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店的名字叫“老灶”,开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一楼,门脸不大,红底金字的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黑。推开厚重的玻璃门,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牛油香味混合着花椒的麻、辣椒的辣,像一记重拳直冲面门。
许泽站在门口,感觉鼻腔和喉咙同时被刺激得发痒。柳如烟的身体比他自己更敏感,眼睛已经开始泛泪花。
“两位里面请!”服务员是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姑娘,声音洪亮,手里拿着菜单和笔,“坐里面还是坐外面?”
“里面吧。”柳如烟说,率先走进去。店里人声鼎沸,每一桌都热气蒸腾,红汤翻滚。墙壁上贴着泛黄的老照片和手写的招牌菜名,地面油腻,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两人被领到靠墙的一张小方桌。桌子中间挖了个圆洞,下面嵌着电磁炉,桌面上铺着一次性塑料桌布,边缘已经翘起。
“吃啥子锅底?”服务员把菜单拍在桌上,“我们这儿有红汤、清汤、鸳鸯。红汤分微辣、中辣、特辣。”
许泽和柳如烟对视一眼。
“鸳鸯。”两人同时说。
“微辣。”柳如烟补充。
“鸳鸯锅,红汤微辣。”服务员记下,“蘸料自己调,那边有调料台。”
调料台在店中央,十几个不锈钢盆一字排开,里面是香油、蒜泥、葱花、香菜、芝麻酱、蚝油、辣椒油、花椒粉……还有几种许泽叫不出名字的酱料。周围挤满了人,都在埋头调配自己的“独家秘方”。
“你去调。”柳如烟对许泽说,语气自然得像在吩咐助理。
许泽愣了下:“为什么是我?”
“你会吃。”柳如烟拿起菜单开始看,“我不懂这个。”
许泽语塞。确实,以前和朋友吃火锅,调蘸料都是他的活儿。但那是以前,用他自己的嘴和胃。现在他用的是柳如烟的身体,这身体对辣的耐受度,他完全没底。
但他还是站起来,走向调料台。挤在人群中,他学着别人的样子,拿起一个小碗。香油是必须的,据说能保护胃黏膜。蒜泥多一点,提味。葱花……柳如烟吃葱花吗?他不知道。算了,少放点。香菜……她不吃,上次说过。芝麻酱来一勺,蚝油少许。
调了两碗,基本一样。他端回去,放在桌上。
柳如烟看了一眼:“你没放辣椒?”
“你不吃辣。”
“现在是你吃。”柳如烟指了指许泽,“用我的身体。”
许泽这才反应过来。对,现在是他要用柳如烟的身体吃火锅。他得调适合自己口味的蘸料。但他犹豫了——柳如烟的胃,能承受他平时那种“香油打底,蒜泥盖顶,再加两大勺辣椒油”的重口味吗?
“算了,先这样。”他把其中一碗往柳如烟那边推了推,“不够辣再加。”
锅底很快上来了。一个太极造型的大锅,一半是翻滚着暗红色油光、漂满花椒和辣椒的红汤,一半是奶白色的清汤。红汤那边,表面浮着一层厚厚的牛油,热气蒸腾上来,带着一股霸道的气味,熏得许泽眼睛又想流泪。
“菜品点好了。”柳如烟把勾选好的菜单递给服务员,“毛肚、黄喉、鸭肠、老肉片、耗儿鱼、藕片、土豆、豆皮、金针菇。再来两瓶唯怡豆奶。”
典型的重庆火锅菜式,也是许泽平时爱点的。但看着那些内脏类菜品,许泽心里打鼓——柳如烟的身体,吃过这些吗?
菜上得很快。新鲜的毛肚一片片摊在冰上,黄喉切得薄薄的,鸭肠盘成一圈。服务员把菜品一样样放下,最后端上两瓶玻璃瓶装的豆奶。
“锅开了就可以烫了哈。”服务员说完,转身去忙别的桌。
锅里的汤开始翻滚。红汤那边咕嘟咕嘟冒泡,辣椒和花椒在油面上翻滚,像在进行一场热烈的舞蹈。清汤那边相对平静,但奶白色的汤汁也在微微涌动。
“先烫毛肚。”许泽拿起筷子,夹起一片毛肚。毛肚很大,暗灰色,表面有细密的颗粒。他学着以前的样子,在红汤里涮——七上八下,心里默数。
涮到第八下,毛肚微微卷曲,边缘泛起白色。他捞出来,放到柳如烟碗里。
“你吃。”他说。
柳如烟看着他:“为什么?”
