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许泽站在浴室镜子前,第一次认真思考“化妆”这件事。
不是上周那种胡乱抹点面霜和口红的应付,而是真正的、系统的、能让他看起来更像“柳如烟”的妆容。上周五的提案虽然过了,但唐棠那句“你今天气场太强了”像根刺扎在他心里。他不能让柳如烟的同事和客户觉得他们的总监换了个人。
手机摆在洗手台边上,屏幕亮着,是柳如烟发来的教程——一个加密云盘链接,里面分了三个文件夹:基础护肤、日常通勤妆、重要场合妆。每个文件夹里有详细的步骤图、产品清单、视频演示,甚至还有柳如烟手写的笔记,字迹清秀工整。
“你认真的?”许泽当时发信息问。
“比你想象中认真。”柳如烟回复,“薇薇说你看上去‘不像你’,这是个风险。我们必须降低这个风险。”
于是现在,许泽对着镜子,打开“日常通勤妆”文件夹里的第一个视频。画面里是柳如烟自己的脸——准确说,是互换前柳如烟的脸,素颜,正在往脸上拍化妆水。
“第一步,清洁和保湿。”视频里的柳如烟声音平静,语速适中,“用温和的洁面产品,温水洗脸,然后用化妆棉蘸取爽肤水轻轻拍打……”
许泽跟着做。他已经能分辨出洗手台上那些瓶瓶罐罐了:绿色的是洁面啫喱,透明的是爽肤水,白色的是保湿乳液。步骤还算简单,就是拍脸的时候力道掌握不好,拍得啪啪响。
“第二步,底妆。”视频继续,“选择接近肤色的粉底液,用海绵蛋从面部中央向外轻轻拍开……”
许泽拿起那瓶写着“Ivory”的粉底液,挤了一泵在手背。液体是肤色的,质地比他想象中稀。他学着视频里的样子,用海绵蛋蘸取,往脸上拍。
第一下,拍在颧骨上。颜色好像对了,但涂得不匀,一块深一块浅。他又蘸了点,继续拍,越拍越厚,最后整张脸像刷了层腻子。
“……要轻薄,自然。”视频里的柳如烟说。
许泽看着镜子里那张假面似的脸,沉默了三秒,然后拿过化妆棉,蘸了卸妆水,全部擦掉。
重来。
第二次好一点。粉底液只挤了半泵,拍得也均匀些,虽然鼻翼和嘴角还是有点卡粉,但远看还行。他凑近镜子,仔细看。柳如烟的皮肤很好,没什么瑕疵,其实不需要这么多粉底。但他需要这个“过程”——一个让“柳如烟”看起来正常的、属于女性的日常流程。
“第三步,眉毛。”视频里,柳如烟拿起一支眉笔,“顺着眉毛生长的方向,填补空隙,不要画得太重……”
许泽拿起眉笔。柳如烟的眉毛形状很好,只是颜色偏淡。他小心翼翼地描,但手不稳,画出来一边高一边低。擦掉重画。第三次,勉强对称。
“第四步,眼妆。日常通勤只需要眼线和睫毛膏。”柳如烟在视频里拿起眼线笔,“沿着睫毛根部,从眼头到眼尾,轻轻拉出一条细线……”
这个要命。许泽左手撑开眼皮,右手拿着眼线笔,笔尖离眼睛只有几毫米。他屏住呼吸,往下画。
手一抖,眼线歪了,拉出一条小尾巴。
“操。”他小声骂,拿棉签蘸卸妆水擦掉。再来。
第二次,笔尖戳到了眼皮,他条件反射地闭眼,再睁开时,眼线上多了一个疙瘩。
第三次,他放弃了完美,只求能看。画出来的眼线歪歪扭扭,像条毛毛虫,但至少没戳到自己。
睫毛膏更可怕。那个小刷子要贴近睫毛根部往上刷,他总怕戳到眼睛,刷得畏畏缩缩,结果睫毛都黏在一起,成了几簇。
“最后,口红。”视频里的柳如烟涂上一支豆沙色的口红,抿了抿唇,“完成。”
许泽拿起口红——柳如烟常用的那支,颜色很温柔。他旋出来,对着镜子涂。第一次涂出去了,擦掉。第二次,涂得太满,像偷用了妈妈口红的小孩。第三次,他学着柳如烟的样子,先涂下唇中央,然后抿开,再用手指点涂晕染。
镜子里的人终于有了点“妆容完整”的样子。粉底有点厚,眉毛有点僵,眼线有点歪,睫毛有点苍蝇腿,口红涂得还算可以。但整体看……像柳如烟了。或者说,像一个刚学会化妆、但努力想显得专业的柳如烟。
许泽退后两步,看着镜子里的女人。烟灰色西装套裙,长发在脑后挽成低髻,脸上带着不熟练但完整的妆容,手里还拿着那支口红。
陌生,但又在慢慢熟悉。
手机震了。是柳如烟。
【化好了吗?】
许泽拍了张自拍发过去。
几秒后,回复来了。
【粉底太厚,下次少用半泵。眉毛可以再柔和一点。眼线……多练习。总体及格。】
许泽扯了扯嘴角。柳如烟式的评价,精准,直接,不留情面。
【谢谢柳老师。你那边呢?】
柳如烟也发了张照片过来。是许泽的脸,刮了胡子,头发用发蜡抓过,穿着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第一颗扣子解开。背景是许泽办公室的落地窗。
【还行。你发蜡用太多了,看起来像摸了油。】
【下次注意。】
两人同时放下手机。许泽最后看了一眼镜子,拿起柳如烟的包,出门。
同一时间,锐锋科技。
柳如烟坐在许泽的办公桌后,面对着一份财务报表,感觉太阳穴在跳。
不是看不懂——她看得懂,甚至能看出几个数据间微妙的不合理。问题是,她得用“许泽”的方式来处理。
上周的财报会议,她靠着秦朗提前准备的资料和复述技巧蒙混过关。但这周不行了。今天上午十点要和财务总监一对一过细节,下午还要和两个部门经理开预算会议。她不能每次都靠秦朗救场。
她打开许泽的电脑,点开财务报表文件夹。里面文件很多,命名混乱,有些只写了日期,有些是“新版”、“最终版”、“最终版不改了”、“真的最终版”。柳如烟皱了皱眉——用许泽的眉毛——开始整理。
先按时间排序,再按项目分类,重命名,建立索引。半小时后,文件夹清爽了。她打开最新的一份报表,快速浏览。
营收增长符合预期,但成本控制有问题。营销费用超支15%,主要是线上投放的ROI太低。研发投入不足,尤其是AI算法团队,预算被砍了10%,但项目进度要求没变。
