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九点,智慧园区旧址的铁门外,四辆车陆续停下。
许泽从柳如烟的白色特斯拉里出来,迎面就是一阵裹挟着尘土的风。他下意识眯起眼,抬手挡了挡——这个动作越来越自然了,柳如烟的身体对光线和灰尘都敏感。今天他穿了方便活动的深灰色工装裤和黑色冲锋衣,头发扎成利落的丸子头,脸上只涂了防晒和眉毛。
唐棠从后面那辆车上跳下来,拎着两个巨大的工具包:“如烟,测量仪器和相机都带了!”
“嗯。”许泽接过一个包,目光扫向另外两辆车。
柳如烟从许泽的黑色SUV驾驶座下来,也穿着方便活动的装束——卡其色工装裤和深蓝色夹克,头发随便抓了抓,没做造型。秦朗从副驾下来,手里拿着平板和激光测距仪。
最后一辆亮黄色的小车车门打开,林薇薇跳出来。她今天穿了条不太适合工地的碎花连衣裙,外面套了件牛仔外套,背上背着画板,手里还提着个野餐篮。
“我带了点心和水!”她欢快地说,“还有防晒霜和驱蚊液!”
秦朗看着她手里的野餐篮,嘴角抽了抽:“薇薇,我们是来工作的,不是来春游。”
“工作也要补充能量嘛。”林薇薇理直气壮,跑到许泽身边,“如烟,我给你带了抹茶饼干,你最喜欢的!”
许泽看着递到面前的饼干盒,愣了一下。抹茶饼干?柳如烟喜欢这个?他不知道——柳如烟的购物清单和饮食记录里没提过。但林薇薇这么说,应该没错。
“谢谢。”他接过,放进自己包里。
柳如烟走过来,目光扫过林薇薇的连衣裙:“工地地面不平,穿裙子不方便。”
“我知道啦,我会小心的。”林薇薇吐了吐舌头,目光在柳如烟身上转了一圈,“许总今天穿得挺休闲嘛,不像平时那么严肃。”
柳如烟没接话,只是从秦朗手里拿过平板,调出园区平面图:“分两组。我和秦朗去北区,看机房和管线。柳总监和唐棠去南区,看公共空间和建筑结构。林薇薇……”她顿了顿,“你跟着柳总监,别乱跑。”
“好嘞!”林薇薇立刻挽住许泽的手臂。
许泽身体微僵,但没抽开。他已经开始习惯林薇薇这种亲密的肢体接触了——或者说,柳如烟的身体习惯了。
“中午十二点,主楼前集合。”柳如烟说完,和秦朗转身往北区走。
许泽看着她的背影——用柳如烟的眼睛,看着许泽的身体在晨光中稳步前行,肩膀宽阔,步伐沉稳。有那么一瞬间,他竟觉得这画面……有点顺眼。
“如烟,走啦!”林薇薇拉他。
“嗯。”
南区是原来的老办公楼和公共区域,建筑是二十年前的设计,灰扑扑的,窗户大多破损。地上堆着建筑废料,杂草从水泥裂缝里钻出来。
唐棠拿出相机开始拍照,记录建筑现状。许泽打开测量工具,开始标注空间尺寸。林薇薇找了个相对干净的石台坐下,打开画板,开始速写。
工作很枯燥。测量,记录,拍照,偶尔讨论几句。许泽做得认真,柳如烟身体的优势开始显现——对尺寸比例敏锐,能一眼看出细微的不平整,对光线在空间中的变化感知清晰。他快速地在平板上画着草图,标注问题点。
“如烟,”唐棠凑过来看他的草图,“这个中庭的挑高,你标注要加天窗?”
“嗯。”许泽指着草图,“原设计太压抑,自然光进来,空间感会好很多。而且可以做成智能调光,配合节能系统。”
“但结构允许吗?这是老楼了。”
“需要做结构检测。”许泽说,“不过我看过原始图纸,承重墙的位置应该没问题。”
他说得很笃定。但其实他没看过原始图纸——至少没以“许泽”的身份看过。是柳如烟的记忆。上周准备踏勘资料时,柳如烟把相关图纸都发给了他,他熬夜看的。现在那些数据自动浮现在脑子里,像本来就记得一样。
“厉害。”唐棠竖起大拇指,“那你觉得这边楼梯怎么改?太窄了,不符合现在的消防规范。”
许泽走过去查看。楼梯确实窄,转身平台也小。他蹲下来,用激光测距仪测量尺寸,脑子里快速计算。
“外扩。”他说,手指在平板上画出修改方案,“把这边非承重墙打掉,楼梯整体往外移五十厘米。转弯处做弧形处理,避免尖角。”
他边说边画,线条流畅,设计意图清晰。唐棠在旁边看着,眼神越来越亮。
“如烟,你真的开窍了。”她感叹,“以前你也会提方案,但没这么……果断。像已经想好了所有细节。”
许泽画笔顿了顿。唐棠说得对,这不是柳如烟的风格。柳如烟更偏向反复推敲,多方案比较。他现在这种“一眼看到最优解”的作风,其实是许泽的——或者说,是许泽的商业直觉和柳如烟的设计敏感混合后的产物。
“项目紧,没时间犹豫。”他简短地说,继续画图。
不远处,林薇薇放下画笔,伸了个懒腰。“如烟,唐棠,休息会儿吧!我带了咖啡!”
