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天已大亮。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金边。我躺在床上,看着熟悉的天花板。
不一样的,是身边。
空的。
我伸手摸了摸旁边的枕头,还有余温。
厨房里传来声响。
我笑了。
来这个世界第四十五天。
第一次,醒来的时候,她在厨房,我在她的床上。
不对。
是我们的床上。
我坐起来,套上衣服,走到厨房门口。
秦墨予背对着我,站在那个铁柜前。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下面是那条我喜欢的牛仔裤,头发用那根簪子挽着,露出后颈一截白。
她正在往杯子里倒拿铁。
动作比之前更熟练了。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她顿了一下。
“醒了?”
“嗯。”
“松开,倒咖啡呢。”
我没松。
反而抱得更紧了一点。
她轻轻“哼”了一声,但没再说话。
倒完咖啡,她端着杯子转过身,面对着我。
我低头看她。
晨光照在她脸上,眉眼温柔。
“墨予。”
“嗯?”
“今天去公司?”
她点点头。
“陈总说,那个项目的后续要跟一下。”
我看着她。
“我跟你一起去。”
她愣了一下。
“你去干什么?”
“上班。”我说,“你忘了?陈总说,我正式入职。”
她想了想,点点头。
“行,一起走。”
早饭后,我们一起出门。
地铁里挤满了人,她站在我旁边,手拉着扶手。
我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拉着扶手,另一只手搂着她的腰。
她看了我一眼。
“干什么?”
“怕你摔倒。”
“地铁很稳。”
“万一呢?”
她没说话。
但我看见,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怀远资本的办公室,我来过几次了。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我是来上班的。
陈怀远坐在办公室里,看见我们进来,抬了抬眼。
“来了?”
墨予点点头。
“项目的事,我今天跟一下。”
陈怀远“嗯”了一声,然后看向我。
“你,跟我来。”
我跟着他,走进一间会议室。
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穿着正装,表情严肃。
陈怀远在主位坐下,示意我坐他旁边。
我看着那些人,心里大概明白了。
这是高层的会议。
他让我参加。
“开始吧。”陈怀远开口。
一个中年男人站起来,开始讲什么“季度汇报”“项目进展”“数据指标”。我听不太懂那些词,但我在看。
看每个人的表情。
看他们说话时的眼神。
看谁紧张,谁从容,谁在躲闪。
陈怀远一边听,一边偶尔看我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问:“看出什么了?”
会议进行到一半,那个中年男人讲完了。
陈怀远点点头,然后忽然看向我。
“商焰,你说说。”
整个会议室的人都看向我。
我愣了一下。
墨予不在。
没人给我递话。
陈怀远就那么看着我,等着。
我沉默了几息。
然后我开口。
“刚才那份报告,”我说,“有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那个中年男人的脸色变了。
“什么问题?”
我看着他。
“你刚才说,那个项目的创始人,从业二十年,经验丰富,值得信任。”
他点头。
“对。”
“但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慢慢说,“你的眼神往左飘了一下。”
他的脸色变了。
“那是……”
“而且,”我继续说,“你提到他的时候,你的手指在抖。很小,但我看见了。”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陈怀远看着我,嘴角慢慢翘起来。
“所以呢?”
“所以,”我看着那个中年男人,“你不信任他。但你在报告里说他值得信任。要么是你没说实话,要么是——你知道什么,但没说。”
那个中年男人的额头开始冒汗。
陈怀远靠进椅背里。
“老周,他说得对吗?”
