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重庆江北机场降落时,许泽从舷窗看出去,第一感觉是:这地方怎么这么多山?
跑道尽头就是起伏的丘陵,建筑层层叠叠爬在山坡上,高架桥在空中交错,轻轨从楼房里穿过去。下午四点的阳光斜照,给整座城市镀上一层金红色。
“请系好安全带,飞机即将停靠……”空姐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
许泽松开安全带,看了眼旁边的柳如烟——准确说,是柳如烟的灵魂坐在许泽的身体里,穿着许泽的深灰色休闲西装,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她似乎睡着了,呼吸均匀,但许泽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那是柳如烟思考时的小动作,用许泽的手做出来,显得指节格外修长有力。
飞机停稳,乘客开始起身取行李。柳如烟睁开眼,眼底有一丝疲惫。
“没睡好?”许泽问,用柳如烟的声音。
“嗯。”柳如烟揉了揉太阳穴——用许泽的手,力道有点重,“昨晚处理邮件到两点。”
“我也差不多。”许泽说。他昨晚确实熬夜了,在改一份设计方案。柳如烟的身体似乎比许泽的更需要睡眠,今早起来时眼底有明显的黑眼圈,他多涂了一层遮瑕才盖住。
两人取了行李,走出航站楼。热浪扑面而来——重庆的九月依然闷热,空气里混杂着汽车尾气和某种辛辣的香气。
“酒店订的哪里?”许泽问,拿出手机准备叫车。
“解放碑附近,离明天开会的地方近。”柳如烟也拿出手机,是许泽的手机,屏幕上是导航地图,“我叫了车,五分钟到。”
“行。”
等车时,许泽打量着周围。机场人来人往,大多是游客,拖着行李箱,说着各地方言。他穿着柳如烟的米色风衣和深蓝色连衣裙,脚上是五厘米的裸色高跟鞋——考虑到要走很多路,他已经挑了最舒服的一双,但站了十分钟,脚后跟已经开始抗议了。
车来了,是辆白色SUV。柳如烟很自然地拉开后备箱,把两个行李箱放进去——动作流畅,是许泽身体的力量感。许泽想帮忙,但柳如烟已经关上了后备箱。
“上车。”她说,拉开后座门。
许泽坐进去,柳如烟坐进副驾。司机是本地人,热情地问:“两位老板,是来旅游还是出差?”
“出差。”柳如烟说,语气是许泽惯有的那种简短。
“那要去哪些地方嘛?我可以推荐好吃的好耍的。”
“明天开会,今天先到酒店。”柳如烟顿了顿,“不过……有什么地道的火锅店推荐吗?”
司机立刻来了精神,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从老字号说到新派网红店,从九宫格说到鸳鸯锅,从微辣说到特辣。许泽在后座听着,越听越觉得……胃有点疼。
不是真疼,是心理上的疼。他知道柳如烟问火锅店是为他问的——用许泽的身体,自然要表现出对火锅的兴趣。但他现在用的是柳如烟的身体,这身体肠胃敏感,吃不了太辣。
“谢谢师傅,我们考虑一下。”柳如烟礼貌地结束了话题,低头看手机。
车子驶上机场高速,很快进入市区。然后,许泽第一次见识了什么叫“山城魔幻交通”。
导航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前方请直行。”
眼前是一条近乎垂直的上坡路,坡度至少有30度。司机面不改色地踩油门,车子轰鸣着往上冲。许泽抓紧了扶手,感觉身体被按在椅背上。
爬到坡顶,导航又说:“请左转。”
左边是另一条坡,更陡,而且弯道急。司机熟练地打方向盘,车子贴着山壁拐过去,许泽从车窗看出去,能直接看到下面几十米深的陡坡。
“我靠。”他小声说,用柳如烟的声带,声音有点抖。
柳如烟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用许泽的嘴角。
“师傅,重庆的路都这么……刺激吗?”许泽忍不住问。
司机哈哈一笑:“这算啥子嘛,等哈儿带你们走个更陡的,那个才叫巴适!”
