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七点,许泽在一种陌生而尖锐的绞痛中醒来。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吃坏了东西——昨晚和林薇薇吃火锅,虽然他已经很小心只吃清汤锅,但难免沾了点红油。但那疼痛的位置不对,太靠下,像有只手在腹腔深处拧着什么。
他蜷缩在床上,额头抵着膝盖,试图用深呼吸缓解。没用。疼痛像潮水,一波接一波,越来越猛。
冷汗从额角滑下来,渗进枕头。许泽咬紧牙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柳如烟的身体是不是有什么隐疾?胃穿孔?阑尾炎?还是昨天试衣服的时候扭伤了什么地方?
他挣扎着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指尖都在抖。解锁,找到柳如烟的号码,拨通。
响了五声,那边才接起来。背景音很嘈杂,有器械撞击的叮当声,还有男人粗犷的吆喝。
“喂?”柳如烟的声音传来,带着喘息,还有许泽身体特有的低沉。
“柳如烟……”许泽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在抖,是柳如烟的声音,但虚弱得不成样子,“我……肚子疼……”
“哪里疼?”柳如烟的语气立刻变了,背景音也安静下来,像是走到了僻静处。
“小腹……下面……”许泽描述得很困难,“像有东西在绞……还发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柳如烟用一种异常平静、异常清晰的语气说:“你月经来了。”
许泽的大脑宕机了。
月经。
那个词像一颗手榴弹,在他脑子里炸开。所有关于女性生理的知识——那些他以前只在健康教育课和偶尔看到的广告里接触过的零碎信息——此刻全部涌上来,然后被剧烈的疼痛搅成一团浆糊。
“不……可能……”他喘着气,“这才……这才几天……”
“我的周期是二十八天,很准。”柳如烟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语速加快了,“上次是上个月七号,今天五号,提前两天,正常波动。你现在什么感觉?只是痛,还是有其他症状?”
“痛……很痛……还冷……”许泽蜷得更紧,感觉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腰也酸……”
“典型症状。”柳如烟快速说,“听着,我衣柜最下面的抽屉,左边,有一个收纳盒,里面是卫生用品。日用、夜用、护垫都有。先拿日用的换上,我床上应该有血迹了。”
许泽僵硬地转头,看向身下。浅灰色的床单上,果然有一小块暗红色的痕迹。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
“然后去厨房,”柳如烟继续说,“左边橱柜,第二个抽屉,有止痛药。布洛芬,一次一颗,用温水送服。热水壶在台面上,烧点热水喝。还有,沙发旁边有个米白色的热水袋,充电的,充上电,热敷小腹。”
她说得又快又稳,像在发布作战指令。许泽听着,机械地重复:“收纳盒……药……热水袋……”
“对。先做这些,半小时内应该能缓解。如果不行,再给我打电话。”柳如烟顿了顿,“我现在在健身房,周子睿约了打篮球,走不开。你……能行吗?”
许泽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能。”
电话挂了。
许泽盯着手机屏幕,上面显示通话结束。疼痛又涌上来,他闷哼一声,几乎是滚下床。脚踩在地板上,冰凉,腿软得差点跪下去。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向衣柜。每走一步,小腹都像被锤子砸一下。打开最下面的抽屉,果然看到一个白色的收纳盒。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包装的卫生巾,日用、夜用、护垫,还有几盒卫生棉条。
许泽盯着那些东西,感觉像在看外星科技。他随便抓了一包日用的,上面写着“超薄”、“绵柔”、“防漏”。包装拆开,里面是几片白色的、带着背胶的小垫子。
怎么用?