那个中年男人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低下头。
“那个创始人……我查到他之前有过纠纷,但我没写进报告里。”
陈怀远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项目太急了,我想先推进,后面再……”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懂了。
陈怀远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挥了挥手。
“出去。”
那个中年男人站起来,灰溜溜地走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陈怀远看着我。
“继续。”
接下来一个小时,我把刚才在座的人,一个一个点了出来。
“你刚才说那个数据没问题,但你念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你在犹豫。”
“你提到那个合作方的时候,一直在摸耳朵——那是紧张的表现。”
“你全程没说话,但你一直在记笔记,而且记得很认真——你是这里面最清醒的。”
会议室里的人,有的脸色发白,有的低头不语,有的看着我,眼神复杂。
陈怀远一直没说话。
就那么听着。
直到我说完。
他站起来。
“行了,散会。”
那些人鱼贯而出。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陈怀远看着我。
那眼神,和之前都不一样。
“商焰。”
“嗯?”
“你刚才那些,”他说,“谁教你的?”
我想了想。
“没人教。”
他挑眉。
“没人教?”
“在大渊,”我说,“天天跟人打交道。谁说实话,谁撒谎,谁藏着心思,看多了就会了。”
陈怀远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笑了。
“行。”他拍了拍我肩膀,“以后每周的高层会议,你都来。”
我点点头。
走出会议室,墨予站在门口。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都听见了?”我问。
她点点头。
“怎么样?”
她想了想。
“还行。”
我笑了。
“什么叫还行?”
她没说话。
但她走过来,拉住我的手。
“走,吃饭。”
我跟着她走。
走了一段,她忽然轻轻说了一句话。
很轻。
轻得像没说过。
但我听见了。
“我男人,挺厉害的。”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得停不下来。
她脸红着,瞪我。
“笑什么?”
“没什么。”我握紧她的手,“就是开心。”
午饭后,墨予去忙项目的事。
我一个人坐在她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城市。
高楼林立,车流穿梭。
来这个世界一个多月,好像做了很多事。
又好像什么都没做。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我第一次用自己的本事,在这个世界站稳了脚。
不是靠她的收留。
不是靠陈怀远的赏识。
是靠我自己。
门忽然开了。
陈默走进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商哥。”
我点点头。
他走过来,坐在我对面。
“刚才那个会,”他说,“我听说了。”
我看着他。
“然后呢?”
他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商哥,我想跟你学。”
我愣了一下。
“学什么?”
“学你看人的本事。”他说,“我从小跟着姑父,学了怎么算账,怎么看数据。但看人,我一直学不会。”
我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认真。
我想起墨予说过的话——“投资不是赌,是算。算概率,算风险,算人心。”
算人心。
她教我的。
“陈默。”
“嗯?”
“你想学看人,”我说,“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他点头。
“你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为什么要学?”
他愣住了。
“什么?”
“为什么想学?”我说,“是为了帮你姑父?还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他看着我。
那眼神,复杂得厉害。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为了让我姐夫知道,”他说,“他看错我了。”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
不是野心,是别的什么。
“行。”我站起来,“我教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谢商哥。”
傍晚,墨予来接我。
我们一起走出大楼。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街上人来人往。
她走在我旁边,手拉着我的手。
“陈默找你了?”
“嗯。”
“他怎么说?”
“想学看人。”
她点点头。
“他挺用功的。”
我看着她。
“墨予。”
“嗯?”
“你说,”我说,“我教他什么?”
她想了想。
“教他怎么看人撒谎?”
我笑了。
“那得先教他怎么看人说实话。”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
“商焰。”
“嗯?”
“你今天,”她说,“挺厉害的。”
我看着她。
“有多厉害?”
她想了想。
“比我想的厉害。”
我停下脚步。
她也停下。
看着我。
“怎么了?”
我低头,亲了她一下。
街上有人看过来。
她的脸红了。
“商焰!”
“怎么了?”
“这么多人!”
“嗯。”
她瞪着我。
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走了。”她拉着我往前走。
我跟上去。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但心里,很暖。
“墨予。”
“嗯?”
“以后,”我说,“我养你。”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你先还完三十七块再说。”
我笑了。
“行,慢慢还。”
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
远处有车灯流动,像一条发光的河。
我握紧她的手。
来这个世界第四十五天。
第一次,用自己的本事站稳了脚。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