许泽决定闭嘴。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个路口。司机指着前方一条狭窄的巷子:“酒店就在这里面,车子进不去,要走几步。”
“几步是多少步?”许泽警惕地问。
“没得好远,两百米嘛。”
付钱下车,取行李。许泽看着那条巷子——与其说是巷子,不如说是楼梯。青石板台阶一路向上,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晾衣竿从窗户伸出来,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台阶很陡,每一级都很高。
而他穿着高跟鞋。
柳如烟也看到了,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拿行李,你慢慢走。”
“不用——”许泽想说他自己可以,但柳如烟已经一手一个行李箱,迈步上了台阶。许泽的身体力气很大,提着两个24寸的箱子爬陡坡,居然不算太吃力。
许泽深吸一口气,跟上。第一级台阶,还好。第二级,脚踝开始酸。第三级,脚后跟的疼痛明显了。爬到第十级时,他已经开始喘气——柳如烟的肺活量不如许泽,爬坡很吃力。
“要不要休息?”柳如烟在前面停下,回头看他。
“不用。”许泽咬牙,继续往上爬。高跟鞋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回荡。有住户从窗户探出头来看他们,眼神好奇。
终于爬到顶,是一个小平台。酒店就在前面,一栋改造过的老建筑,门脸不大,但看着干净。柳如烟去办入住,许泽坐在大堂的沙发上,偷偷脱掉鞋看了眼脚后跟——果然磨红了,还有点破皮。
“房间在五楼,有电梯。”柳如烟拿着房卡过来,递给他一张,“我住你隔壁。”
“嗯。”
电梯很小,只能容下两个人加两个箱子。封闭空间里,许泽能闻到柳如烟身上——或者说,自己身上——淡淡的须后水味道。很熟悉,但此刻闻着有点怪。
房间不错,简洁的商务风格,有大落地窗,能看到远处的江景。许泽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脱掉高跟鞋,光脚踩在地毯上。舒服。
手机震了。是柳如烟。
【休息半小时,六点出门吃饭?】
许泽看着这条信息,又看看自己可怜的脚,打字:
【能不能换个平底鞋?脚要废了。】
几秒后回复:
【你带平底鞋了吗?】
许泽沉默。他没带。柳如烟的行李箱里只有两双高跟鞋,一双今天穿的裸色,一双明天开会要穿的黑色。因为柳如烟平时不穿平底鞋——至少不穿运动鞋或休闲鞋,她觉得不够正式。
【没有。】
【那等会儿经过商店买一双。】
【好。】
许泽瘫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身体很累,但精神还紧绷着。这是他第一次和柳如烟一起出差,虽然以前也一起开过会、吃过饭,但这样同住一个酒店、一起行动,还是第一次。
而且是用着对方的身体。
这感觉太诡异了。像带着一个最熟悉的陌生人,一起闯进一个陌生的城市。
六点,两人在酒店大堂碰头。许泽换了条稍微休闲点的深蓝色阔腿裤和白色衬衫,但还是穿着那双高跟鞋——他决定忍到买了平底鞋为止。
柳如烟也换了衣服,简单的黑色T恤和牛仔裤,是许泽平时会穿的风格。但许泽注意到,她搭配了一双低帮的黑色帆布鞋——那不是许泽的鞋,许泽从来不穿帆布鞋。
“新买的?”他问。
“嗯。”柳如烟说,“你的鞋都太正式,不适合走山路。”
聪明。许泽想。他应该也想到的。
走出酒店,晚风带着江水的湿气吹过来,很舒服。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找吃饭的地方。导航显示附近有很多餐厅,但他们很快发现一个问题:重庆的“附近”,可能意味着要爬三层楼高的台阶,或者穿过一个菜市场,或者从某栋楼的一楼进去,从三楼出来。
“就这家吧。”柳如烟指着一家看起来还干净的川菜馆,“有清淡的菜。”
“行。”
走进去,服务员热情地迎上来。店里人不少,大多是本地人,说话声音很大,空气里弥漫着花椒和辣椒的香气。
点菜时,柳如烟很自然地报了许泽的口味:“不要辣,不要花椒,少油。”
服务员一脸为难:“老板,我们这儿都是麻辣的……”
“有清炒时蔬吗?”许泽插话,用柳如烟的声音。
“有有有,清炒菜心,一点都不辣。”
“那就这个,再加个番茄炒蛋,不要辣。”柳如烟说完,看向许泽,“够吗?”
