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一阵手机铃声弄醒的,不是闹钟,是电话。
我睁开眼,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手机在矮几上疯狂震动,屏幕亮得刺眼。
我伸手捞过来,看了一眼。
陈怀远。
凌晨五点。
我心里咯噔一下,坐起来接通。
“喂?”
“半小时内到我办公室。”陈怀远的声音比平时更沉,“出事了。”
电话挂了。
我愣了一息,然后翻身起来。
墨予的房间门几乎同时打开。她穿着睡衣冲出来,手里举着手机,脸色白得吓人。
“你接到了?”
“嗯。”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去换衣服。
五分钟后,我们冲出门。
出租车上,她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条新闻,标题又粗又黑:
《独家:怀远资本重大投资项目涉嫌数据造假,创始人卷款跑路细节曝光》
我往下滑。
里面写了什么“内部人士透露”“知情人士爆料”,把张明远跑路的事写得清清楚楚,还添油加醋说怀远资本“尽调失职”“风控形同虚设”。
最下面还有一张照片。
是墨予。
她站在怀远资本门口,正拿着文件看。抓拍的角度很刁钻,显得她表情很凝重。
配文:该项目负责人秦某,系怀远资本分析师,据称曾多次与张明远私下会面。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但她的手,在抖。
“墨予。”
她没睁眼。
“嗯?”
“是冲你来的。”
她睁开眼,看着我。
那眼神里,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知道。”
车在怀远资本楼下停住。
天刚蒙蒙亮,楼里已经灯火通明。
我们冲进电梯,一路到顶楼。
陈怀远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站了好几个人。有昨晚见过的陈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西装男女,还有两个穿制服的人。
陈怀远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铁青。
看见我们进来,他抬了抬手。
“坐。”
我们坐下。
他看着墨予。
“新闻你看了?”
“看了。”
“有什么想说的?”
墨予沉默了几息。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平静。
“第一,数据造假的事,我们三天前已经查清,并制定了解决方案。第二,我和张明远没有任何私下会面,那张照片是项目例会时的正常接触。第三,这个爆料的时间点太巧了,巧得不正常。”
陈怀远看着她。
那眼神,锐利得像刀。
“你觉得是谁?”
墨予没说话。
陈默忽然开口。
“是我姐夫。”
所有人都看向他。
陈默站在窗边,脸色也很难看。
“他跑之前,找过一个媒体朋友。”他说,“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应该是留的后手。”
陈怀远眯起眼睛。
“你确定?”
陈默点头。
“确定。”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息。
然后那两个穿制服的人站起来。
“陈总,那我们按程序,需要带走秦小姐配合调查。”
墨予的脸色白了。
我站起来,挡在她前面。
“配合什么调查?”
那人看着我,表情公事公办。
“涉嫌项目数据问题,我们需要核实。”
“她刚才说的你没听见?”我说,“数据造假的事,三天前就查清了。解决方案都出来了,你们现在来抓人?”
那人皱了皱眉。
“这位先生,请你配合——”
“配合什么?”我往前走了一步,“你们要查,应该去查跑了的那个,不是查留下来解决问题的人。”
那人还要说什么,陈怀远忽然开口。
“行了。”
他看着那两个人。
“她留下,我担保。”
那两人对视一眼。
“陈总,这不合程序——”
“我说了,我担保。”陈怀远的声音沉下来,“三天之内,我把所有证据给你送过去。人,不能带走。”
那两人沉默了几息。
然后其中一个点点头。
“行,三天。”
他们走了。
门关上。
墨予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走回去,站在她旁边。
陈怀远看着她。
“秦墨予。”
她抬起头。
“嗯?”
“你怕吗?”
她想了想。
“不怕。”
陈怀远点点头。
然后他看向我。
“商焰。”
“嗯?”
“你呢?”
我看着他。
“怕什么?”
他笑了。
那笑容很冷。
“好。”他站起来,“那就干活。”
接下来三天,是我来这个世界后最累的三天。
不是身体累,是脑子累。
陈怀远的办公室成了作战室。
白板上写满了名字、时间线、关系图。
墨予坐在电脑前,一页一页翻着资料,眼睛熬得通红。
陈默打电话联系那个媒体朋友,软硬兼施,终于让对方松口,愿意说出爆料人的信息。
我在旁边看,听,记。
看着他们怎么追查线索,怎么抽丝剥茧,怎么把藏在暗处的人一点点揪出来。
第三天晚上,真相浮出水面。
不是张明远。
是另一个项目方。
那个项目,是三年前墨予否决掉的。对方怀恨在心,一直等着机会报复。这次张明远的事,正好被他们利用,买通了媒体,编造了那些“内幕”。
陈怀远看着那份证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墨予。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墨予点头。
“意味着我三年前做对了。”
陈怀远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都不一样。
“行,”他站起来,“明天开记者会,你跟我去。”
墨予愣住了。
“我?”
