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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城南的贫民窟租了一间漏风的倒座房。
五根大黄鱼我没动,那是裴亦寒给我的买断钱,我不想花。
我从箱底翻出以前攒下的碎银子,买了点米面。
我想着,等雪化了,我就离开北平。
哪怕是去乡下讨饭,也比在这里听着他和别人的喜讯强。
可我没想到,才过了三天,李从武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两个兵,直接踹开了我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陈小姐,少帅有请。”
没等我说话,那两个兵架起我的胳膊,把我拖出了门。
雪地路滑,我的鞋跑掉了一只,光着脚踩在冰碴子上,很快就没了知觉。
车子一路开到了最大的饭店——六国饭店。
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
旋转门里透出暖黄的光,洋人的乐曲声隐隐约约传出来。
我被推进了顶楼的一间包厢。
屋里暖气烧得很足,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
我穿着那件破棉袄,光着一只脚,头发蓬乱,
站在一群衣香鬓影的人中间,像个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乞丐。
裴亦寒坐在主位上。
他穿着便装,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怀里揽着一个穿着白色洋装的女人。
想必那就是张美琴。
督军的千金,留洋回来的新派小姐。
她烫着卷发,脖子上戴着一串圆润的珍珠项链,皮肤白得像瓷器。
“这就是那个唱戏的?”张美琴抿了一口酒,“亦寒,怎么什么人都往这儿带?一股穷酸味。”
裴亦寒低头给张美琴切牛排,刀叉在盘子上划出轻微的声响。
“你不是说想听《贵妃醉酒》吗?”裴亦寒的声音很淡,“她是北平城唱得最好的青衣。”
张美琴笑了一声,把叉子扔在盘子里。
“唱戏的都要扮相好看的,她这副鬼样子,倒了我的胃口。”
张美琴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陈梦恬是吧?”她手里端着半杯红酒,“听说你以前救过亦寒的命?”
我垂着头,不看她,也不看裴亦寒。
“那是奴家分内的事。”我用戏文里的腔调回了一句,声音沙哑。
冰凉的红酒泼在了我的脸上。
红色的液体顺着我的头发滴下来,流进衣领里,像血。
“你也配提分内?”张美琴把空杯子扔在地上,玻璃渣子溅了一地,“一个下九流的戏子,也敢勾引我的丈夫?”
我没动,没擦脸,看向裴亦寒。
他依然坐在那里,手里把玩着那个空了的高脚杯。
“亦寒。”张美琴转身坐回他腿上,搂着他的脖子撒娇,“她弄脏了我的地毯,让她擦干净。”
裴亦寒抬起头,那双曾经满是柔情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都听夫人的。”他说。
屋里的人都笑了。
那些副官,那些陪客的商贾,一个个脸上都挂着看戏的表情。
我慢慢跪了下来。
膝盖跪在碎玻璃渣上,刺骨的疼。
用袖子去擦地毯上的酒渍。
擦不干净。
那红色的印记渗进了羊毛里,怎么也擦不掉。
就像我这三年的痴心妄想,刻进了骨头里,怎么也挖不出来。
“唱吧。”张美琴说,“一边擦,一边唱。唱不好,今天就别想走出这个门。”
“海岛冰轮初转腾......”
没有胡琴伴奏,没有凤冠霞帔。
我跪在地上,在这个充满酒肉臭气的包厢里,唱着那个高贵的杨贵妃。
裴亦寒一直在喝酒。
他一杯接一杯地灌,目光虚浮地盯着窗外的黑夜,始终没有看我一眼。
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时牺牲,用来讨好他新婚妻子的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