“够了。”
等菜时,许泽看着窗外。街道对面就是洪崖洞的夜景,层层叠叠的吊脚楼亮着金黄色的灯,像宫崎骏动画里的场景。游客很多,人潮在观景台上涌动。
“吃完饭去那边看看?”柳如烟忽然说。
许泽转头看她。“洪崖洞?”
“嗯。来都来了。”
“人很多。”
“看看就走。”
菜上来了。清炒菜心确实不辣,但许泽吃了一口,还是尝到了一丝花椒的麻——可能锅没洗干净。柳如烟也吃出来了,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安静地吃完,结账。走出餐馆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但城市比白天更亮——霓虹灯、招牌、车灯,把夜空映成暗红色。
往洪崖洞走的路上,人越来越多。大多是游客,举着自拍杆,吵吵嚷嚷。许泽小心地避开人群,但高跟鞋在石板路上走得艰难,有两次差点崴脚。
“小心。”柳如烟伸手扶了他一下,很快松开。
走到千厮门大桥上,视野开阔。对面就是洪崖洞的全景,灯光璀璨,倒映在江面上,美得不真实。许泽停下脚步,拿出手机拍照——用柳如烟的手机,拍了几张,都不太满意。
“我来。”柳如烟接过手机,后退两步,找角度,拍了几张,递回来。
许泽看着照片——构图、光线、焦点,都恰到好处。是柳如烟的拍照水平,用许泽的手拍出来,更稳。
“谢谢。”
“不客气。”
两人靠在栏杆上,看着夜景。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很凉。许泽抱了抱手臂——柳如烟的身体怕冷。
“冷?”柳如烟问。
“有点。”
“那回去吧。”
“等等。”许泽指着洪崖洞下方,“那边好像有更好的角度,我们下去看看?”
柳如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是一条很陡的楼梯,从桥上一直通到江边,灯光昏暗,人也不少。
“你确定?”她看着许泽脚上的高跟鞋。
“来都来了。”许泽学她刚才的语气。
柳如烟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头。“慢点走。”
下楼梯比上楼梯更可怕。台阶很高,很陡,而且磨损严重,有些地方不平。许泽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下挪,但还是差点滑倒。
“小心!”柳如烟从后面抓住他的胳膊,稳住了他。
“谢谢。”许泽喘了口气,继续往下走。但越往下,楼梯越陡,人越多。有游客往上走,和他们擦肩而过,空间更挤了。
走到一半时,许泽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倒。
这次柳如烟反应极快。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前一步,伸手搂住了许泽的腰,把他整个人拽了回来。力道很大,许泽撞进她怀里——或者说,撞进“自己”怀里。
那一瞬间,许泽闻到了熟悉的须后水味道,感受到了坚实的胸膛,还有隔着衣料传来的体温。是许泽的身体,但抱着他的是柳如烟的灵魂。
时间好像慢了一拍。
周围人声嘈杂,江风呼啸,但对许泽来说,那些都退得很远。他只能感觉到腰上那只手的力量,背后那个胸膛的稳定,还有自己——柳如烟的身体——不受控制加速的心跳。
“没事吧?”柳如烟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是许泽的低沉嗓音,但语气里有他从未听过的紧张。
“没、没事。”许泽站直身体,柳如烟松开了手。但那个触感还留在腰上,温热的,有力的。
两人都沉默了几秒。许泽低头整理衣服,柳如烟转身继续往下走,但脚步明显慢了,在等他。
终于下到江边平台。这里人少一些,视野更好。洪崖洞就在对岸,灯光倒映在江面上,随着水波晃动。
许泽走到栏杆边,看着夜景,但心思不在景上。他在想刚才那个拥抱。想柳如烟的反应速度,想她手臂的力道,想她松开手时的干脆。
还有他自己心跳的异常。
是吓到了吗?应该是。但好像不止是吓到。
“许泽。”
柳如烟的声音把他拉回来。许泽转头,看见柳如烟正看着他,用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眼神很深。
“嗯?”