“对。”陈怀远看着她,“你自己去说。”
记者会在怀远资本的会议厅。
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场面。
几十家媒体,长枪短炮,闪光灯闪得人睁不开眼。
陈怀远先发言,简单说明了情况,然后话锋一转——
“下面,由这个项目的负责人,秦墨予,向大家说明真相。”
墨予站起来。
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挽起来,露出白皙的脖颈。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天早晨,她站在厨房里给我做拿铁的样子。
一样的人。
不一样的光。
她走到台前,对着那些镜头,开口。
声音很稳。
“三年前,我否决过一个项目。当时对方提供的材料很漂亮,但我查出了数据问题。项目方因此损失了一笔投资,对我怀恨在心。”
她顿了顿。
“这次张明远事件,他们买通媒体,编造了我和张明远私下会面的假新闻,试图报复。”
她举起手里的文件。
“这是证据。爆料人的转账记录,买通媒体的聊天记录,还有他们内部讨论怎么整垮我的邮件。全部属实,欢迎核实。”
台下哗然。
闪光灯闪得更凶了。
记者们争先恐后举手提问。
“秦小姐,你当时怎么发现数据问题的?”
“秦小姐,你会追究他们的法律责任吗?”
“秦小姐——”
墨予抬手,示意安静。
台下慢慢静下来。
她看着那些镜头,一字一句。
“我入行五年,经手的项目二十三个。没有一个出过问题。不是因为运气好,是因为我做足了功课。”
她顿了顿。
“投资不是赌,是算。算概率,算风险,算人心。我算过了,才敢签字。”
台下安静了几息。
然后不知道谁带头,鼓起了掌。
掌声越来越响。
墨予站在台上,被闪光灯包围着。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她。
她没笑。
但她的眼睛,很亮。
记者会结束,人群散去。
墨予从台上走下来,穿过那些还在议论纷纷的人,走到我面前。
“走吧。”
我看着她。
“累吗?”
她想了想。
“还行。”
我笑了。
“回家?”
她点点头。
我们走到门口,陈怀远忽然叫住她。
“秦墨予。”
她回头。
陈怀远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五年了,”他说,“我一直觉得你缺一样东西。”
墨予看着他。
“什么?”
“底气。”陈怀远说,“你做事很稳,但你总觉得自己不够好。今天,你有了。”
墨予愣了一下。
陈怀远拍了拍她肩膀。
“行了,回去休息。明天放假。”
然后他走了。
墨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墨予。”
她转过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商焰。”
“嗯?”
“我刚才,”她说,“有没有很丢人?”
我看着她。
“丢人?”
“就是……”她顿了顿,“说那些话的时候,会不会让人觉得我很狂?”
我想了想。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说,“你说的都是真的。”
她看着我。
那眼神,和之前都不一样。
然后她伸出手,拉住我的手。
十指相扣。
“走,”她说,“回家。”
我们走出大楼。
外面已经天黑了,路灯亮着,街上人来人往。
她走在我旁边,肩膀挨着肩膀。
“墨予。”
“嗯?”
“你今天,”我说,“特别好看。”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耳尖,红了。
“无聊。”她说。
但她没松手。
我们继续往前走。
穿过一条街,又一条街。
远处有车灯流动,像一条发光的河。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墨予。”
“又怎么了?”
“你刚才说,”我看着她,“投资不是赌,是算。”
她点点头。
“那算人心,”我说,“你算过我吗?”
她停下脚步。
转过头,看着我。
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看了我很久。
然后她说:“算过。”
我心里一动。
“算出什么了?”
她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我。
然后她忽然踮起脚。
在我脸上,轻轻碰了一下。
很快。
快得像没发生过。
然后她转身就走。
我愣在原地。
脸上那个地方,还残留着一丁点温热的触感。
我摸了摸。
然后笑了。
“墨予!”
她走得飞快。
但我看见了。
她的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我快步追上去。
“墨予,你刚才——”
“闭嘴。”
“你亲我了?”
“没有。”
“有的,我感觉到了。”
“那是蚊子。”
“冬天没有蚊子。”
她停下脚步,转过头瞪我。
那眼神,凶巴巴的。
但她的脸,红透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涨得满满的。
“墨予。”
“干什么?”
“我刚才,”我说,“是不是在做梦?”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轻轻“哼”了一声,拉着我继续走。
“走了,回家。”
我跟上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轻轻说了一句话。
很轻。
轻得像没说过。
但我听见了。
“不是梦。”
我握紧她的手。
夜风温柔。
灯火万家。
来这个世界第四十三天。
第一次,知道被喜欢是什么滋味。
真好。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