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消毒水味,从来没有这么刺鼻过。
许泽——或者说,此刻被困在柳如烟身体里的那个意识——盯着不锈钢水壶上扭曲的倒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打转:这他妈不是真的。
倒影里的女人脸色苍白,长发凌乱地散在肩头,细边眼镜滑到了鼻尖。柳如烟。星跃创意的柳如烟。那个开会时从不多说一句废话、提案逻辑严密得让人牙痒的柳如烟。
而现在,他在用她的眼睛看世界。
“如烟?如烟你怎么了?”林薇薇的声音把他拽回现实。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柳如烟的手。触感温热柔软,握得很紧。
许泽猛地抽回手。
动作太快,太突兀。林薇薇愣住了,眼眶还红着,表情从担忧变成了困惑:“如烟?”
“我……”许泽开口,那声音又让他头皮发麻。清冷的女声,带着刚醒的沙哑,完全不是他熟悉了二十八年的低沉嗓音。他强迫自己镇定,深吸一口气——胸腔的起伏感也很陌生,更柔软,更……受限。“我没事。就是……有点晕。”
他说着,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病房另一侧。
柳如烟正站在那里。
用着他的身体。
这个认知让许泽胃里一阵翻搅。他看着“自己”那张脸——那是他每天刮胡子时审视的脸,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清晰。但现在,那张脸上没有任何他习惯的表情。没有漫不经心的笑,没有开会时的锐利,没有谈判时的压迫感。
只有一种竭力维持的、僵硬的平静。和眼底深处,和他一模一样的惊涛骇浪。
“许总也醒了就好。”林薇薇转向柳如烟,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医生说你们俩就是暂时昏迷,可能设备故障有什么……电磁脉冲之类的?反正检查了都没事。秦朗去办手续了,马上就能走。”
柳如烟——在许泽身体里的柳如烟——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克制。许泽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身侧蜷了蜷,那是柳如烟思考时的小动作。但现在,做这个动作的是他许泽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
真他妈诡异。
“谢谢。”柳如烟说。用许泽的声音,但语气是柳如烟式的平静克制,甚至比平时更紧绷。
“那你们先休息,我去看看秦朗办得怎么样了。”林薇薇看看“柳如烟”,又看看“许泽”,总觉得哪里怪,但又说不上来。她转身出了病房,高跟鞋声渐远。
门咔嗒一声关上。
病房里陷入死寂。
滴答。滴答。点滴的声音在寂静中放大。
许泽和柳如烟隔着病床对视。许泽躺在病床上,柳如烟站在床边,两人都用着对方的身体,看着对方的脸。这场景荒诞得像个劣质的梦境。
“所以。”许泽先开口,用柳如烟的声音,语气是他自己的,带着点惯常的、混不吝的劲儿,“这不是梦。”
柳如烟沉默了两秒。许泽看见“自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是他紧张时会有的小动作。现在被柳如烟用了。
“不是梦。”柳如烟说,声音低沉,“我试过了。”
“试过什么?”
“掐自己。”柳如烟抬起手——许泽的手——手臂线条结实,是常年健身的结果。“会疼。”
许泽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猛地坐起来,动作太大,扯到了点滴管,手背一阵刺痛。他嘶了一声,低头看去——柳如烟纤细的手背上,针头处渗出一点血珠。
“操。”他下意识骂出口,用柳如烟的声带。
柳如烟皱了皱眉——用许泽的脸。“别动。”
“你别用我的脸做那种表情。”许泽说,语气恶劣,“怪恶心的。”
柳如烟没接话,只是走过来,俯身查看他手背的针头。这个角度,许泽第一次从下往上看见“自己”的脸。这么近的距离,他能看见“自己”眼底的血丝,看见“自己”紧抿的嘴唇,看见“自己”下颌上冒出的、新生的胡茬——柳如烟大概还没适应刮胡子。
“出血了。”柳如烟说,伸手按了床头的呼叫铃。动作自然,好像这真是她的身体。
许泽盯着她。“你倒是适应得快。”
“不适应能怎么办?”柳如烟直起身,垂眼看他。这个视角也很怪——许泽从来没被人用这种居高临下的角度看过,尤其这人顶着他的脸。“尖叫?崩溃?然后被送去精神科?”
