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半，柳如烟的身体准时睁开了眼睛。
许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花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谁、在哪儿、以及为什么会在这里。然后，昨夜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医院、镜子里的女人脸、和林薇薇回家、以及那个让他失眠到凌晨三点的问题（最后他还是上网查了，结论是“坐着，你这白痴”）。
他坐起来，长发滑到胸前。这个触感依然陌生。
床头柜上的手机震了一下。许泽拿起来，是柳如烟——不，是他自己的身体——发来的信息。
【起床了。晨跑取消了，但建议你活动一下，防止肌肉僵硬。】
许泽盯着这条信息，几乎能想象出柳如烟用他的脸，在健身房或者客厅里做着拉伸的样子。他啧了一声，打字回复。
【知道了。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燕麦和水果。你的冰箱里只有啤酒和冷冻披萨。】
【那叫战略储备。你现在是我的身体，吃点好的，别饿着。】
【……谢谢关心。】
许泽放下手机，起身走向浴室。镜子里的女人睡眼惺忪，头发乱糟糟。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然后做了个鬼脸——柳如烟的脸做鬼脸，怎么看怎么别扭。
刷牙的时候，他盯着洗手台上那一排护肤品，感觉像在拆弹。哪个是洗面奶？哪个是爽肤水？哪个是……那个什么乳液？最后他随便挑了一个瓶子，挤出来是透明凝胶状，闻起来有股青草味。凑合用吧。
洗完脸，他开始研究怎么梳头。柳如烟的头发很长，很顺，但他笨拙的手显然不适合这种精细活。梳了五分钟，勉强扎了个马尾，还有几缕碎发掉下来。
接下来是换衣服。
许泽打开柳如烟的衣柜，再次愣住了。
和他想象中满柜子套装不同，柳如烟的衣柜很有层次。左边是工作装——剪裁精良的西装、衬衫、半身裙，颜色以黑白灰为主。中间是休闲装——针织衫、牛仔裤、连衣裙，颜色柔和许多。右边……右边挂着几件他看不懂的设计款，还有两条晚礼服。
他今天要去提案。应该穿正装。
许泽挑了一套浅灰色的西装套裙，配白色丝质衬衫。穿衣服的过程又是一场战役——衬衫扣子很小，他手指太粗（相对柳如烟的手而言）；裙子拉链在侧面，他扭了半天才拉上；最后是丝袜，这东西简直反人类，他撕坏了两双才勉强穿上一双没有明显勾丝的。
站在全身镜前，许泽审视着自己。柳如烟的身材很好，曲线玲珑，西装套裙穿在她身上优雅干练。但现在控制这具身体的是他，所以站姿略显僵硬，肩膀微微耸着，是他平时准备开战时的姿态。
不像柳如烟。
他深呼吸，试着放松肩膀，挺直背脊，下巴微收——模仿昨天柳如烟在病房里的那种姿态。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好一点了，但还是怪。
手机又震了。
【出发前提醒：你的车在车库B区27号，银色特斯拉。钥匙在玄关抽屉里。车牌号发给你了。】
许泽走到玄关，找到钥匙。出门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镜子，对自己——对柳如烟的脸——说：“别搞砸了。”
同一时间，许泽的公寓里。
柳如烟站在跑步机旁，浑身是汗。她没用过跑步机，但许泽的健身房里设备齐全，还有电子屏显示教程。她选了最基础的慢跑模式，跑了三公里，已经感觉这具身体的体能比她想象中好很多——肺活量大，肌肉耐力强，心跳平稳。
洗澡又是一场挑战。男性的身体，结构不同，水流冲过时的感觉陌生。她尽量保持目光向上，用最快的速度洗完，擦干。
许泽的衣柜比柳如烟简单得多。一排深色西装，一排衬衫，一排休闲装。她挑了套藏蓝色西装，配浅蓝色衬衫，没有打领带——她不会打。
站在镜前，柳如烟看着许泽的脸。她伸手摸了摸下巴，胡茬已经冒出来了，有点扎手。她想起许泽的提醒，走到洗手台边，找到剃须刀和泡沫。
刮胡子。这个动作她在脑子里演练过，但实际操作还是战战兢兢。刀片刮过皮肤的感觉很奇特，她得控制力道，不能太重也不能太轻。五分钟后，下巴光滑了，没有刮伤。
还算顺利。
她走回卧室，手机响了。是秦朗。
“老许，起了没？十点的会议，需要我提前过来对一下数据吗？”
柳如烟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像许泽——低沉，随意，带着点刚醒的沙哑。“不用，数据我昨晚看过了。你准时到就行。”
“你声音怎么怪怪的？”
“昨晚没睡好。”柳如烟说，这是实话，“医院那破床。”
