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二十五分,许泽站在日料店门口,觉得自己像个准备接头的地下党。
这家店藏在写字楼背面的小巷里,门脸低调,木格移门紧闭。许泽深吸一口气——用柳如烟的肺——推门进去。玄关处有穿着和服的服务员鞠躬,用日语问好。他含糊地应了一声,报出柳如烟发来的包厢名字:“竹之间。”
服务员引他穿过狭长的走廊。两侧是纸糊的移门,隐约能听见其他包厢里的谈话声和清酒倒入杯中的声音。空气里有淡淡的烤鱼和酱油的香气。
竹之间在最里面。服务员拉开移门,许泽走进去。
柳如烟已经到了。
她——或者说,他——正跪坐在榻榻米上,面前摆着一杯热茶。穿着许泽那身藏蓝色西装,衬衫扣子解开了第一颗,没有打领带。坐姿很端正,背脊挺直,但肩膀微微绷着,是还不习惯这具身体重心的表现。
许泽反手拉上移门,在柳如烟对面坐下。这个角度,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面对面地看着“自己”的脸。
感觉更诡异了。
“点过了。”柳如烟开口,用许泽的声音,语气是她一贯的平静,“刺身拼盘,烤鳗鱼,茶碗蒸,还有两份荞麦面。够吗?”
“够。”许泽说。他脱掉外套,露出里面的白色丝质衬衫。柳如烟的身体似乎比他的更怕热,刚才走那一段路就出了层薄汗。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几秒。移门外隐约传来其他客人的笑声。
“所以,”许泽先开口,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茶——动作有点笨拙,茶壶比想象中重,“早上的会议,到底怎么回事?”
柳如烟看着他倒茶的动作,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用许泽的眉毛。“财报会议很顺利。秦朗提前准备了所有数据,我只需要复述。投资方问的几个问题都在预料之中。”
“那你紧张什么?”
“我没有紧张。”
“你刚才握茶杯的手,指节都白了。”许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玄米茶,有股焦香味。“用我的身体,紧张的时候手指会用力,这是习惯。”
柳如烟沉默了两秒,然后放松了手指。“第一次用你的身份面对那么多人。怕露馅。”
“理解。”许泽说,“我也一样。你那个客户,戴金边眼镜的那个女的,差点把我问住。”
“李总监。”柳如烟说,“她是新来的,背景是快消品行业,所以对设计的商业转化率特别在意。你应付得很好。”
“你怎么知道?”
“唐棠给我发了信息。”柳如烟拿出手机——许泽的手机——划开屏幕,递过来。
许泽接过,看到唐棠发来的消息:【如烟你今天帅炸了!那个李总监都被你说服了!晚上要不要庆祝一下?】
他扯了扯嘴角,把手机递回去。“你这同事还挺热情。”
“她是这样。”柳如烟收起手机,“所以,早上的提案,具体发生了什么?”
许泽靠在坐垫上,简单复述了会议过程。说到他站起来反驳李总监那段时,柳如烟的表情——用许泽的脸——变得有些微妙。
“你说‘设计的美本身就是一种攻击性’?”她重复。
“嗯。怎么,说得不对?”
“不是不对。”柳如烟停顿了一下,“是……不像我会说的话。”
“那像谁说的话?”
柳如烟看着他,没回答。
许泽笑了。“像许泽说的话,对吧?”
“对。”柳如烟承认,“不过效果很好。谢谢。”
“不客气。”许泽说,“下次你要去开我的会,也得这么干。该强硬的时候强硬,该忽悠的时候忽悠。”
“我不擅长忽悠。”
“那就学。”许泽拿起桌上的菜单,漫不经心地翻着,“商场上百分之八十的话都是忽悠,区别只在于忽悠得高不高级。”
柳如烟没接话。服务员在这时拉门进来,送上刺身拼盘和烤鳗鱼。精致的摆盘,新鲜的鱼肉,香气扑鼻。
许泽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金枪鱼大腹。肉质肥美,入口即化。他满足地眯起眼——柳如烟的眼睛做这个表情,显得有点慵懒。
柳如烟也拿起筷子,动作却有些迟疑。许泽注意到她握筷子的姿势不对——太靠下了,是他自己的习惯。但用许泽的手做这个姿势,显得手指更修长有力。
“不会用筷子?”许泽问。
“会用。”柳如烟说,“但你的手……长度和力度和我习惯的不一样。”
她尝试夹起一片鲷鱼,第一次滑掉了,第二次才成功。送进嘴里时,表情很认真,像在完成什么重要任务。
许泽看着“自己”那张脸露出这种表情,又想笑又觉得诡异。“慢慢适应。我这双手挺好用的,力气大,稳。”
“感觉到了。”柳如烟说,“早上开会时转笔,差点把笔甩出去。”
许泽笑出声。“那是肌肉记忆。我无聊的时候会转笔,转得还挺花。”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刺身很新鲜,芥末够劲,许泽吃得鼻尖冒汗。柳如烟吃得很慢,每样都尝一点,细嚼慢咽,是她的习惯。
“所以,”柳如烟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用许泽的手,动作很轻,“接下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我们总不能一直这样。”柳如烟说,“得想办法换回来。”
许泽夹起一块烤鳗鱼,酱汁浓郁,肉质软嫩。“你有思路?”