他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片卫生巾,脑子一片空白。疼痛让他无法思考,本能驱使他走向浴室。
镜子里的柳如烟脸色惨白,嘴唇都没了血色,头发被冷汗黏在额头上。许泽看着这张脸,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这不是他的身体。这是一个有自己周期、自己规律、自己疼痛的身体。
他笨拙地研究那片卫生巾。撕开背胶,应该贴在内裤上。他脱下睡裤——浅色的棉质内裤上果然有血迹。这个视觉冲击比疼痛更甚,许泽手一抖,差点把卫生巾掉地上。
贴歪了。撕下来重贴。又歪了。第三次,勉强贴正。
穿上干净内裤和睡裤的瞬间,他靠在洗手台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就这么个简单的动作,已经让他虚脱。
接下来是药。他扶着墙挪到厨房,找到抽屉,翻出布洛芬。说明书上写着“用于缓解痛经”,一次一到两颗。他倒了一颗,找到杯子,接自来水——想起柳如烟说要用温水,又颤巍巍地去烧水。
等待水开的几分钟,他瘫在厨房地板上,后背靠着冰冷的橱柜门。热水壶发出低沉的嗡鸣,疼痛像海浪,一阵阵拍打着他的意识。
他想抽烟。但这个身体不抽烟,柳如烟的公寓里也没有烟。他只能蜷在那里,咬着自己的手背——柳如烟的手背,皮肤很白,很快咬出齿印。
水开了。他爬起来,兑了点凉水,吞下药。然后找到热水袋,插上电。指示灯亮起红色,开始发热。
他抱着开始变暖的热水袋,挪回卧室。没回床上,直接在地毯上坐下,背靠着床沿,热水袋按在小腹上。
温热透过衣料传来,疼痛似乎真的缓解了一点点。许泽闭上眼,额头抵着膝盖,等待药效发作。
手机震了一下。他费力地拿起来看,是柳如烟。
【药吃了吗?】
【吃了。热水袋用上了。】
【好。布洛芬起效要二十分钟到半小时。这期间尽量放松,别紧张,紧张会加剧疼痛。】
许泽盯着这条信息,扯了扯嘴角。放松?他现在整个人像被扔进滚筒洗衣机,还开了强力模式。
【你怎么能这么冷静?】他打字,手指都在抖,【这不正常吧?每个月都这样?】
这次回复慢了半分钟。
【不是每个月都这么痛。分状态,压力大、休息不好时会严重些。你这个月……可能因为互换的应激反应,加重了。】
许泽看着“应激反应”四个字,想笑,但肚子疼得笑不出来。所以这还怪他自己?
【有办法预防吗?】
【提前几天开始喝红糖姜茶,注意保暖,别吃生冷。但我一般没时间。止痛药最直接。】
许泽没回。他把手机扔在旁边,抱着热水袋,蜷在地毯上。药效开始上来了,疼痛从尖锐的绞痛变成沉闷的钝痛,还在可忍受范围内。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深沉的疲惫,像被人抽干了所有力气。
他躺下来,侧卧着,热水袋捂在肚子上。眼睛盯着地毯的花纹,脑子放空。
这就是月经。每个月一次,持续三到七天。疼痛,麻烦,流血,不能随心所欲吃冰喝冷,还可能情绪波动。
柳如烟就这样过了十几年。
这个认知让许泽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情绪。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敬畏。对女性身体的敬畏,对柳如烟的敬畏。
手机又震了。他懒得看,但震动持续不断,是电话。他挣扎着拿起来,是林薇薇。
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
“如烟!”林薇薇的声音充满活力,“起床没?今天天气超好,我们去……”
“薇薇,”许泽打断她,用柳如烟虚弱的声音说,“我今天去不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你怎么了?声音这么虚。”
“生理期。”许泽说,这个词现在说起来顺口多了,“疼。”
“啊!难怪!严重吗?吃药了吗?要不要我过来?”林薇薇的语调立刻变得担心。
“吃了药,在躺着。不用过来,我想睡觉。”
“那怎么行,你一个人多难受。”林薇薇坚持,“等着,我半小时后到,给你带红糖和止疼药。你家密码没换吧?”
“没……”
“那就这样,等我!”
电话挂了。许泽盯着手机,想阻止都来不及。他叹口气,把脸埋进地毯。
也好。有个人在,总比自己瘫在这里强。
他闭上眼,在药物带来的昏沉和热水袋的温热中,半睡半醒。不知过了多久,门铃响了。
许泽挣扎着爬起来,挪到门口开门。林薇薇拎着两个大袋子站在外面,一进门就换鞋放东西,动作麻利。
“脸色这么差!”她伸手摸许泽的额头,“没发烧吧?”
“没,就是疼。”许泽让开路。
林薇薇扶着他回卧室,看到地上的热水袋和凌乱的床单,叹了口气。“你又在地上瘫着。说了多少次,生理期不能受凉。”
她让许泽躺回床上,盖好被子,然后拿起热水袋。“我去重新充电,这个不够热了。你先躺着,我去煮红糖姜茶。”
许泽看着她风风火火地走出去,一会儿厨房传来烧水的声音,一会儿她又拿着充好电的热水袋回来,塞进他被子里。
“谢谢。”许泽说,是真心的。
“谢什么呀。”林薇薇坐在床边,摸了摸他的头发,“你每次生理期都跟打仗一样,我都习惯了。不过这次好像特别严重?是不是最近工作太累了?”
