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3-05 22:47:34

来这个世界第十二天。

身体好像开始习惯了。

我躺着没动,往厨房看。

秦墨予背对着我,站在那个铁柜前。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披着,没挽起来。

她正在往杯子里倒拿铁。

动作比以前更熟练了。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昨晚的事。

昨晚,我给她看了陈怀远那张纸片之后,她拉着我的手,一路走回家。

十指相扣。

走了二十分钟。

到家门口,她才松开。

然后她说:“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门关上了。

那晚我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那只手,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我坐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她端着两个杯子转身,递给我一杯。

我接过,喝了一口。

拿铁。

不苦,醇香,奶泡绵密。

和每一天一样。

但今天,我喝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不是咖啡的味道。

是别的什么。

“墨予。”

“嗯?”

“昨晚,”我说,“你睡得好吗?”

她顿了一下。

然后她端着杯子走到矮几前坐下。

“还行。”她说。

我跟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阳光洒在矮几上,两个杯子冒着热气。

她低着头喝咖啡,没看我。

但我看见了。

她的耳尖,红着。

我笑了,没再问。

喝了几口,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墨予。”

“嗯?”

“你平时工作,”我说,“都做些什么?”

她抬起眼,看着我。

“怎么突然问这个?”

“好奇。”我说,“你每天说‘开会’‘项目’‘收购’,我其实不太懂是什么意思。”

她看着我,沉默了几息。

然后她放下杯子。

“你想知道?”

“想。”

她想了想。

“今天周六,”她说,“我不上班。”

我看着她。

“然后呢?”

“然后,”她说,“可以在家教教你。”

我愣了一下。

“教我?”

“对。”她站起来,走到那个放书的架子前,拿下一个厚厚的本子,“教你什么是投资。”

我看着她手里的本子。

那是一本很旧的本子,边角都磨毛了。

“这是什么?”

她走回来,把本子放在矮几上。

“我以前的笔记。”她说,“刚开始学投资的时候记的。”

我翻开。

里面密密麻麻的字,有些地方画着图,有些地方贴着纸条。

全是她写的。

“墨予。”

“嗯?”

“你学了多久?”

她想了想。

“十几年。”她说,“从还完债开始,一直学到现在。”

我看着她。

她坐在对面,阳光照在她脸上,眉眼安静。

十九岁开始还债,二十六岁还完,然后开始学投资。

学到三十一岁。

学了五年。

“墨予。”

“又怎么了?”

“你教我,”我说,“会不会耽误你时间?”

她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说。

我笑了。

“行,那教吧。”

一上午,她给我讲什么是投资。

不是我想象的那种“低买高卖”,而是更复杂的东西。

“投资不是赌。”她说,“是算。”

“算什么?”

“算概率,算风险,算人心。”

我听着,心里一动。

算人心。

这个我会。

“比如说,”她翻着笔记本,“一个项目来找你融资,你怎么判断要不要投?”

“看什么?”

“看人。”她说,“项目可以换方向,可以改模式,但人改不了。创始人对了,项目就对了。”

我点点头。

这个道理,和大渊一样。

借钱给一个人,不是看他要做什么生意,是看他这个人值不值得借。

“然后呢?”我问。

“然后看赛道。”她继续翻笔记本,“这个行业有没有前景,市场有多大,竞争有多激烈。”

“再然后?”

“再看数据。”她说,“收入,成本,利润,增长率。数字骗不了人。”

我听着,脑子里慢慢形成一个画面。

原来她每天的工作,就是算这些。

算概率,算风险,算人心。

算对了,赚钱。

算错了,亏钱。

和我在大渊放贷,本质上是一样的。

“墨予。”

“嗯?”

“你昨天说,”我看着她,“陈怀远是你对家,谈了三个月没谈下来。”

她点点头。

“为什么没谈下来?”

她沉默了一息。

“因为他要的价太高。”她说,“我算过,那个价拿下来,风险太大。”

我看着她。

“你确定你算对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你这是在质疑我?”

“不是。”我说,“就是问问。”

她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

“你相信自己的判断吗?”我问。

“相信。”

“那就够了。”我说,“做生意这种事,算得再准,也有算不准的时候。但你相信自己的判断,就不会后悔。”

她看着我,没说话。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在闪。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翻笔记本。

“继续学。”她说。

下午,她带我去公司。

周六,公司没人。

整个楼层空空荡荡,只有我们的脚步声。

她刷开一扇门,带我进去。

“这是会议室。”她指着一个大房间,“平时开会的地方。”

我看了看。

一张长桌,一圈椅子,墙上挂着一个白色的板子。

“在这儿谈买卖?”

“对。”她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笔,“在这儿算账。”

她在白板上写了一些数字。

“假设有一个项目,”她说,“要投一千万,你觉得该怎么算?”