“暂时没有。”柳如烟承认,“但我们可以从事故源头查起。那台量子设备,实验室,相关人员。”
“秦朗已经在查了。”许泽说,“他认识科大的教授,答应帮忙打听。”
柳如烟点点头。“需要多久?”
“不知道。可能几天,可能几周,可能……”许泽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柳如烟沉默。她端起茶杯,看着杯中漂浮的玄米粒。“在那之前,我们得维持现状。”
“没错。”许泽说,“而且不能让别人发现。”
“林薇薇今天早上问我,昨晚睡得好不好。”柳如烟说,“我说很好。但她好像不信。”
“唐棠也觉得我奇怪。”许泽接道,“说我今天气场太强。”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忧虑。
“得模仿得更像一点。”柳如烟说。
“怎么模仿?”许泽放下筷子,“你教我怎么当柳如烟,我教你怎么当许泽?”
“可以。”
“行。”许泽坐直身体,“那先从最基本的开始。柳如烟,你平时走路什么样?”
柳如烟想了想。“步子不大,速度均匀,背挺直。”
“具体点。手臂摆动的幅度?肩膀的角度?头仰多高?”
柳如烟被问住了。“没……没注意过。”
“那你怎么指望我模仿?”许泽说,“这样,你站起来,走几步我看看。”
柳如烟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来。在狭小的包厢里,她走了个来回。步伐确实均匀,背脊挺直,下巴微收,手臂自然摆动,幅度很小。
许泽仔细观察。“肩膀太紧了。放松点。还有,你走路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脚跟先着地,然后过渡到脚尖。”
“是吗?”
“是。”许泽也站起来,“现在看我的。”
他走了几步。柳如烟的身体,但他用自己习惯的走法——步子大,速度快,肩膀微微晃动,带着点惯有的散漫。
“不对。”柳如烟说,“我走路没有那么……张扬。”
“这不是张扬,这是效率。”许泽说,“但你说得对,柳如烟不会这么走。好,我调整。”
他重新走了一遍。这次放慢了速度,缩小了步子,挺直了背。但看起来还是怪,像在走正步。
柳如烟看了几秒,忽然说:“你试试想象自己穿着一双很高的高跟鞋。”
许泽挑眉。“我现在穿的就是高跟鞋。”他今天穿了双五厘米的裸色尖头鞋。
“那就利用它。”柳如烟说,“高跟鞋会改变重心,你会自然地挺胸、收腹、步子变小、速度放慢。跟着身体的感觉走。”
许泽试了试。他放松控制,让柳如烟身体的本能来引导。果然,步伐自然了许多,那种属于女性的、优雅的步态浮现出来。
“有点意思。”他说。
“现在该你了。”柳如烟说,“许泽平时什么样?”
许泽坐回座位,翘起二郎腿——柳如烟的身体做这个动作,差点走光,他赶紧把腿放下。“我平时就这样。坐没坐相,站没站相。”
“具体点。”
“开会的时候喜欢靠在椅背上,手肘搭着扶手,手指敲椅子。”许泽说,“思考的时候会摸下巴——如果没胡子就摸脖子。不耐烦的时候会抖腿。”
柳如烟认真听着,像在记笔记。“还有呢?”
“说话的时候喜欢用‘这个’、‘那个’开头,喜欢打断别人,喜欢说‘重做’。”许泽想了想,“还有,看人的时候会直接盯着对方眼睛,不躲闪,直到对方先移开视线。”
“为什么?”
“谈判技巧。制造压迫感。”许泽说,“你要学学。用我的身体,别老垂着眼,显得心虚。”
柳如烟点头。“我试试。”
“现在试试。”许泽说,“看着我。”
柳如烟抬起头,直视许泽——或者说,直视柳如烟自己的眼睛。许泽看到“自己”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里,此刻是柳如烟的沉静和专注。但她在努力模仿那种直接的、不容回避的注视。
“再用力一点。”许泽指导,“想象你在看一个数据出错的报表,或者一个漏洞百出的方案。”
柳如烟的眼神变了。更锐利,更直接,带上了许泽特有的那种审视和评估。
“对,就是这样。”许泽满意地点头,“保持住。”
柳如烟移开视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需要练习。”
“慢慢来。”许泽说,“我们还有时间。”
服务员又进来,送上茶碗蒸和荞麦面。茶碗蒸滑嫩,荞麦面清爽。两人继续边吃边聊。
“除了行为习惯,还有生活细节。”柳如烟说,“你的过敏史、常用药、饮食习惯,我都需要知道。”
许泽报了一串:花生过敏,酒精代谢慢,咖啡因不耐受(但每天还是喝两杯),胃不好不能吃太辣。“你的呢?”