“可能吧。”许泽含糊道。
林薇薇看着他,眼神温柔下来。“如烟,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许泽心里一紧。“没有。”
“真的?”林薇薇歪头,“你以前生理期虽然也疼,但不会这么……这么沉默。你会跟我抱怨,会说‘薇薇我要死了’,会让我给你念小说分散注意力。今天你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你。”
许泽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能模仿柳如烟的言行,但模仿不了她和闺蜜之间十几年积累的、细微的相处模式。
“就是累了。”他最终说,“特别累。”
林薇薇看了他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好吧。那你先休息,红糖水马上好。”
她起身出去了。许泽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骗不过林薇薇。就像柳如烟骗不过秦朗一样。
他们能模仿外在,但模仿不了内在。那些经年累月形成的、下意识的反应,那些只有最亲密的人才能察觉的细微差别,是藏不住的。
手机震了。是柳如烟。
【怎么样了?】
【薇薇来了,在煮红糖水。药效上来了,好点了。】
【那就好。如果还痛得厉害,可以加一颗布洛芬,但间隔至少六小时。】
许泽盯着这条信息,忽然打字问:
【你每次都记得这么清楚?药量、间隔、注意事项?】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
【习惯了。痛了十几年,总得学会管理。】
管理。像管理项目一样管理疼痛。许泽想起柳如烟在病房里冷静分析的样子,在日料店里条理清晰地交换情报的样子。她确实是个优秀的“管理者”,连自己的身体痛苦都能如此理性对待。
【周子睿那边怎么样?】他换了个话题。
【打完了。我借口脚扭了,提前走。他坚持送我回家,现在在楼下非要上来看看。我快拦不住了。】
许泽几乎能想象那个画面——周子睿,他那个热情过头的律师发小,拍着“许泽”的肩膀说“老许你不对劲,是不是失恋了,上来哥们陪你喝两杯”。
他忍不住笑了,肚子一抽,又疼得龇牙咧嘴。
【你学我,说“滚,老子想一个人静静”。他吃这套。】
【说了。他说“你肯定有问题,平时骂人比这凶多了”。】
许泽笑不出来了。看,又一个骗不过的。
【随机应变吧。我这边有薇薇,暂时死不了。】
【好。保持联系。】
放下手机,林薇薇端着一碗深红色的液体进来了。“来,红糖姜茶,趁热喝。”
许泽接过来,碗很烫。他吹了吹,抿了一口。甜,辣,热流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小腹似乎真的暖了一些。
“谢谢。”他又说。
“都说别谢啦。”林薇薇在床边坐下,看着他喝,“如烟,你真的没事吧?我总觉得你这次……回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
许泽的手顿了顿。他低头看着碗里晃动的红色液体,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人都是会变的。”
“但不会变得这么突然。”林薇薇轻声说,“像换了个人。”
许泽没接话,只是慢慢喝着红糖水。甜腻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带着姜的辛辣。
“不过,”林薇薇忽然笑起来,“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的如烟。所以……如果真的有什么事,记得告诉我。我可能帮不上忙,但至少可以陪着你。”
许泽抬头看她。林薇薇的眼睛很亮,很真诚,里面是毫无保留的关心和信任。
他心里某个地方被戳了一下。愧疚感再次涌上来,比腹痛更难受。
“嗯。”他最终说,声音有点哑,“我会的。”
林薇薇笑了,接过空碗。“那你再睡会儿,我去给你熬点粥。生理期要吃点热的,软的。”
她起身出去了。许泽躺下来,拉高被子。热水袋的温度透过衣服传来,药效完全上来了,疼痛退到可以忍受的背景音。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闭上眼。
在陷入睡眠的前一刻,他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
柳如烟。
你现在,是不是也在用我的身体,应付着类似的无力和尴尬?
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换回来?
还是说……真的换不回来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沉。但他太累了,累到无法深想,很快就被睡眠吞没。
窗外,阳光很好。
卧室里,柳如烟的身体蜷缩在床上,眉头在睡梦中依然微微蹙着。
厨房里,林薇薇轻声哼着歌,洗米,切姜,准备煮一锅暖暖的粥。
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柳如烟用许泽的身体,正站在自家门口,努力拦着想进屋“谈心”的周子睿。
而连接着这两个混乱现场的,只有手机屏幕上那些简短的、冷静的、却又透着某种奇异默契的信息。
第一次月度灾难,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