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弄醒的。
不是墨予那种轻轻的推门,是砸门。
“砰砰砰!”
我猛地睁开眼,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
墨予的房间门几乎同时打开,她穿着睡衣冲出来,头发乱着,脸上还带着刚醒的懵。
我们对视一眼。
“谁?”她压低声音。
我摇头。
来这个世界快一个月,从没有人敲过这扇门。
“砰砰砰!”又是三下。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闷闷的,但能听出来是谁——
“秦墨予,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墨予的脸色变了。
我认出了那个声音。
陈怀远。
我快步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陈怀远站在走廊里,灰西装,没打领带,脸色很难看。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都是西装革履,表情严肃。
我回头看了墨予一眼。
她走过来,从猫眼里看了一眼,然后深吸一口气。
“开门吧。”
我打开门。
陈怀远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也在。”他说,“正好,省得我找。”
他走进来,那两个人跟在后面,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墨予站在客厅中间,睡衣外面披了件外套,脸上已经看不出刚醒的痕迹。
“陈总,”她的声音很平静,“这一大早的,什么事?”
陈怀远看着她,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拍在矮几上。
“这个项目,”他说,“是你做的?”
墨予低头看了一眼。
我看不见那上面写的什么,但我看见她的手指,轻轻抖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
“是我做的。”
陈怀远盯着她,目光锐利得像刀。
“你知道这个项目出问题了吗?”
墨予没说话。
“投资方撤资了,”陈怀远一字一顿,“三个亿,说撤就撤。你让我怎么交代?”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墨予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手指在抖。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陈总,”我开口,“能不能说清楚点?”
陈怀远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和之前在店里看我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你也想知道?”他说,“行,我告诉你。”
他指着那几张纸。
“这个项目,是她三个月前做的尽调,建议我投。我投了。现在出事了,投资方说我提供的数据有问题,要撤资。三个亿的项目,说黄就黄。”
我看着他。
“数据有问题?”
“对。”陈怀远看着墨予,“我问你,你当初做尽调的时候,那个创始人说的那些数据,你核实过没有?”
墨予沉默了几息。
然后她说:“核实过。”
“核实过?”陈怀远冷笑,“那为什么现在对不上?”
墨予没说话。
但我看见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不是怕。
是别的什么。
我忽然想起她教我的那些话——
“投资不是赌,是算。”
“项目可以换方向,可以改模式,但人改不了。”
“数据骗不了人。”
她那么相信数据。
如果数据出了问题,那只有一个可能——
“陈总,”我说,“那个创始人呢?”
陈怀远看着我。
“跑了。”他说,“昨天跑的,今天才发现。”
我点点头。
“那问题不在她。”我说。
陈怀远眯起眼睛。
“你说什么?”
“我说,”我看着他,“问题不在她。数据对不上,是因为那个人跑了。她当初核实的时候,数据是真的。但那个人跑了,数据就变了。”
陈怀远盯着我。
那目光,能看穿人似的。
“你怎么知道数据当时是真的?”
我指了指那几张纸。
“您带来的这些,是当时的尽调报告吧?”
他没说话。
“那上面应该有她的签名。”我说,“她签了字,就说明她当时核实过。她是您带出来的,您教过她——签字之前,必须核实。”
陈怀远看着我。
那眼神,慢慢变了。
变得有点复杂。
然后他忽然笑了。
“小子,”他说,“你有点意思。”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墨予。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早来吗?”
墨予摇头。
“因为那个王八蛋,”陈怀远说,“跑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的数据有问题,是他故意误导你的。”
墨予愣住了。
“他说,”陈怀远继续说,“他看你年轻,想试试你能不能看出来。结果你没看出来,他就顺水推舟,拿了钱跑路。”
屋子里又安静了。
我看着墨予。
她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我看见了。
她的眼角,红了一点。
很小的一点。
“陈总,”我开口,“她没看出来,是她的问题。但那个人故意误导,是那个人的问题。您打算怎么处理?”
陈怀远看着我。
“你觉得呢?”
我想了想。
“追那个人。”我说,“钱拿回来,项目还能救。”
“怎么救?”
“换人。”我说,“项目本身没问题,只是人有问题。换一个靠谱的人,重新谈投资方。”
陈怀远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看着墨予。
“你听见了?”
墨予点点头。
“你觉得他说得对吗?”