“没有食物过敏,但对粉尘和花粉敏感。酒精耐受度中等,咖啡因耐受度高。”柳如烟说,“另外,我每周四晚上会去上瑜伽课,周六上午会去美术馆或书店。”
“瑜伽课?”许泽皱眉,“我得去?”
“最好去。林薇薇有时候会陪我,不去她会问。”
“行。”许泽记下,“那我呢?你有什么必须维持的习惯?”
柳如烟想了想。“你每周二和周四晚上会去健身房。周六下午通常和周子睿打篮球或喝酒。”
“健身房你可以不去,但周六的活动最好去。周子睿很敏锐,不去他会怀疑。”
“好。”
两人又交换了一些细节:柳如烟喜欢用的洗发水牌子(许泽昨晚用了,香味太甜),许泽习惯的剃须刀型号(柳如烟今早用了,刀片很利),柳如烟的生理期时间(还好不是这周),许泽的体检报告异常项(轻度脂肪肝,得注意)。
信息量很大。许泽拿出手机,开了个加密备忘录,开始记录。柳如烟也在做同样的事。
“最后,”柳如烟放下手机,表情严肃起来,“社交媒体的处理。我们的微信、微博、邮箱,现在都是对方在管理。不能发错信息,不能点错赞,不能回复错人。”
“我已经把你微信里所有工作群都设了免打扰。”许泽说,“除了唐棠和林薇薇,其他人发消息我都回得很慢,模仿你。”
“我也一样。”柳如烟说,“除了秦朗和周子睿,其他人找我我都说在忙。”
“聪明。”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该说的好像都说完了,但又有种说不完的感觉。这种深度绑定另一个人生活的感觉,太陌生,太沉重,又太……亲密。
“对了,”许泽忽然想起什么,“你父母那边怎么办?”
柳如烟的表情——用许泽的脸——僵了一下。“每月一次电话,上周刚打过。下次是四周后。”
“那就好。”许泽说,“我父母也是每周一次电话,昨天刚打过。下次是六天后。”
“你要接?”
“得接。”许泽叹气,“模仿你的语气,少说话,多听。”
“我也是。”柳如烟说,“模仿你的语气,多开玩笑,少说工作。”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无奈和一丝……同病相怜。
“这顿饭我请。”许泽最后说,“就当……合作的开端。”
“AA吧。”柳如烟说,“现在是特殊时期,账目清楚比较好。”
许泽想说不用,但看到柳如烟认真的表情,改了口。“行。那就AA。”
结完账,两人走出日料店。午后的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他们站在店门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道别。
“下午你回公司?”柳如烟问。
“嗯。要改方案。”许泽说,“你呢?”
“下午约了工厂的人看生产线。”柳如烟说,“晚上可能要加班。”
“别熬太晚。”许泽说,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这话太自然,像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柳如烟也顿了顿,然后点头。“你也是。”
两人又站了几秒。许泽看着“自己”站在阳光下,穿着西装,身姿挺拔,但眼神是柳如烟的沉静。柳如烟看着“自己”的身体穿着套裙和高跟鞋,长发被风吹起,但站姿是许泽惯有的、微微后仰的放松。
真是诡异的画面。
“那……”许泽说。
“嗯。”柳如烟说。
两人同时转身,朝不同的方向走去。许泽走向地铁站,柳如烟走向停车场。走了几步,许泽忍不住回头,看见柳如烟的背影——他的背影——在人群中稳步前行,很快消失在拐角。
他转回头,继续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和他平时沉重的脚步声完全不同。
手机震了一下。许泽拿出来看,是柳如烟发来的信息。
【忘了说:你左肩有点紧,记得做拉伸。我的身体久坐容易肩颈酸痛。】
许泽看着这条信息,嘴角无意识地弯了弯。
他打字回复。
【知道了。你也注意,我腰不好,别久站。】
发送。
他收起手机,走进地铁站。人群拥挤,他护着包,小心地避开人流。车厢里,他抓着扶手,看着玻璃窗上倒映出的柳如烟的脸。
这张脸正在慢慢熟悉起来。
列车启动,加速,窗外景色飞掠。许泽靠在车门边,闭上眼。
今天才第二天。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