“第一片,给你。”许泽说,这是他的习惯,和朋友吃火锅,第一片涮好的肉总是给朋友。
柳如烟顿了顿,还是夹起那片毛肚。她在清汤里蘸了蘸,去掉大部分辣油,然后送进嘴里——用许泽的嘴,咀嚼,吞咽,表情平静。
“怎么样?”许泽问。
“脆。”柳如烟简短评价,“还行。”
许泽自己夹了一片毛肚,也涮了七上八下。捞出来时,他没在清汤里涮,直接放进自己那碗蘸料里滚了一圈,送进嘴里——用柳如烟的嘴。
第一感觉:烫。
第二感觉:麻。
第三感觉:辣。
那种辣不是循序渐进的,是瞬间爆开的。像有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在舌尖和口腔黏膜上,然后迅速蔓延到整个口腔、喉咙、甚至鼻腔。花椒的麻紧跟其后,让舌头失去知觉,只剩下一种奇异的、让人上瘾的刺激感。
许泽张开嘴,哈了几口气,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柳如烟的身体果然不耐辣,这种程度对他来说只是“有点感觉”的微辣,对这具身体来说简直是酷刑。
“喝豆奶。”柳如烟把豆奶推过来。
许泽抓起瓶子,灌了一大口。冰凉的甜味暂时压住了辣,但很快辣味又卷土重来。
“还……还行。”他喘着气说,声音有点抖。
“别逞强。”柳如烟又夹了一片毛肚,这次涮了清汤,放进他碗里,“吃这个。”
许泽看着碗里那片颜色清淡的毛肚,又看看锅里翻滚的红汤,咬了咬牙:“再来一片红的。”
他又夹了一片,这次涮的时间短了些,五上六下就捞出来。还是辣,但比刚才好一点。他慢慢咀嚼,感受那股刺激在口腔里扩散,然后被冰豆奶压下去。
柳如烟看着他,用许泽的眼睛,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担心,又像是觉得好笑。
“你以前就这么吃?”她问。
“嗯。”许泽又喝了口豆奶,“越辣越爽。”
“我的胃会抗议。”
“知道。”许泽夹起一块老肉片,放进红汤,“所以明天如果胃疼,你忍着点。”
柳如烟没说话,只是也夹了块老肉片,涮清汤。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桌上堆起越来越多的空盘子。
黄喉很脆,鸭肠爽滑,耗儿鱼鲜嫩。许泽吃得满头大汗——柳如烟的身体似乎比他自己更爱出汗,额头、鼻尖、脖子,都湿漉漉的。他不得不把长发重新扎了一遍,但还是有几缕碎发黏在脸上。
柳如烟吃得相对克制,大多涮清汤,偶尔从红汤里捞点菜,也要在清汤里涮两遍才吃。但她吃得不少,许泽的身体胃口很好。
吃到一半,许泽突然放下筷子,脸色变了。
“怎么了?”柳如烟问。
许泽没说话,只是捂着肚子,表情痛苦。不是胃疼,是……另一种疼。更靠下,更尖锐,像有根棍子在肚子里搅。
他猛地站起来:“我去下洗手间。”
快步走向店后方的洗手间,推开门,里面很小,只有一个隔间和一个洗手池。他冲进隔间,锁上门。
不是胃的问题。是……肠子。柳如烟的肠胃对辣的耐受度果然很低,刚才那几片红汤毛肚和老肉片,现在开始报复了。
五分钟后,他扶着墙走出来,脸色苍白,脚步虚浮。洗手时,他看着镜子里的柳如烟——头发凌乱,脸色发白,嘴唇被辣得红肿,眼底有生理性泪水,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操。”他低声骂,用柳如烟的声带,声音虚弱。
回到座位,柳如烟看着他:“没事吧?”