她说得对。许泽扯了扯嘴角——柳如烟的嘴角。“行,柳总监,冷静理智,不愧是你。”
护士很快进来,处理了手背的出血,重新固定了针头。过程中,许泽尽量保持沉默,但护士碰到他手臂时,那种陌生的、属于女性的肢体触感还是让他浑身僵硬。
“柳小姐别紧张,”护士柔声说,“马上好了。”
柳小姐。许泽在心里又骂了一句。
护士离开后,病房再次安静下来。点滴还有小半袋,滴答声规律得让人心烦。
“所以,”许泽打破沉默,目光落在柳如烟——或者说,他自己的——手上,“现在怎么办?”
柳如烟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许泽看见“自己”宽阔的肩膀,看见病号服下隐约的背部肌肉线条。那是他练了多年的成果。现在被另一个人用着。
“先弄清楚发生了什么。”柳如烟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平静,但紧绷,“然后,在找到解决办法之前,我们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废话。”许泽说,“说点有用的。”
柳如烟转过身。窗外天色已暗,城市的灯光在她——在他——身后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晕。“第一,我们需要交换基本信息。生活习惯,工作安排,社交关系。越详细越好。”
许泽挑眉——用柳如烟的眉毛。“你要教我怎么做你?”
“你要教我怎么做你。”柳如烟纠正,走回床边,在椅子上坐下。坐姿很直,背脊挺着,是柳如烟的习惯。但用许泽的身体做这个姿势,显得格外端正,甚至有点僵硬。
“行。”许泽靠回枕头,盯着天花板,“那就来。从最简单的开始——我叫许泽,锐锋科技CEO,二十八岁,身高一米八五,体重七十八公斤,体脂率12%。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晨跑五公里,早餐是黑咖啡和全麦面包。讨厌所有带甜味的菜,讨厌开会时有人玩手机,讨厌别人动我办公室的东西。”
他一口气说完,侧头看柳如烟。“该你了。”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许泽看见“自己”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那是柳如烟思考时的另一个习惯。
“柳如烟,二十六岁,星跃创意设计总监,身高一米六八,体重保密。”她说,语气平稳,“早上六点半起床,瑜伽二十分钟,早餐是燕麦和水果。对花生过敏,对粉尘过敏,对不守时的人过敏。办公室左手边第二个抽屉里有备用胃药和止痛药,因为经常加班。”
许泽听到“体重保密”时差点笑出来,但憋住了。“花粉症?”
“季节性。现在是春天,所以包里应该有口罩和抗过敏药。”柳如烟顿了顿,“你的身体……有过敏史吗?”
“没有。健康得像头牛。”许泽说,然后补充,“不过你最好别乱吃东西,我肠胃不太好,吃辣的容易拉肚子。”
柳如烟点点头,记下了。“你的社交关系。亲近的人。”
“秦朗,你刚才见过,我合伙人,穿格子衬衫戴黑框眼镜那个。周子睿,我发小,律师,偶尔一起喝酒。父母在老家,每周通一次电话。没有女朋友,最近三个月没有约会对象。”许泽说得飞快,“该你了。”
“林薇薇,我闺蜜,自由插画师。唐棠,我同事,策划。父母也在老家,关系……一般,每月通一次电话。”柳如烟停了停,“没有男朋友,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许泽挑眉。
柳如烟用他的脸,给了他一个“关你屁事”的眼神。“你的工作安排。这周。”
“明天上午十点,季度财报会议,必须到场。下午两点,跟投资方的电话会。后天要去工厂看生产线。”许泽说,“你呢?”