“你的脚。”柳如烟低头,看着他的脚。
许泽也跟着低头。右脚的高跟鞋鞋跟卡在了石板缝里,拔不出来了。
“……操。”他小声骂,试着拔,但鞋跟卡得很死。
“别动。”柳如烟蹲下来,握住他的脚踝——柳如烟的脚踝,纤细,皮肤冰凉。她试着轻轻转动鞋子,但卡得太紧。
周围有人看过来,窃窃私语。许泽脸开始发烫——柳如烟的脸容易红,他知道。
“可能要脱鞋。”柳如烟说。
“脱了怎么走?”地上都是灰,还有水渍。
柳如烟没说话,只是继续试着拔鞋。几秒后,她抬头:“我数一二三,你往上跳一下,我同时拔。”
“能行吗?”
“试试。”
许泽抓紧栏杆,柳如烟握住鞋跟。
“一、二、三!”
许泽往上跳的瞬间,柳如烟用力一拔——
鞋跟出来了,但许泽落地时没站稳,整个人往前扑。柳如烟赶紧站起来扶他,两人撞在一起,踉跄了几步才站稳。
这次是面对面。许泽的手撑在柳如烟肩上,柳如烟的手扶着他的腰。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里的自己——或者说,看清自己眼里的对方。
时间又慢了一拍。
江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来远处游船的汽笛声。
然后,柳如烟先松开手,后退一步。
“没事吧?”她问,声音有点哑。
“没事。”许泽也松开手,低头穿好鞋。鞋跟有点歪了,但还能穿。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继续看夜景。但气氛变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看了十分钟,许泽说:“回去吧。”
“好。”
往回走的路上,两人都沉默。上楼梯时,柳如烟走在他后面,像是怕他再摔倒。许泽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很轻,但存在感很强。
回到酒店,已经快十点。在电梯里,许泽说:“明天早上八点开会,别迟到。”
“知道。”柳如烟说,“你也早点睡。”
“嗯。”
电梯到了五楼。两人走出电梯,在各自房间门口停下。
“晚安。”柳如烟说。
“晚安。”许泽刷开门,走进去。
关上门,背靠在门上,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脚很痛,身体很累,但脑子很清醒。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洪崖洞的灯光还亮着,像永不熄灭的梦。
手机震了。是柳如烟。
【你的脚怎么样?】
许泽低头看了眼脚后跟,破皮的地方更严重了,有点出血。
【磨破了。没事。】
几秒后回复:
【我房里有创可贴,给你送过去?】
许泽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然后打字:
【不用,我自己有。】
发送。
他放下手机,走进浴室洗澡。热水冲下来时,他闭上眼,脑子里是今晚的一切:陡峭的楼梯,江边的夜景,卡住的鞋跟,还有那个拥抱。
和柳如烟用他的身体,抱住他的那个拥抱。
水温很热,但他觉得脸颊更热。
洗完澡,他对着镜子贴创可贴。镜子里是柳如烟的脸,泛着水汽,眼神有点迷茫。
他忽然想,柳如烟现在在做什么?也在贴创可贴吗?用他的脚,走那么多路,应该也会痛吧。
但他没发信息问。
只是躺上床,关灯。
黑暗中,他轻声说:“晚安,许泽。”
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隔壁房间,柳如烟也刚洗完澡。她坐在床边,检查许泽的脚——确实有点磨,但没破皮。许泽的身体很结实,耐受力强。
她拿起手机,想发信息问许泽的脚,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句:
【明天记得穿平底鞋。】
发送。
然后她也躺下,关灯。
黑暗中,她想起今晚江边的那个拥抱。想起许泽——用她的身体——撞进她怀里的感觉。那么轻,那么软,带着柳如烟身体特有的淡香。
还有她自己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一拍。
是许泽的身体反应,还是她的?
她分不清了。
翻了个身,她也轻声说:“晚安,柳如烟。”
然后闭上眼睛。
两个房间,两具身体,两个灵魂。
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床上,想着同一件事。
山城的第一夜,结束了。
而有些东西,在陡峭的楼梯和江边的晚风中,悄悄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