她从野餐篮里拿出保温壶和纸杯,倒了两杯咖啡递过来。许泽接过,喝了一口——是拿铁,加了糖,很甜。不是他喜欢的口味,但柳如烟的身体似乎不排斥。
“好甜。”唐棠皱眉。
“补充能量嘛。”林薇薇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后走到许泽身边,看他平板上的草图,“哇,这个弧形楼梯好看!如烟你最近画图风格也变了,线条比以前……怎么说呢,更有力?”
许泽心里一紧。“是吗?”
“嗯。以前你的线条很柔,很细腻。现在多了点棱角,但又不失优雅。”林薇薇歪头看他,“像……被什么影响了。”
许泽没接话,低头喝咖啡。甜腻的液体滑过喉咙,他却尝出一丝苦味。
与此同时,北区。
柳如烟蹲在一排生锈的管道前,用手电筒照着内部。秦朗在旁边记录。
“主供水管,铸铁,严重锈蚀,必须全部更换。”柳如烟说,声音是许泽的低沉,但语气冷静专业,“排水系统也不行,坡度不够,容易堵塞。”
“全部换新的话,预算要超。”秦朗皱眉。
“不能不换。”柳如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是基础设施,出问题整个园区都要停摆。预算不够就从别处省,但这里不能动。”
秦朗看着她,眼神复杂。“老许,你以前可不会说‘从别处省’。你一般都是‘该花就花,钱不够再找’。”
柳如烟动作顿了顿。她说顺口了,忘了这不是她的风格,是许泽的风格——或者说,是许泽平时在秦朗面前表现出的风格。
“项目不一样。”她找了个理由,“政府项目,预算卡得死,得精打细算。”
“也是。”秦朗没再追问,继续记录。
两人走到机房。里面更糟,设备老旧,线缆像蜘蛛网一样杂乱。柳如烟打开强光手电,仔细检查。
“强电弱电混在一起,干扰会很严重。”她指着一处,“网络线和电源线并行走,距离太近。还有这个配电箱,容量不够,得扩容。”
她说得很快,很准。秦朗一边记,一边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懂这个了?以前不都是扔给工程部看吗?”
柳如烟沉默了两秒。“最近学的。”
“学得挺快。”秦朗意味深长地说。
检查完机房,他们走到室外一处空地。这里规划要做中央景观区,但现在是个垃圾堆,堆满了建筑废料。
柳如烟看着地形,脑子里自动开始计算:土壤承载力,排水方向,日照角度,植被搭配……这些知识不是她的,是许泽的——或者说,是许泽身体里那些关于工程、环境、系统的综合知识。
“这里做水景不合适。”她忽然说,“地下有老化的污水管,开挖风险大。而且朝北,阳光不足,水景容易滋生藻类。”
“那做什么?”
“下沉式广场。”柳如烟在平板上快速画了个概念,“利用现有高差,做阶梯式休息区。中心可以做个艺术装置,晚上配合灯光秀。”
她画得很快,线条简洁但结构清晰。秦朗看着,眼睛亮了。
“这个想法好!而且成本可控。”他顿了顿,看着柳如烟,“老许,你最近真的变了。以前你做设计决策,都是‘大气、上档次、钱不是问题’。现在会考虑实际和成本了。”
柳如烟没说话,只是继续画图。她能说什么?说她被柳如烟的理性思维影响了?说她用着许泽的身体,却越来越像柳如烟了?
中午十二点,两组人在主楼前集合。
林薇薇铺开野餐垫,摆出三明治、水果、点心,还有那壶甜腻的咖啡。四人围坐,边吃边交流上午的发现。
“南区主要问题是空间压抑,动线混乱。”许泽调出草图,“我建议打开中庭,改造楼梯,重新规划功能区。”
“北区基础设施老化严重,全部要换。”柳如烟也调出记录,“预算压力会很大,但没办法。”
“公共景观区呢?”唐棠问,“有什么想法?”