“也是。那你赶紧收拾，公司见。”
挂断电话，柳如烟深吸一口气。她拿起许泽的公文包——很重，里面应该有笔记本电脑和平板。她检查了一下，确认东西齐全，然后出门。
上午八点五十，星跃创意。
许泽把车停进地下车库，坐在驾驶座上，做了三次深呼吸。后视镜里，柳如烟的脸紧绷着，口红颜色是他刚才在车上随便抹的，好像涂歪了。
他拿出手机，给柳如烟发信息。
【我到公司了。你那边怎么样？】
几秒后回复。
【刚到。秦朗在等我。你记住，少说话，说重点。】
【知道了。你也记住，多问财务，少管设计。】
【好。祝你好运。】
【你也一样。】
许泽收起手机，拎起柳如烟的包——一个黑色的皮质托特包，比他平时用的公文包轻多了。他下车，走向电梯。
电梯里已经有人了，几个年轻男女，看打扮像是设计师。他们看见“柳如烟”，纷纷打招呼。
“柳总监早。”
“早。”许泽点头，模仿柳如烟平时那种淡淡的语气。
“总监今天提案加油啊，听说客户很难搞。”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孩说。
“嗯。”许泽说，尽量简短。
电梯到了楼层。许泽走出去，根据记忆里的描述，左转，第三个门是柳如烟的办公室。门牌上写着“设计总监 柳如烟”。
他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大，整面落地窗，视野开阔。装修风格和柳如烟家类似，简洁现代，但多了很多专业元素——墙上挂着设计草图，书架上是厚厚的设计年鉴和获奖作品集，办公桌上摆着两台大尺寸显示器。
许泽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椅子很舒服，高度可调。他打开电脑，输入密码——薇薇生日加柳如烟英文名。桌面干净，只有几个文件夹。
他点开名为“今日提案”的文件夹，里面是PPT和一堆设计稿。PPT他昨晚粗略看过，讲的是一个高端家居品牌的全年视觉升级方案。设计稿……他看不太懂。那些线条、色块、字体选择，对他来说像天书。
敲门声响起。
“请进。”
门开了，进来一个短发女人，三十岁左右，穿着休闲西装，手里拿着平板。是唐棠，柳如烟的同事，策划总监。
“如烟，早。”唐棠走进来，语气熟稔，“昨晚休息得怎么样？薇薇说你吓坏了。”
“还好。”许泽说，学着柳如烟的样子，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他现在已经习惯了。
“提案材料我最后过了一遍，没问题。”唐棠把平板放在桌上，“不过客户那边刚发邮件，说他们的市场总监今天会到场，是个新来的，背景不清楚。”
许泽心里一紧，但脸上保持平静。“知道了。”
“还有，”唐棠打量着他，眉头微皱，“你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唐棠歪头，“就是感觉……气场更强了？表情也更严肃。”
许泽没说话，只是看着电脑屏幕。
唐棠等了几秒，见他没有聊天的意思，耸耸肩。“那行，九点半会议室见。需要咖啡吗？”
“不用，谢谢。”
唐棠离开后，许泽松了口气。他打开手机，快速给柳如烟发信息。
【客户那边来了个新总监，背景不明。怎么办？】
等回复的间隙，他点开PPT，试图记住几个关键点。什么“品牌调性升级”、“视觉语言统一”、“用户心智占领”……这些词他都懂，但组合在一起就有点玄乎。
手机震了。
【随机应变。如果问专业问题，推给唐棠。如果问策略问题，按PPT讲。重点是自信，就算不懂也要装懂。】
许泽看着这条信息，扯了扯嘴角。装懂，这可是他的强项。
九点二十五，他起身，拿起平板和笔记本，走向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唐棠，还有两个年轻设计师，以及一个许泽不认识的女孩——应该是柳如烟的助理。长桌对面坐着三个客户方的人，两男一女。
许泽走进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尽量让自己走路的姿态像柳如烟——步伐稳，背脊直，下巴微扬。他在主位坐下，把平板连上投影。
“各位早上好。”他开口，柳如烟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清冷，平稳，“感谢各位的时间。今天我们带来的是贵品牌年度视觉升级方案的最终提案。”
他开始播放PPT。前几页是市场分析和品牌诊断，这些他还能看懂，讲得还算流畅。但到了设计部分，他开始磕巴。
“……所以，我们建议主色调从现在的深蓝调整为这种……灰蓝色调。”许泽指着屏幕上的色块，“更显高级，也更能传达品牌的……嗯，质感。”
客户方的中年男人点头。“这个颜色不错。不过我想问问，字体方面为什么选择这款无衬线体？我们传统上用的是衬线体。”
