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这个世界第十二天。
身体好像开始习惯了。
我躺着没动,往厨房看。
秦墨予背对着我,站在那个铁柜前。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披着,没挽起来。
她正在往杯子里倒拿铁。
动作比以前更熟练了。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昨晚的事。
昨晚,我给她看了陈怀远那张纸片之后,她拉着我的手,一路走回家。
十指相扣。
走了二十分钟。
到家门口,她才松开。
然后她说:“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门关上了。
那晚我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那只手,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我坐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她端着两个杯子转身,递给我一杯。
我接过,喝了一口。
拿铁。
不苦,醇香,奶泡绵密。
和每一天一样。
但今天,我喝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不是咖啡的味道。
是别的什么。
“墨予。”
“嗯?”
“昨晚,”我说,“你睡得好吗?”
她顿了一下。
然后她端着杯子走到矮几前坐下。
“还行。”她说。
我跟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阳光洒在矮几上,两个杯子冒着热气。
她低着头喝咖啡,没看我。
但我看见了。
她的耳尖,红着。
我笑了,没再问。
喝了几口,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墨予。”
“嗯?”
“你平时工作,”我说,“都做些什么?”
她抬起眼,看着我。
“怎么突然问这个?”
“好奇。”我说,“你每天说‘开会’‘项目’‘收购’,我其实不太懂是什么意思。”
她看着我,沉默了几息。
然后她放下杯子。
“你想知道?”
“想。”
她想了想。
“今天周六,”她说,“我不上班。”
我看着她。
“然后呢?”
“然后,”她说,“可以在家教教你。”
我愣了一下。
“教我?”
“对。”她站起来,走到那个放书的架子前,拿下一个厚厚的本子,“教你什么是投资。”
我看着她手里的本子。
那是一本很旧的本子,边角都磨毛了。
“这是什么?”
她走回来,把本子放在矮几上。
“我以前的笔记。”她说,“刚开始学投资的时候记的。”
我翻开。
里面密密麻麻的字,有些地方画着图,有些地方贴着纸条。
全是她写的。
“墨予。”
“嗯?”
“你学了多久?”
她想了想。
“十几年。”她说,“从还完债开始,一直学到现在。”
我看着她。
她坐在对面,阳光照在她脸上,眉眼安静。
十九岁开始还债,二十六岁还完,然后开始学投资。
学到三十一岁。
学了五年。
“墨予。”
“又怎么了?”
“你教我,”我说,“会不会耽误你时间?”
她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说。
我笑了。
“行,那教吧。”
一上午,她给我讲什么是投资。
不是我想象的那种“低买高卖”,而是更复杂的东西。
“投资不是赌。”她说,“是算。”
“算什么?”
“算概率,算风险,算人心。”
我听着,心里一动。
算人心。
这个我会。
“比如说,”她翻着笔记本,“一个项目来找你融资,你怎么判断要不要投?”
“看什么?”
“看人。”她说,“项目可以换方向,可以改模式,但人改不了。创始人对了,项目就对了。”
我点点头。
这个道理,和大渊一样。
借钱给一个人,不是看他要做什么生意,是看他这个人值不值得借。
“然后呢?”我问。
“然后看赛道。”她继续翻笔记本,“这个行业有没有前景,市场有多大,竞争有多激烈。”
“再然后?”
“再看数据。”她说,“收入,成本,利润,增长率。数字骗不了人。”
我听着,脑子里慢慢形成一个画面。
原来她每天的工作,就是算这些。
算概率,算风险,算人心。
算对了,赚钱。
算错了,亏钱。
和我在大渊放贷,本质上是一样的。
“墨予。”
“嗯?”
“你昨天说,”我看着她,“陈怀远是你对家,谈了三个月没谈下来。”
她点点头。
“为什么没谈下来?”
她沉默了一息。
“因为他要的价太高。”她说,“我算过,那个价拿下来,风险太大。”
我看着她。
“你确定你算对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你这是在质疑我?”
“不是。”我说,“就是问问。”
她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
“你相信自己的判断吗?”我问。
“相信。”
“那就够了。”我说,“做生意这种事,算得再准,也有算不准的时候。但你相信自己的判断,就不会后悔。”
她看着我,没说话。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在闪。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翻笔记本。
“继续学。”她说。
下午,她带我去公司。
周六,公司没人。
整个楼层空空荡荡,只有我们的脚步声。
她刷开一扇门,带我进去。
“这是会议室。”她指着一个大房间,“平时开会的地方。”
我看了看。
一张长桌,一圈椅子,墙上挂着一个白色的板子。
“在这儿谈买卖?”
“对。”她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笔,“在这儿算账。”
她在白板上写了一些数字。
“假设有一个项目,”她说,“要投一千万,你觉得该怎么算?”