“明天上午九点,客户提案,我主讲。下午要修改方案。后天要去见合作方。”柳如烟说,“这些都不能推。”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问题:怎么办?
“只能硬上了。”许泽说,语气带着破罐子破摔的狠劲,“我去开你的会,你去开我的会。露馅了就说身体不舒服,刚出过事故,脑子还迷糊。”
“只能这样。”柳如烟站起来,走到床头柜边,拿起许泽的手机——现在那是她的手机了。她用指纹解锁,动作自然。许泽这才想起,他们的手机都能用指纹或面容解锁。
柳如烟划开屏幕,看了看,眉头皱起——用许泽的眉毛。“你明天十点的会议,需要准备什么?”
“PPT在云盘里,密码是我生日加名字拼音。演讲要点我记在备忘录了。”许泽说,“你的提案呢?”
“方案在我电脑里,密码是薇薇生日加我名字英文。演讲稿我背熟了,但……”柳如烟顿了顿,“有些设计细节,你可能看不懂。”
“你告诉我重点就行,其他的我临场发挥。”许泽说,然后想起什么,“对了,你说话什么风格?我需要模仿吗?”
柳如烟想了想。“少说话,说重点。不会的就推给唐棠。别人问起,就说今天嗓子不舒服。”
“行。那你呢?我平时开会什么样?”
柳如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话多。喜欢打断人。经常说‘这个不行,重做’。对数字很敏感,但对设计一窍不通。”
“喂。”许泽不满。
“这是事实。”柳如烟平静地说,“所以我去开你的会,要少对设计发表意见,多问财务和进度。”
她说得对。许泽啧了一声,用柳如烟的声带,声音有点尖。“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一次性说完。”
柳如烟走回窗边,看着外面。从这个角度,许泽能看见“自己”的侧脸,在渐暗的天光里,线条硬朗。但那种紧绷的、克制的姿态,完全是柳如烟的。
“有。”柳如烟说,没回头,“别用我的身体做奇怪的事。”
“什么叫奇怪的事?”
“抽烟,喝酒过量,去健身房举铁,跟不三不四的人约会。”柳如烟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很认真,“尤其别碰林薇薇。”
许泽愣了下,然后笑出来——用柳如烟的喉咙,笑声清脆,怪别扭的。“怎么,怕我占你闺蜜便宜?”
“怕你毁了我的生活。”柳如烟说,语气冷下来,“同理,我也不会用你的身体乱来。这是协议。”
许泽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耸耸肩——柳如烟的肩膀做这个动作,幅度很小。“行。协议成立。那你也不许用我的身体去泡妞,尤其别用我的账号看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浏览器记录没删。”
柳如烟的耳朵——许泽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不会。”
“最好不会。”许泽说,然后想起什么,表情严肃起来,“还有件事。生理问题怎么办?”
柳如烟显然也想到了这个问题,脸色一僵。“什么生理问题?”
“比如,”许泽说,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在讨论商业计划,“上厕所。洗澡。换衣服。你……”他顿了顿,有点艰难地问,“你用过男厕吗?”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点滴还在滴答。窗外的车流声隐约传来。
柳如烟终于开口,声音干巴巴的:“没有。”
“我也没有用过女厕。”许泽说,“但今天之内,我们总得解决。除非你想憋死。”
又是一阵沉默。
“各自解决。”柳如烟最终说,语气里带着壮士断腕的决绝,“你……自己摸索。我……也自己摸索。”
“行。”许泽说,然后补充,“不过有件事得先说清楚。你的身体……现在是生理期吗?”