“没事。”许泽坐下,但没再动筷子。
“你的身体在抗议。”柳如烟说,语气平淡,但眼神里有种“我早告诉过你”的意味。
“嗯。”许泽端起豆奶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不吃了,你继续。”
“我也差不多了。”柳如烟叫来服务员结账。
走出火锅店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街灯全亮了,但空气里的火锅味似乎永远散不掉,附着在衣服上、头发上、皮肤上。
许泽感觉整个人都虚脱了。肚子还在隐隐作痛,嘴里又麻又辣,额头还在冒冷汗。柳如烟的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软绵绵的。
“能走吗?”柳如烟问。
“能。”许泽咬咬牙,迈开步子。但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不仅是脚疼,肚子也疼。
走了几十米,他停下,靠在墙上,喘气。
柳如烟走回来,站在他面前,用许泽的眼睛看着他:“真没事?”
“没事。”许泽闭了闭眼,“就是……有点累。”
“打车吧。”柳如烟拿出手机叫车。
等车时,两人都没说话。许泽靠着墙,柳如烟站在旁边,看着街上的人流。远处传来广场舞的音乐声,还有小贩的叫卖声,一切都热闹得很,衬得他们之间的沉默更明显。
车来了。坐进后座,许泽瘫在座椅上,闭着眼。他能感觉到柳如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但没力气说话。
回到酒店,电梯里,许泽看着镜面墙上自己的倒影——柳如烟的脸,苍白,疲惫,眼神涣散。而旁边是柳如烟,用着他的身体,站得笔直,表情平静。
“你还好吗?”柳如烟问。
“还好。”许泽说,“就是……以后再也不吃辣了。”
“你的身体也不适合吃辣。”柳如烟说,“胃会疼。”
许泽想起上次喝酒后柳如烟的胃疼,那次他也感受到了。现在轮到他了。真是公平。
电梯到了五楼。走出电梯,在各自房间门口停下。
“早点休息。”柳如烟说,“明天还要开会。”
“嗯。”许泽刷开门,走进去。
关上门,他第一时间冲进浴室,趴在马桶边干呕——但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是胃和肠子在翻搅。他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瓷砖,感觉整个人都要散架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他费力地掏出来,是柳如烟。
【如果难受,我房里有胃药。】
许泽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几秒,然后打字:
【不是胃,是肠子。】
发送。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那更严重。需要去医院吗?】
【不用。应该能熬过去。】
【多喝水。】
【知道。】
放下手机,许泽挣扎着站起来,脱掉衣服,打开淋浴。热水冲下来时,他闭着眼,让水流过脸和身体。那股火锅味似乎渗进了皮肤,怎么洗都洗不掉。
洗完澡,他裹着浴袍出来,瘫在床上。肚子还在疼,但比刚才好一点了。他拿过手机,想给柳如烟发信息,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关心?太生分了。
抱怨难受?太矫情。
最后他只发了一句:
【你早点睡。】
几秒后,回复来了:
【你也是。】
许泽放下手机,关掉灯。黑暗中,他蜷缩在床上,手按着肚子,感受着那股一阵阵的绞痛。
这感觉太熟悉了——不是柳如烟身体的熟悉,是他自己的熟悉。以前他乱吃东西、喝太多酒、熬夜工作后,也会这样。只是这次,疼的是柳如烟的身体,感受的是他的灵魂。
他忽然想,如果现在柳如烟也疼,那疼的是他的身体。他的胃,他的肠子,在被另一个人使用,承受着另一个人带来的后果。
这感觉很奇怪。像自己的身体不在自己的掌控中,但又知道它被好好对待——或者,至少,被尽量小心地对待。
黑暗中,他轻声说:“对不起。”
不知道是对柳如烟的身体说,还是对柳如烟说。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上有酒店洗涤剂的味道,很淡,很标准。
但他还是闻到了一丝残留的火锅味。
就像今晚的一切,虽然过去了,但留下了痕迹。
第十七章,结束。
火锅店的考验,通过了,但代价惨重。
而有些东西,在疼痛和狼狈中,变得更真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