她拿出笔记本——许泽的笔记本,黑色皮质,里面记得乱七八糟,有会议纪要、待办事项、甚至还有几个篮球比赛的比分。她翻到空白页,开始列要点:
1. 营销费用结构优化,砍掉低效渠道。
2. 研发预算重新分配,算法团队优先。
3. 下季度营收预测,基于现有数据偏乐观,建议下调3-5个百分点。
写完后,她看着这份条理清晰的清单,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不是许泽的风格。
许泽不会列清单。他会在会议上直接说“营销那边钱花哪去了?给我个解释”,或者“算法团队要加钱?行,从别的项目挪”。他决策快,但依据的是经验和直觉,不是这种系统分析。
柳如烟盯着笔记本看了几秒,然后拿出手机,给许泽发信息。
【你平时看财报,重点关注哪些数据?】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营收增长率,毛利率,现金流。别的让财务总监解释。你问这个干嘛?】
【十点要和财务总监开会。】
【那就问他这三个数。高了问为什么高,低了问为什么低。别的不用管,他们自己会解释。】
柳如烟看着这条信息,想了想,在笔记本上把那三条划掉,重新写:
- 营收增长率:8.5%,OK,但怎么来的?
- 毛利率:下降2%,为什么?
- 现金流:紧张,怎么办?
简洁,直接,是许泽的风格。
她刚放下笔,办公室门被敲响了。秦朗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杯咖啡。
“老许,给你带了杯美式。”他把咖啡放在桌上,然后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动作和许泽平时一模一样,“十点的会,需要我陪你吗?张总监最近有点飘,上周那个成本报告做得一塌糊涂。”
柳如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没有糖也没有奶,是许泽的口味。“不用。我自己来。”
秦朗挑眉——用他那副黑框眼镜后的眼睛。“你确定?上次你跟他吵起来,差点把杯子摔了。”
柳如烟心里一紧。她不知道这件事。“这次不会。”她说,用许泽的声音,语气平静。
秦朗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行,那你悠着点。对了,周子睿昨晚给我打电话,说你最近怪怪的。”
柳如烟握杯子的手紧了紧。“哪里怪?”
“说你去健身房不举铁,改练瑜伽了。”秦朗说,“还说你喝酒不拼了,改喝茶了。老许,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身体出问题了?那次事故……”
“没事。”柳如烟打断他,“就是想换个生活方式。”
秦朗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种探究的、评估的目光,让柳如烟如坐针毡。她知道秦朗在怀疑,就像林薇薇在怀疑一样。但他们找不到证据,只能感觉到“不对劲”。
“行吧。”秦朗最终站起来,“你有事就说。兄弟一场,别硬撑。”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下午的预算会,市场部那边可能会闹。他们想要更多钱做新品推广,但你知道,上半年他们的项目ROI都不达标。”
“知道了。”柳如烟说。
秦朗离开后,柳如烟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她看着桌上那杯黑咖啡,看着电脑屏幕上整理好的文件夹,看着笔记本上那三条简洁的要点。
她在学习当许泽。
用他的身体,学他的思维,模仿他的行事风格。
而许泽,此刻正用她的身体,在学习化妆,在学习穿高跟鞋,在学习应付林薇薇。
真是……荒诞又公平。
手机震了。是许泽。
【化妆来上班,被唐棠夸“今天气色真好”。她好像没那么怀疑了。】
柳如烟看着这条信息,嘴角无意识地弯了弯——用许泽的嘴角。
【进步很快。财务总监这边,我按你教的来。】
【祝你好运。别被他忽悠,那老狐狸最会哭穷。】
【明白。】
柳如烟放下手机,看向墙上的钟。九点五十。
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拿起笔记本和咖啡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员工们看到她,纷纷打招呼:“许总早。”
“早。”柳如烟点头,脚步不停。她学着许泽平时走路的样子——步子大,速度快,肩膀微微晃动。高跟鞋换成皮鞋后,脚步声沉重有力。
财务部在另一层。她走进电梯,看着镜面墙上反射出的许泽的脸。那张脸此刻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下巴微收。
不像平时的许泽那么张扬,但也不像柳如烟那么内敛。
是某种……中间态。
电梯门开。她走出去,径直走向财务总监办公室。门开着,里面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打电话,看到她,立刻对电话那头说“等下打给你”,然后挂断,站起来。
“许总,您来了。”
“张总监。”柳如烟走进去,在办公桌对面坐下,没寒暄,直接翻开笔记本,“三个数:营收增长率8.5%,怎么来的?毛利率下降2%,为什么?现金流紧张,怎么办?”