许泽和柳如烟对视一眼。
“水景。”许泽说。
“下沉广场。”柳如烟同时说。
两人都愣了一下。然后许泽先开口:“为什么不能做水景?我有设计方案了。”
“因为地下有老污水管,而且朝北,日照不足。”柳如烟说,调出她上午拍的照片和图纸,“你看这里,还有这里,都是隐患。”
许泽凑过去看。确实,那些问题他没注意到——或者说,柳如烟的身体对设计敏感,但对地下管线和光照条件没那么敏感。而柳如烟用着许泽的身体,对那些工程细节有天生的警觉。
“那下沉广场呢?”许泽问,“你有什么想法?”
柳如烟调出她画的概念图。许泽看着,眼睛慢慢亮了。
“阶梯式休息区,中心做艺术装置……”他喃喃道,手指在平板上放大细节,“这个好。而且可以和我的中庭设计呼应,形成空间序列。”
“艺术装置可以做成智能互动式的。”秦朗插话,“用我们那个情绪识别算法,根据人流情绪变化灯光和音效。”
“好主意。”唐棠兴奋地说,“那视觉设计我来!”
林薇薇托着下巴,看着四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眼神在许泽和柳如烟之间转来转去。
“如烟,”她忽然小声说,“你和许总……默契真好。”
许泽心里一紧,但表面平静。“工作需要。”
“不只是工作吧。”林薇薇笑得狡黠,“你们刚才同时说出不同方案的样子,像……像在吵架,但又很快能互相理解。就像……”
她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
“就像已经合作了很久一样。”
许泽和柳如烟同时沉默。唐棠和秦朗也停下讨论,看向他们。
气氛有点微妙。
“本来就在合作。”柳如烟先开口,语气平淡,“而且之前招标会上交过手,互相了解。”
“也对。”秦朗打圆场,拿起一块三明治,“来,吃饭吃饭,都凉了。”
话题被带过。但林薇薇的眼神还在许泽和柳如烟之间转,带着探究和一丝……了然的微笑。
饭后,继续工作。下午要进主楼内部,情况更复杂。楼道昏暗,楼梯摇摇欲坠,墙皮大块脱落。
“小心点。”柳如烟走在最前面,用手电照明,“地板有腐朽,别踩边缘。”
许泽跟在她后面,小心地踩着她的脚印。林薇薇在中间,唐棠断后。秦朗在另一组,去检查水电总闸。
上到三楼时,林薇薇踩到一块松动的木板,脚下一滑。
“啊!”
她尖叫一声,身体往后倒。许泽反应极快,转身伸手去拉——但柳如烟的动作更快。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前一步,手臂一伸,稳稳地搂住了林薇薇的腰,把她拽了回来。
动作流畅,力道精准。是许泽身体的条件反射——常年运动锻炼出的敏捷和力量。
林薇薇惊魂未定,整个人扑在柳如烟怀里,脸贴在她——或者说,他的胸口。几秒后,她才反应过来,红着脸退开。
“谢、谢谢许总……”
“小心点。”柳如烟松开手,语气平静,但耳朵有点红——许泽的耳朵。
许泽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不是嫉妒,不是生气,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形容的情绪。
刚才柳如烟救林薇薇的动作,太自然了。自然的保护姿态,自然的身体反应。就像如果现在是他用柳如烟的身体遇到危险,柳如烟也会本能地去救一样。
因为那是“自己”的身体。
无论里面住着谁的灵魂,身体的本能反应,都是保护“自己”。
“如烟,你没事吧?”林薇薇转向许泽,担忧地问。
“没事。”许泽说,声音有点干。
检查继续。但接下来的时间,许泽有点心不在焉。他看着柳如烟用他的身体,熟练地检查结构,分析隐患,和林薇薇、唐棠讨论。看着她说话时的表情,思考时的动作,甚至偶尔露出的、属于许泽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
那确实是他的脸,他的身体。
但里面是柳如烟。
而林薇薇,在对着那张脸笑,在对那具身体表达感谢和亲近。
这感觉太诡异了。
下午四点,踏勘结束。四人回到停车场,收拾装备。
“收获很大。”唐棠兴奋地说,“好多灵感!我今晚就要开始画草图!”
