叫“全工种体验”。
我体验得有点过头了。
厨房里传来声响。
我侧过头,往那边看。
秦墨予背对着我,站在那个铁柜前。今天穿了件淡蓝色的衣裳,头发还是用那根簪子挽着,露出后颈一截白。
她正在往杯子里倒什么。
应该是拿铁。
这几天,她每天早上都给我做拿铁。
不是顺便,是专门。
我躺着没动,就那么看着。
她倒完,端着杯子转过身,往客厅走。
走到一半,看见我睁着眼躺着,她愣了一下。
“醒了怎么不起来?”
“起不来。”我说。
她走过来,站在榻边,低头看着我。
“怎么了?”
“腰酸。”我说,“背痛。腿也疼。”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第一天都这样。”她说,“习惯就好了。”
我看着她。
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她轮廓上镀了一层光边。
“墨予。”
“嗯?”
“你第一天上班的时候,”我说,“也这样吗?”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点点头。
“比你还惨。”她说,“我那时候端盘子,一天摔了三个杯子,被老板娘骂哭过。”
我看着她。
她站在那儿,表情淡淡的,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我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十九岁的秦墨予,刚辍学,端盘子,摔杯子,被骂哭。
一个人。
没有人在旁边等她回家。
“墨予。”
“又怎么了?”
“过来。”
她愣了一下。
“干什么?”
“过来一下。”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近了一步。
我伸出手,拉住她的手腕。
她僵住了。
“商焰……”
“别动。”我说。
我没用力,只是轻轻拉着她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
和那天在地铁里扶住她时一样凉。
“墨予。”
“嗯?”
“以后,”我说,“不用一个人了。”
她愣住了。
那一下,很长。
长到我能看见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
然后她抽回手。
“起来吃饭。”她转身往厨房走。
但我看见了。
她的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而且——
她转身的时候,眼角好像也有点红。
很小的一点。
小到可能她自己都没察觉。
但我看见了。
早饭时,我喝着她做的拿铁,吃着她煎的溏心蛋,心里琢磨着一件事。
今天还得去店里。
腰酸背痛也得去。
因为她说,她那时候摔了三个杯子,被骂哭过,还是继续去了。
她能做到的,我也能。
“墨予。”
“嗯?”
“今天还送我上班吗?”
她抬起眼,看了我一下。
“自己不能去?”
“能。”我说,“但想让你送。”
她愣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继续喝咖啡。
但我看见了。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吃饱了就走。”她说。
我笑了。
今天店里格外忙。
阿灿说,周末人多,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我准备好了。
但没准备好的是——真的这么多人啊。
桌子全满,门口还在排队。咖啡机一刻不停地响,杯子洗了一波又一波。我端着盘子穿梭在桌子之间,脚底像踩了风火轮。
“商焰!三号桌两杯拿铁!”
“来了!”
“商焰!七号桌收一下!”
“好!”
“商焰!外卖单好了,送出去!”
“马上!”
我跑来跑去,腿越来越沉,腰越来越酸。
但我不敢停。
因为一停,客人就会等。
客人一等,就会不耐烦。
客人一不耐烦,阿灿就难做。
阿灿难做,就对不起墨予。
我咬着牙,继续跑。
下午三点,终于能喘口气了。
我靠在柜台边,腿都在抖。
阿灿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
“还行吗?”
我接过水,喝了一大口。
“行。”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
“嘴硬。”
我没说话。
他又看了我一眼,忽然压低声音。
“下午有个客人,你注意一下。”
我一愣。
“什么客人?”
“那边,”他眼神往角落飘了一下,“穿灰西装那个。”
我顺着看过去。
角落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灰西装,戴眼镜,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
看起来很普通。
“他怎么了?”我问。
阿灿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来了三天了,每天下午来,点一杯美式,坐到快关门才走。不看手机,不看电脑,就看文件。”
我看着他。
“有问题?”
“没问题。”阿灿说,“但总觉得怪怪的。你送咖啡的时候,多留个心眼。”
我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灰西装男人的咖啡喝完了。
我端着一杯新的美式走过去。
“先生,您的咖啡。”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心里一动。
不是普通的眼神。
是在打量。
和墨予说的一样——打量。
我端着托盘,站在那儿,也看着他。
他看了我几息,然后笑了。
“新来的?”