张总监显然没料到这么直接,愣了一下,才赶紧翻文件。“这个……营收增长主要是Q2的新产品线贡献,毛利率下降是因为原材料涨价,现金流我们正在想办法……”
“新产品线贡献比例?”柳如烟打断。
“呃……大概40%。”
“另外60%呢?”
“老产品线的自然增长,还有一部分是……”
“自然增长是多少?具体数字。”柳如烟追问,眼睛盯着对方。她用上了许泽教的那招——直视,不躲闪,直到对方先移开视线。
张总监额角冒汗了。“我……我需要查一下。”
“现在查。”柳如烟说,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张总监手忙脚乱地翻报表。柳如烟耐心等着,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嘴里化开,她忽然理解了为什么许泽爱喝这个——提神,而且能让她保持一种清醒的、略带攻击性的状态。
五分钟后,张总监报出了数字。柳如烟在笔记本上记下,然后继续问下一个问题。
半小时后,她从财务部出来。张总监送到门口,脸色不太好看,但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不是平时对许泽那种“老板脾气大”的敬畏,而是对一种冷静、精准、不留情面的专业性的敬畏。
柳如烟回到办公室,关上门,靠在门上,松了口气。
后背有点湿。不是累的,是紧张的。
但……成功了。她用许泽的方式,开完了许泽的会。没露馅,甚至可能比许泽本人在场时更有效率。
手机震了。是许泽。
【开完了。张总监没为难你吧?】
【没有。按你说的,问了三个数,他答不上来,我让他现在查。解决了。】
【可以啊柳总监,学得挺快。】
【彼此彼此。唐棠又夸你气色好了?】
【嗯,还说口红颜色选得好。我是不是该骄傲?】
柳如烟看着这条信息,又笑了。这次笑得更明显,许泽的脸上出现了一个温和的、放松的弧度。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的车流。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
这是互换后的第七天。
他们开始适应了。
用对方的身体,过对方的生活,学对方的技能,应付对方的世界。
还是会有漏洞,还是会紧张,还是会搞砸。
但至少,他们学会了化妆,学会了看财报,学会了在镜子里看到一张陌生的脸时,不再感到恐慌。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林薇薇。
【如烟!中午一起吃饭!我发现一家新开的轻食店,沙拉超好吃!】
柳如烟——不,是许泽,用柳如烟的手机——看着这条信息,叹了口气。
他打字回复。
【好。地址发我。】
然后,他给柳如烟转发过去。
【你闺蜜约我吃草。你去不去?】
几秒后,回复来了。
【周子睿约我吃火锅。你去不去?】
两人同时发了个省略号。
然后,又同时发:
【去吧,别露馅。】
【去吧,记得点鸳鸯锅。】
许泽看着屏幕,最后发了一条:
【祝我们好运。】
柳如烟的回复很快:
【祝我们好运。】
放下手机,许泽走到衣柜前,开始挑中午吃饭要穿的衣服。不能太正式,也不能太随便。他选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配深灰色阔腿裤。
换衣服时,他看着镜子里柳如烟的身体。一周了,这具身体从最开始的“异物”变成了“临时居所”。他还是不习惯,但至少不再感到惊恐。
他想起今天早上化妆时的笨拙,想起上周面对生理期时的无助,想起第一次穿高跟鞋时的狼狈。
然后想起柳如烟用他的身体,第一次刮胡子,第一次看财报,第一次面对周子睿的追问。
他们都在学。
笨拙地,尴尬地,但认真地学着。
许泽最后看了一眼镜子,拿起包,出门。
电梯里,他又收到柳如烟的信息。
【对了,薇薇喜欢那家轻食店的牛油果沙拉,但讨厌里面的洋葱。记得挑出来。】
许泽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打字回复。
【周子睿吃火锅必点脑花,但你不能吃,你花生过敏。记得拒绝。】
发送。
电梯门开了。他走出去,走进公司的走廊。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步伐稳定。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许泽走过去,走进那片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