柳如烟的表情——用许泽的脸——瞬间变得极其精彩。震惊,尴尬,羞恼,最后变成一片死灰般的平静。“不是。”
“那就好。”许泽松了口气,“我可不想到时候还要研究那玩意儿怎么用。”
柳如烟没说话,只是走到床边,拿起自己的包——现在是许泽的包了。她从里面翻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走回来,撕下一张纸,快速写下一串数字。
“这是我的电话号码。现在也是你的电话号码。”她把纸递给许泽,“有事发信息,别打电话,容易被听出来。”
许泽接过,看着纸上清秀的字迹——柳如烟的字。他把纸折好,塞进病号服口袋。“我的号码你知道。电脑密码、银行卡密码、门锁密码,我晚点发给你。”
柳如烟点点头,重新坐回椅子。两人再次陷入沉默,各自消化着这荒诞的现实。
几分钟后,病房门被推开,秦朗和林薇薇一前一后进来。
“手续办好了,可以走了。”秦朗说,推了推眼镜,目光在“许泽”和“柳如烟”之间转了一圈,眉头微皱,“你们俩……真没事?”
“没事。”许泽和柳如烟同时说。
说完两人都是一顿,互看一眼。
林薇薇走过来,挽住“柳如烟”的胳膊——许泽浑身一僵。“如烟,你真没事?脸色还是好白。”
“真没事。”许泽强迫自己放松,学着柳如烟平时的语气,尽量简短,“就是累了,想回家休息。”
“那我送你。”林薇薇说,转头看“许泽”,“许总,秦朗送你吧?”
柳如烟点头。“麻烦了。”
四人走出病房,穿过走廊。许泽第一次用这个高度看世界——一切都变高了。指示灯,标牌,门框。他得微微抬头才能看见秦朗的脸。脚步也很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节奏和他平时完全不同。
他试着走快一点,但柳如烟的身体重心不一样,腿长也不一样,差点绊到。林薇薇赶紧扶住他:“小心!”
“没事。”许泽说,稳住身体。他能感觉到柳如烟的目光从旁边投来,带着审视。
走到医院门口,夜风扑面而来。许泽下意识缩了缩肩膀——柳如烟的身体似乎更怕冷。这个发现让他又是一阵烦躁。
“如烟,我车在那边。”林薇薇指向停车场。
“许泽,我车在这儿。”秦朗说。
许泽和柳如烟对视一眼。这一眼很短,但信息量很大:各回各家,保持联系,别露馅。
“明天见。”柳如烟说,用许泽的声音,语气是许泽平时道别时惯有的随意。
“明天见。”许泽说,用柳如烟的声音,努力模仿她平时那种淡淡的、礼貌的语调。
然后,他们转身,走向不同的方向。
许泽跟着林薇薇走向一辆白色的SUV。林薇薇拉开车门,他犹豫了一秒——该坐副驾还是后座?柳如烟平时坐哪儿?
“快上来呀,外面冷。”林薇薇已经坐进驾驶座。
许泽咬牙,拉开副驾门坐进去。车内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和林薇薇身上的味道一样。他系上安全带——胸前的带子勒过的感觉陌生又别扭。
车子驶出医院,汇入夜晚的车流。林薇薇开着车,时不时瞥他一眼。
“如烟,你今天真的好奇怪。”她终于说。
许泽心里一紧。“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林薇薇歪了歪头,“就是……感觉不一样。刚才你跟许总说话的样子,还有看人的眼神……都不一样。”
许泽沉默。他看向窗外,城市的霓虹在玻璃上流淌成模糊的光带。倒影里,柳如烟的脸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可能吓到了吧。”他最后说,用柳如烟的声音,语气疲惫,“那一下……挺吓人的。”
“也是。”林薇薇声音软下来,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许泽再次僵硬,“没事了,回家好好休息,明天就好了。”
明天就好了。
许泽看着窗外,无声地扯了扯嘴角。
明天,他得用柳如烟的身体,去开柳如烟的会,讲柳如烟的方案,做柳如烟该做的事。
而柳如烟,得用他的身体,去开他的会,见他的投资人,管他的公司。
这他妈怎么可能好。
车子驶入一个高档小区,停在地下车库。林薇薇送他到电梯口。“真不用我陪你上去?”