许泽脑子里一片空白。衬线体？无衬线体？那是什么鬼？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转头看向唐棠。“唐棠，这个问题你来回答更合适。”
唐棠立刻接上，侃侃而谈字体选择与品牌调性的关系。许泽暗暗松了口气，低头假装看笔记。
但麻烦还没完。新来的市场总监——那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突然开口。
“柳总监，我看了你们之前的几个方案，发现一个共同点。”她的声音很锐利，“你们的设计都很美，但似乎缺少一点……攻击性。我们品牌现在需要的是突破，是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不是这种稳妥的美。”
全会议室的人都看向许泽。
许泽抬起头，迎上那女人的目光。那一瞬间，他骨子里属于许泽的东西冒了出来——那种在谈判桌上面对刁难时的本能反应。
“李总监，”他开口，声音还是柳如烟的，但语气变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设计的美，本身就是一种攻击性。”
那女人挑眉。“哦？”
“您说的突破，不是要设计变得张牙舞爪，而是要它精准地刺中目标用户的心智。”许泽站起来，走到屏幕前，指着上面的设计稿，“这套方案的颜色、字体、构图，每一个选择都不是随意的。它们基于三个月的市场调研，基于对您竞品的深度分析，基于对您目标客群消费心理的建模。”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客户方每个人。
“稳妥不是目的，效率才是。我们要的不是让人‘眼前一亮然后忘了’，而是让人‘一眼记住然后买单’。这套方案的美，是计算过的美，是能转化为销售的美。”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唐棠和其他设计师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柳如烟”。这不像柳如烟平时讲方案的方式——柳如烟更理性，更注重逻辑推导，而不是这种……近乎霸气的说服。
客户方的中年男人率先笑起来。“说得好！柳总监，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设计不是艺术，是生意！”
金边眼镜的女人也笑了，这次是欣赏的笑。“有意思。那接下来的执行细节……”
“细节我的团队会跟进。”许泽坐回座位，恢复平静的语气，“唐棠会负责和您对接。”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顺利得多。客户问了几个细节问题，唐棠和设计师们一一解答。许泽大多数时间保持沉默，只在关键时刻补充一两句，每次开口都切中要害。
十点整，会议结束。客户方表示满意，约了下周详谈合同。
送走客户后，唐棠回到会议室，看着正在收拾东西的“柳如烟”，眼神复杂。
“如烟，”她犹豫了一下，“你今天……特别不一样。”
许泽抬头。“哪里不一样？”
“就是……更敢说，更直接。”唐棠顿了顿，“不过效果很好。客户吃这套。”
许泽没说话，只是把平板装进包里。他走出会议室，回到办公室，关上门，这才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后背全是汗。
他拿出手机，手还有点抖，打字。
【提案过了。客户很满意。】
几秒后，回复来了。
【财报会议也刚结束。一切顺利。秦朗说我今天特别冷静，像变了个人。】
许泽看着这条信息，忽然笑出来。用柳如烟的喉咙，笑声有点怪，但他是真的想笑。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的车流。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
手机又震了。
【中午一起吃饭？需要交换情报。】
许泽想了想，打字回复。
【好。地点？】
【你公司附近有家日料店，包间安静。地址发你。】
【行。十二点半见。】
许泽收起手机，走回办公桌后坐下。他打开电脑，看着屏幕上那些他依然不太懂的设计稿，第一次觉得，也许这事儿……没他想的那么糟。
至少，他们都活过了第一个上午。
窗外的阳光更亮了。许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感受着这具陌生身体传来的、真实的疲惫感和……一点点微妙的成就感。
柳如烟的身体，许泽的灵魂。
第一战，告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