“数据我回去整理,明天开会讨论。”秦朗说。
林薇薇走到柳如烟面前,又认真道谢:“今天真的谢谢许总,要不是你,我肯定摔惨了。”
“不用谢。”柳如烟说,语气依然平淡,但比平时温和一点,“以后来工地穿平底鞋。”
“知道啦。”林薇薇笑,然后转向许泽,“如烟,晚上一起吃饭?我请你,谢谢你今天教我那么多设计知识。”
许泽看了眼柳如烟,她正低头整理工具,没往这边看。
“好。”他说。
“那许总和秦朗也一起?”林薇薇热情邀请。
“我晚上有事。”柳如烟说。
“我也是。”秦朗说,“还有个技术会议。”
“那好吧。”林薇薇有点失望,但很快又笑起来,“那如烟,我们走!”
车上,林薇薇系好安全带,忽然说:“如烟,你有没有觉得,许总今天特别……温柔?”
许泽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有吗?”
“有啊。”林薇薇说,“他救我的时候,动作好稳,好有安全感。而且后来我问他问题,他都耐心回答,不像以前那么高冷。”
“以前他很凶?”
“也不是凶,就是……有距离感。”林薇薇歪头,“但今天感觉距离近了一点。你说,他是不是……”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许泽没接话,只是专注开车。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晚餐吃的是日料。林薇薇叽叽喳喳地讲着今天的见闻,许泽安静地听,偶尔回应。吃到一半,林薇薇忽然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
“如烟,你和许总……真的只是工作关系吗?”
许泽筷子停在半空。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感觉。”林薇薇说,“你们之间有种奇怪的磁场。像……很了解对方,但又刻意保持距离。而且今天在工地,你看他的眼神……”
“什么眼神?”
“我也说不清。”林薇薇皱眉,“就是……很复杂。像在看一个很熟悉的人,但又带着点陌生。像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
许泽心里一震。林薇薇的直觉,准得可怕。
“你想多了。”他最终说,低头吃寿司。
林薇薇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好吧,你不愿意说就算了。但如烟,如果你真的喜欢他,我支持你。虽然他看起来有点凶,但今天接触下来,人好像还不错。而且你们工作那么合拍,多难得。”
许泽差点被芥末呛到。他喝了口水,顺了顺气,才说:“真没有。”
“行行行,没有没有。”林薇薇摆摆手,但眼里写着“我不信”。
饭后,许泽送林薇薇回家。回到柳如烟的公寓时,已经晚上九点。
他洗了澡,瘫在沙发上,打开电视,却什么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今天的画面:柳如烟救林薇薇的动作,她和秦朗讨论方案的专业,她认真检查管线的侧脸,还有林薇薇说的那些话。
手机震了。是柳如烟。
【到家了?】
许泽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才打字回复:
【嗯。你呢?】
【也到了。今天数据整理完了,发你邮箱了。】
【看到了。谢谢。】
对话暂停。许泽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想打什么,又删掉。反复几次,最终发出去的是:
【今天谢谢你救了薇薇。】
几秒后,回复来了:
【应该的。你的身体反应快。】
许泽看着“你的身体”这几个字,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又涌上来。他打字:
【但她感谢的是你。】
这次回复慢了半分钟。
【她知道那是我吗?】
许泽愣住了。是啊,林薇薇感谢的是“许泽”,是那张脸,那个身体。她不知道里面是柳如烟。
就像唐棠夸“如烟”最近开窍了,夸的是柳如烟的脸,柳如烟的身体,不知道里面是许泽。
他们都在用对方的身份,接受对方的赞美,承担对方的责任。
这感觉……很孤独。
但又因为知道对方也在经历同样的孤独,所以好像……没那么孤独了。
许泽打字:
【她不知道。但我知道。】
发送。
那边很久没回复。就在许泽以为柳如烟不会回的时候,手机震了。
【我也知道。】
只有三个字。但许泽盯着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地,笑了。
用柳如烟的嘴角,笑得有点苦,但眼里有光。
他放下手机,关掉电视,走进卧室。
躺在床上,关灯。黑暗中,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今天在工地,柳如烟救林薇薇时,他心里的那种感觉……是什么?
是嫉妒吗?好像不是。
是担心吗?有一点,但不止。
是一种更复杂的,像……自己的东西被别人碰了的不爽,但又知道碰的人其实是“自己”的混乱。
还有林薇薇说的“你们之间的磁场”。
也许,真的有磁场。
量子纠缠的磁场。
把两个灵魂绑在一起,让他们越来越分不清彼此,越来越……像一个人。
许泽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上有柳如烟的味道。
现在,也是他的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