墨予抬起头,看着我。
那眼神,复杂得厉害。
然后她看向陈怀远。
“对。”她说。
陈怀远笑了。
“行。”他转身往门口走,“那你们两个,给我把这件事搞定。”
我愣了一下。
“我们?”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不是下周一来面试吗?”他说,“提前了。今天开始。”
然后他走了。
那两个人也走了。
门关上。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墨予。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墨予。”
她没动。
我又叫了一声。
“墨予。”
她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有水光在转。
但没掉下来。
“商焰。”
“嗯?”
“谢谢你。”
我看着她。
“谢什么?”
“谢谢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她说,“谢谢你相信我。”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还是凉的。
“墨予。”
“嗯?”
“你教过我,”我说,“投资不是赌,是算。算概率,算风险,算人心。”
她点点头。
“今天的事,”我说,“你不是没算出来。是他太会演了。”
她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说,“我看过你看人的眼神。你如果真的觉得他有问题,不会签字。”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
手在抖。
我握着她的手,没松开。
“墨予。”
“嗯?”
“现在怎么办?”
她抬起头。
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平静。
“干活。”她说。
接下来三天,我没去店里。
墨予也没去公司。
我们把矮几当办公桌,把那几张纸翻来覆去地看。
她打电话,我记东西。
她算账,我陪着。
饿了就点外卖,困了就轮流眯一会儿。
三十七块。
三十七块。
三十七块。
每一笔,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第三天晚上,她忽然放下笔。
“找到了。”
我凑过去。
“什么?”
她指着纸上的一行字。
“这个人,”她说,“有个合伙人,当初没签进来。”
我看着她。
“然后呢?”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光,“这个合伙人,比那个人靠谱。”
我想了想。
“换他?”
“换他。”她站起来,“现在去找陈总。”
我看了看窗外。
天已经黑了。
“现在?”
“现在。”她已经开始换鞋。
我跟上去。
“墨予。”
她回头。
“嗯?”
“你确定?”
她看着我。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确定。”她说。
陈怀远在公司。
晚上九点,整层楼只有他的办公室亮着灯。
墨予敲门进去,我跟在后面。
陈怀远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我们。
“找到了?”
墨予把材料放在他桌上。
“换这个人。”她说,“项目还能救。”
陈怀远低头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墨予。
那眼神,我看不懂。
“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墨予愣了一下。
“什么?”
陈怀远笑了。
“这个人,”他指着那个名字,“是我外甥。”
墨予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他学的是这个专业,”陈怀远说,“我一直想让他入行。但他那个姐夫,就是跑了的那个,死活不让他掺和。”
他看着墨予。
“你选他,是因为数据?”
墨予点头。
“数据上,他比他姐夫强。”
陈怀远又笑了。
这次笑得很深。
“行了。”他站起来,“明天我去找他。项目的事,你们两个接着跟。”
墨予松了一口气。
陈怀远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秦墨予。”
“嗯?”
“你带的这个徒弟,”他指了指我,“不错。”
然后他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墨予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墨予。”
她忽然转过身,抱住了我。
我愣住了。
她抱得很紧。
脸埋在我肩膀上,不说话。
我抬起手,轻轻抱住她。
“没事了。”我说。
她没说话。
但我感觉到,肩膀那里,湿了一点。
很小的一点。
我没动,就那么抱着她。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办公室里很安静。
她抱着我,我抱着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松开手。
往后退了一步。
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弯着。
“商焰。”
“嗯?”
“今天,”她说,“谢谢你。”
我看着她。
“你已经谢过了。”
“再谢一次。”
我笑了。
“行,收下了。”
她看着我。
那眼神,和之前都不一样。
然后她伸出手。
拉着我的手。
十指相扣。
“走,”她说,“回家。”
我跟着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墨予。”
她回头。
“嗯?”
“你刚才说,”我看着她,“他是我外甥。”
她愣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说,“你选对了。”
她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
我笑了。
“因为,”我说,“他看你的眼神,和他姐夫不一样。”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轻轻“哼”了一声,拉着我继续走。
“马后炮。”
我笑着跟上。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她靠在我肩膀上,闭着眼睛。
我低头看着她。
睫毛很长,在灯光下轻轻颤着。
忽然想起三天前那个早晨。
她站在客厅中间,手指在抖。
现在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电梯往下走。
数字一格一格跳。
我握着她的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来这个世界一个月。
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能帮上她了。
真好。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