我看着那些数字,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在大渊,我经手的银子,也是这么算的。

只是用的不是这种数字,是算盘和账本。

“先看他要干什么。”我说。

她点点头。

“再看他能干成什么。”

她又点点头。

“最后看他值不值得信。”

她放下笔,转过身,看着我。

“商焰。”

“嗯?”

“你没学过这些,”她说,“怎么会知道?”

我想了想。

“因为在大渊,”我说,“我也是这么算的。”

她看着我。

那眼神,像在看一个认识很久、但又刚刚认识的人。

然后她笑了。

“行,”她说,“那就继续学。”

一下午,她给我讲了很多。

怎么算估值,怎么看报表,怎么判断一个创始人是不是靠谱。

我听得很认真。

不是因为想学。

是因为她在讲。

她讲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和她在家里做饭、煮咖啡的时候不一样。

那是另一种光。

是她在做自己喜欢的事的时候,才会有的光。

傍晚,我们走出公司。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

她走在我旁边,没说话。

“墨予。”

“嗯?”

“你每天做这些,”我说,“开心吗?”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想了想。

“还行。”她说。

我笑了。

“什么叫还行?”

“就是,”她顿了顿,“有时候烦,有时候开心。但不做的话,会更烦。”

我看着她。

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墨予。”

“又怎么了?”

“你教我这些,”我说,“不怕我学会了,跟你抢生意?”

她转过头,看着我。

那眼神,有点复杂。

然后她说:“你会吗?”

我想了想。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看着她,“抢你生意,你就没时间给我做拿铁了。”

她愣住了。

那一下,比之前都长。

然后她移开视线。

“无聊。”她说。

但我看见了。

她的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

周一,店里。

我正在擦杯子,门开了。

我抬起头。

陈怀远走进来,还是那身灰西装,还是那个位置——角落的沙发。

他坐下,点了一杯美式。

我端着咖啡走过去。

“陈先生。”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还记得我?”

“记得。”

他点点头,接过咖啡。

“想好了吗?”

我看着他。

那天之后,我想了很多。

墨予教了我很多,我也慢慢明白了他那天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您那天说,”我开口,“我那个眼神,做这行浪费了。”

他喝了一口咖啡,看着我。

“对。”

“那您觉得,”我说,“我该做什么?”

他放下杯子,靠在沙发里。

“你以前放贷的,”他说,“放的是什么贷?”

我想了想。

“什么都有。”我说,“生意周转的,应急的,也有那种……不好说的。”

他笑了。

“不好说的?”

“就是,”我顿了顿,“别人不敢放的,我放。”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点兴味。

“为什么敢?”

“因为我能算。”我说,“算他会不会还,算他什么时候还,算他拿什么还。”

他点点头。

“算人心。”

“对。”

他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不是之前那张纸片,是真的名片。

烫金的字,很硬。

“下周一来我公司,”他说,“面试。”

我看着那张名片。

“面试什么?”

“分析师。”他说,“跟我学。”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在看我。

“你那个眼神,”他说,“还有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自己。”他站起来,“年轻的时候。”

他拿起那杯没喝完的美式,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对了,”他说,“你和秦墨予住一起?”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他笑了。

“这圈子很小。”他说,“她当年刚入行的时候,我带过她几天。”

然后他推门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张名片。

脑子里嗡嗡的。

他带过她?

晚上,墨予来接我。

我把那张名片给她看。

她接过,看了一眼,愣住了。

“他给你这个?”

“嗯。”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眼神,复杂得厉害。

“他当年带我,”她慢慢说,“是因为我爸欠过他钱。”

我愣住了。

“什么?”

“我爸跑路之前,”她说,“借过他的钱。后来还不上了,我爸跑了,他来要债。”

我看着她。

她站在路灯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然后呢?”

“然后我没钱还。”她说,“他就说,没钱就干活。让我去他公司打杂,慢慢还。”

我沉默了几息。

“还完了?”

“还完了。”她说,“用了两年。”

我看着她。

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墨予。”

“嗯?”

“他当时,”我说,“对你好吗?”

她想了想。

“还行。”她说,“骂过我,但也教过我。”

我点点头。

没再问。

她看着我。

“你会去吗?”

我想了想。

“你让我去吗?”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你自己决定。”她说。

但她伸出手,拉住了我的手。

这一次,是十指相扣。

我握着她的手,忽然想起一件事。

“墨予。”

“嗯?”

“你刚才说,”我看着她,“他当年带过你几天。”

她点点头。

“那如果我去了,”我说,“算不算你师弟?”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算。”

“那挺好。”

“好什么?”

“这样,”我看着她,“你就甩不掉我了。”

她看着我。

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

又像在看一个很珍贵的傻子。

然后她轻轻“哼”了一声,拉着我往前走。

“走了,回家。”

我跟上去,走在她旁边。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但她的手,是热的。

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

我握着她的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来这个世界第十二天。

有她教,有人带,有路走。

真好。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