“对。”我说。
他点点头,又低下头看文件。
我转身走了。
但心里记下了这个人。
傍晚,店里人少了。
我站在柜台边擦杯子,脑子里还在想那个灰西装男人。
阿灿走过来,碰了碰我胳膊。
“看窗外。”
我抬起头,往外看。
秦墨予站在路灯下。
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风衣,手里拎着那个包,正往店里看。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每天都来?”
阿灿点点头。
“昨天今天都来了。”他说,“昨天在外面等了半小时,今天又来了。”
我看着窗外的那个人。
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她身上。
她站在那儿,没进来,就那么等着。
“阿灿。”
“嗯?”
“我能不能早走一会儿?”
阿灿笑了。
“走呗,反正没什么人了。”
我放下抹布,解下围裙,快步走到门口。
推开门,她看见我,走过来。
“下班了?”
“嗯。”
她看了我一眼。
“累吗?”
我想了想。
“还行。”
她没说话,转身往前走。
我跟上去。
走了一段,她忽然开口。
“商焰。”
“嗯?”
“今天,”她说,“辛苦吗?”
我看着她侧脸。
路灯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有点。”我说。
她点点头。
然后,她伸出手。
拉住了我的手腕。
我愣住了。
她的手还是凉的。
但这一次,是她拉我。
“墨予……”
“别说话。”她说,“走。”
我看着她的侧脸。
她的耳尖,红透了。
但她没松手。
就那么拉着我,往前走。
穿过一条街,又一条街。
她的手一直没松。
我心里那点腰酸背痛,忽然好像都不算什么了。
第二天,那个灰西装男人又来了。
还是那个角落,还是那杯美式,还是那些文件。
我送咖啡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小伙子,坐一下。”
我愣了一下。
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坐,聊两句。”
我看了一眼阿灿。阿灿在柜台后面,微微点了点头。
我坐下来。
他把文件合上,看着我。
“在这儿干多久了?”
“几天。”我说。
他点点头。
“喜欢吗?”
我想了想。
“还行。”
他笑了。
“还行?那就是不喜欢。”
我没说话。
他又看了我几息。
“你眼神不对。”他说,“端盘子的人,眼神不是这样的。”
我心里一动。
“那是什么样的?”
“累的,木的,空的。”他说,“你不是。”
我看着他。
他也在看我。
“以前干什么的?”
我想了想,说了实话。
“放贷。”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放贷?哪家公司的?”
“个人的。”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
沉默了几息,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有兴趣的话,来找我。”
我低头看了一眼。
上面印着几个字:陈怀远,怀远资本。
还有一串数字。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已经站起来,拿起那杯没喝完的美式,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你那个眼神,”他说,“做这行浪费了。”
然后他推门走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张纸片。
阿灿走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气。
“卧槽。”
我抬起头。
“怎么了?”
他指着那张纸片。
“怀远资本,”他说,“业界大佬。你走大运了。”
我看着那张纸片,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怀远资本。
业界大佬。
他看上我什么了?
晚上,墨予来接我。
我给她看了那张纸片。
她接过,看了一眼,愣住了。
“陈怀远?”
“你认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厉害。
“认识。”她说,“行业里的大人物。我之前那个收购案,对家就是他。”
我愣了一下。
“对家?”
“就是对手。”她说,“谈了三个月,没谈下来。”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忽然,她笑了。
“商焰。”
“嗯?”
“你知不知道,”她说,“他给你这个,意味着什么?”
我想了想。
“不知道。”
她叹了口气,把纸片还给我。
“意味着他看上你了。”她说,“想挖你。”
我看着她。
“那我去吗?”
她愣了一下。
“你问我?”
“嗯。”我说,“你让我去,我就去。你不让,我就不去。”
她看着我。
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
又像在看一个很珍贵的傻子。
然后她移开视线。
“你自己决定。”她说。
但她拉住了我的手。
这一次,不是手腕。
是手指。
轻轻握着。
五根手指,一根一根,插进我的指缝里。
十指相扣。
我低头看了看我们握在一起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她的侧脸。
她的耳尖,红得透明。
但她没松手。
我笑了。
“墨予。”
“嗯?”
“那我再想想。”
她轻轻“嗯”了一声。
两个人走在夜色里。
手牵着手。
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但她的手,是热的。
这一次,真的是热的。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