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霄山,镇渊台。
顾九尘昏迷了七天。
苏晏离将族内珍藏的疗伤圣药“赤阳返生草”全部用上,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醒来时,他躺在苏晏离的房间里。
房间很简陋,石床、石桌、墙上挂着一柄重剑,窗台上摆着几盆顽强的、开着红花的沙漠植物。
苏晏离趴在床边睡着了。
赤发凌乱地散在肩上,眼下有浓重的青黑。
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蹙,手腕上的伤痕又添了几道新的。
顾九尘轻轻挪动,她还是醒了。
“你醒了?”她瞬间坐直,又恢复成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命真硬!我还以为你得躺半个月。”
“多谢。”顾九尘看着她,“你又去加固封印了?”
“不然呢?”苏晏离耸肩,“你取回阳炎匙,大阵稳固了一些,我每天只需要燃三滴普通精血就行,不用心头血了。死不了。”
她说得轻松,但顾九尘知道,每天三滴精血,长年累月,依旧是在燃烧生命。
“阳炎匙,能调动部分大阵之力。”顾九尘说,“我帮你。”
接下来的一个月,两人并肩守在镇渊台。
顾九尘以阳炎匙为引,结合自己初步融合的四界之力,尝试修补破损的符文。
苏晏离则以自身血脉为“粘合剂”,将新的力量融入古老大阵。
这是凶险而精密的工作,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封印反噬。
但两人的配合,却出乎意料地默契。
顾九尘总能精准找到阵法的薄弱点。
苏晏离的血脉,则像最灵动的火焰,完美填充每一处缝隙。
他们很少交谈,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地工作。
但顾九尘能感觉到,苏晏离紧绷的神经,似乎松弛了一点点。
偶尔,在夕阳将三轮烈阳染成橘红色时,她会坐在镇渊台边缘,晃着腿,哼一首古老的、调子苍凉的祝融族歌谣。
“这歌,唱的是什么?”有一天,顾九尘问。
“是我们的祖先。”苏晏离看着天边,“他们相信,火焰燃尽之后,不是黑暗,而是新生。就像沙漠里这些花——”
她指了指窗台上那盆红花:“它们叫‘烬生花’,只在被烈阳焚烧过的土地上开放。我爹娘死的时候,赤霄山烧了三天三夜。火灭了之后,漫山遍野,都是这种花。”
她笑了笑,眼眶有些红:“所以我不怕。就算我烧完了,也会有什么东西…从灰烬里长出来的。”
顾九尘沉默了很久。
“苏晏离。”他说,“我不会让你烧完的。”
苏晏离转过头,金瞳在夕阳下像融化的琥珀:“别说大话。你的路还长着呢,第五把、第六把…还有那么多钥匙要找,还有天梯要爬。”
“那就一起找。”顾九尘看着她的眼睛,“等我集齐钥匙,我们一起去登天梯。看看尽头,到底有没有光。”
苏晏离怔住了。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一起”。
从她懂事起,宿命就是“燃烧自己,照亮别人”。
爷爷心疼她,但也会说:“晏离,这是我们的命。”
可这个男人,这个莫名其妙出现,身负诡异体质,说要逆转一切的男人,对她说:“一起。”
她忽然扭过头,耳根有些发红。
“谁要跟你一起…油嘴滑舌。”她嘟囔着,跳下镇渊台,“我去看看爷爷药熬好了没!”
看着她有些慌乱的背影,顾九尘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短暂的平静,持续了一个月。
直到某天夜里,镇渊台的封印,毫无征兆地,剧烈震荡起来!
“不好!”苏晏离从梦中惊醒,冲到台前。
只见那道漆黑的裂隙,如同苏醒的巨兽之口,疯狂扩张!
比以往浓郁十倍的归墟煞气,如黑色潮水般涌出!
薪火大阵的符文锁链,一根根崩断!
“怎么回事?!”顾九尘也冲了出来。
苏烈脸色惨白,看着天空:“三轮烈阳…熄了一轮!”
顾九尘抬头。
果然,天空三轮烈日,不知何时,竟有一轮光芒尽失,如同死去的灰白眼球。
“烈阳熄,煞潮起…古籍记载的大凶之兆…”苏烈声音颤抖,“归墟海眼…出大事了!太阴神格的封印…可能松动了!”
顾九尘心脏骤停。
月琉璃!
归墟海眼的封印松动,意味着镇守在那里的月琉璃,正在承受难以想象的压力!
甚至…可能已经…
“我要去第七层!现在!”他抓住苏晏离的手,声音嘶哑。
苏晏离反握住他,手心冰凉,却异常坚定:“我跟你去。”
“不行!”苏烈厉声道,“晏离!你的职责是镇守此地!煞潮暴动,你若离开,炽阳神洲亿万生灵…”
“爷爷!”苏晏离打断他,金瞳中有火焰在燃烧,“如果太阴神格彻底崩溃,归墟煞气会吞没所有位面!守在这里,不过是延缓死亡!唯一的生路,是去源头,修复封印!”
她看向顾九尘:“第五把密钥‘星河匙’,在第五层‘星河古路’。我知道一条近路,从炽阳神洲的‘阳炎天壑’跳下去,能直接坠入星河古路的‘碎星渊’。但那条路…九死一生。”
顾九尘没有丝毫犹豫:“走。”
苏晏离笑了,那笑容如同即将燎原的星火:“好。”
她转身,朝着镇渊台中央,那最粗的一根符文锁链,划开了自己的心口。
“晏离!你做什么?!”苏烈目眦欲裂。
“爷爷,对不起。”苏晏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但眼神决绝,“我要用‘心血为引’,强行激活大阵全部潜力,镇压煞潮三个月。这三个月…够我们去归墟海眼了。”
金色的心血,如同燃烧的熔岩,滴落在锁链上。
整座大阵轰鸣,光芒暴涨,暂时压制住了暴动的裂隙。
但苏晏离的气息,急速衰败下去。
她踉跄一步,被顾九尘扶住。
“走…”她虚弱地说,“趁我…还有力气…”
顾九尘背起她,深深看了一眼悲痛的苏烈,又望向天空那轮灰白的“死阳”。
左眼深处,四枚虚影疯狂旋转,第五枚(对应星河古路)开始微微发亮。
“抓紧我。”他对背上的苏晏离说。
然后,纵身一跃,跳入了赤霄山最深处的阳炎天壑——那道通往星河古路的、燃烧着永恒火焰的深渊。
身后,苏烈老泪纵横的呼喊,和镇渊台轰鸣的阵法声,渐渐远去。
下方,是无尽的火焰与未知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