我看着那些数字,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在大渊,我经手的银子,也是这么算的。
只是用的不是这种数字,是算盘和账本。
“先看他要干什么。”我说。
她点点头。
“再看他能干成什么。”
她又点点头。
“最后看他值不值得信。”
她放下笔,转过身,看着我。
“商焰。”
“嗯?”
“你没学过这些,”她说,“怎么会知道?”
我想了想。
“因为在大渊,”我说,“我也是这么算的。”
她看着我。
那眼神,像在看一个认识很久、但又刚刚认识的人。
然后她笑了。
“行,”她说,“那就继续学。”
一下午,她给我讲了很多。
怎么算估值,怎么看报表,怎么判断一个创始人是不是靠谱。
我听得很认真。
不是因为想学。
是因为她在讲。
她讲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和她在家里做饭、煮咖啡的时候不一样。
那是另一种光。
是她在做自己喜欢的事的时候,才会有的光。
傍晚,我们走出公司。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
她走在我旁边,没说话。
“墨予。”
“嗯?”
“你每天做这些,”我说,“开心吗?”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想了想。
“还行。”她说。
我笑了。
“什么叫还行?”
“就是,”她顿了顿,“有时候烦,有时候开心。但不做的话,会更烦。”
我看着她。
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墨予。”
“又怎么了?”
“你教我这些,”我说,“不怕我学会了,跟你抢生意?”
她转过头,看着我。
那眼神,有点复杂。
然后她说:“你会吗?”
我想了想。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看着她,“抢你生意,你就没时间给我做拿铁了。”
她愣住了。
那一下,比之前都长。
然后她移开视线。
“无聊。”她说。
但我看见了。
她的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
周一,店里。
我正在擦杯子,门开了。
我抬起头。
陈怀远走进来,还是那身灰西装,还是那个位置——角落的沙发。
他坐下,点了一杯美式。
我端着咖啡走过去。
“陈先生。”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还记得我?”
“记得。”
他点点头,接过咖啡。
“想好了吗?”
我看着他。
那天之后,我想了很多。
墨予教了我很多,我也慢慢明白了他那天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您那天说,”我开口,“我那个眼神,做这行浪费了。”
他喝了一口咖啡,看着我。
“对。”
“那您觉得,”我说,“我该做什么?”
他放下杯子,靠在沙发里。
“你以前放贷的,”他说,“放的是什么贷?”
我想了想。
“什么都有。”我说,“生意周转的,应急的,也有那种……不好说的。”
他笑了。
“不好说的?”
“就是,”我顿了顿,“别人不敢放的,我放。”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点兴味。
“为什么敢?”
“因为我能算。”我说,“算他会不会还,算他什么时候还,算他拿什么还。”
他点点头。
“算人心。”
“对。”
他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不是之前那张纸片,是真的名片。
烫金的字,很硬。
“下周一来我公司,”他说,“面试。”
我看着那张名片。
“面试什么?”
“分析师。”他说,“跟我学。”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在看我。
“你那个眼神,”他说,“还有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自己。”他站起来,“年轻的时候。”
他拿起那杯没喝完的美式,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对了,”他说,“你和秦墨予住一起?”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他笑了。
“这圈子很小。”他说,“她当年刚入行的时候,我带过她几天。”
然后他推门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张名片。
脑子里嗡嗡的。
他带过她?
晚上,墨予来接我。
我把那张名片给她看。
她接过,看了一眼,愣住了。
“他给你这个?”
“嗯。”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眼神,复杂得厉害。
“他当年带我,”她慢慢说,“是因为我爸欠过他钱。”
我愣住了。
“什么?”
“我爸跑路之前,”她说,“借过他的钱。后来还不上了,我爸跑了,他来要债。”
我看着她。
她站在路灯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然后呢?”
“然后我没钱还。”她说,“他就说,没钱就干活。让我去他公司打杂,慢慢还。”
我沉默了几息。
“还完了?”
“还完了。”她说,“用了两年。”
我看着她。
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墨予。”
“嗯?”
“他当时,”我说,“对你好吗?”
她想了想。
“还行。”她说,“骂过我,但也教过我。”
我点点头。
没再问。
她看着我。
“你会去吗?”
我想了想。
“你让我去吗?”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你自己决定。”她说。
但她伸出手,拉住了我的手。
这一次,是十指相扣。
我握着她的手,忽然想起一件事。
“墨予。”
“嗯?”
“你刚才说,”我看着她,“他当年带过你几天。”
她点点头。
“那如果我去了,”我说,“算不算你师弟?”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算。”
“那挺好。”
“好什么?”
“这样,”我看着她,“你就甩不掉我了。”
她看着我。
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
又像在看一个很珍贵的傻子。
然后她轻轻“哼”了一声,拉着我往前走。
“走了,回家。”
我跟上去,走在她旁边。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但她的手,是热的。
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
我握着她的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来这个世界第十二天。
有她教,有人带,有路走。
真好。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