“不用。”许泽说,接过林薇薇递来的包——柳如烟的包,现在是他唯一的生活物资来源,“我自己可以。”
“那有事随时打我电话。”林薇薇抱了抱他。女性的拥抱,柔软,带着香气。许泽浑身僵硬,手都不知道该放哪儿。
“嗯。”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
电梯门关上,开始上升。密闭空间里,许泽看着镜面墙上的倒影——柳如烟穿着病号服,长发凌乱,脸色苍白,手里紧紧抓着一个女士手提包。
他到达楼层,走出电梯。走廊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高跟鞋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停在门前。密码锁。柳如烟刚才写了密码给他,在纸条上。他掏出纸条,对照着按下数字。
嘀。绿灯亮起,锁开了。
许泽推门进去,摸到墙上的开关。灯光亮起的瞬间,他愣住了。
这是柳如烟的家。
和他想象中完全不同。不是那种冷冰冰的性冷淡风,也不是满屋子粉色蕾丝。客厅很大,开阔,整面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家具是简洁的现代风格,但颜色温暖——米白的沙发,浅灰的地毯,木色的茶几。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角落里有绿植。整个空间干净、有序,但……有生活气。
许泽站在玄关,愣了好几秒,才想起脱鞋。他弯腰,解开高跟鞋的搭扣——这个动作也很陌生。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
他走进客厅,把包扔在沙发上,然后转身,看向玄关的全身镜。
镜子里,柳如烟穿着宽大的病号服,赤着脚,长发披散,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许泽抬起手,摸了摸脸。镜子里的女人也摸了摸脸。
皮肤细腻。五官精致。睫毛很长。是张好看的脸,他客观地评价。但这不是他的脸。
他的手向下,落在颈侧。脉搏在指尖下跳动,节奏平稳。再向下,是锁骨,肩膀,手臂……
他在研究这具身体。用男人的眼光,用科学的态度,用投资者的冷静。
但触感是真实的。温度是真实的。这具身体是真实的。
许泽深吸一口气,走到落地窗前。窗外,城市灯火璀璨,车流如织。他看见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映出这个房间模糊的倒影,映出柳如烟站在窗边的身影。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许泽掏出来——柳如烟的手机。屏幕亮着,是一条信息,来自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但他认得,那是他自己的号码。
【到家了?】
许泽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打字回复。
【到了。你?】
几秒后,回复来了。
【到了。秦朗话很多,一直在问设备的事。】
许泽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柳如烟用他的身体,面对话痨的秦朗,还得装出他平时那种不耐烦又懒得解释的样子。他居然有点想笑。
【你怎么说?】
【说头疼,想不起来。他信了。】
许泽扯了扯嘴角。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沙发很软,陷进去的感觉陌生又舒服。他继续打字。
【明天怎么办?】
这次回复慢了半分钟。
【按计划。我上午十点开会,你上午九点提案。有突发情况随时联系。】
【行。别忘了刮胡子,我抽屉里有剃须刀。】
【……知道了。你也别忘了,浴室柜子里有新的牙刷和毛巾。】
许泽盯着这条信息,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一个很大、很基本、很迫在眉睫的问题。
他站起来,走向浴室。
推开门,浴室很大,干净整洁。洗手台上放着护肤品,瓶瓶罐罐,全是外文,他一个都不认识。镜柜里摆着牙刷、牙膏、漱口水。一切都井井有条。
许泽在镜子前站定,看着里面的柳如烟。
然后,他的目光向下,落在了马桶上。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最后,他叹了口气,拿出手机,再次打字。
【最后一个问题。】
【?】
【上厕所,到底应该站着,坐着,还是蹲着?】
这次,回复迟迟没来。
许泽盯着手机屏幕,想象着电话那头,柳如烟用他的脸,露出怎样一副表情。
一分钟后,消息终于来了。只有两个字,但许泽几乎能听见那咬牙切齿的语气。
【自己。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