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3-05 23:46:55

周三上午十点,长江索道北站入口处排队的游客已经拐了三个弯。

许泽站在队伍里,第无数次后悔答应了“体验本地特色交通”这个提议。他今天依旧穿着那双刑具般的高跟鞋——昨晚疼得半夜没睡好,今早出门前对着镜子看了好久脚后跟,破皮的地方结了薄薄的痂,一动就撕扯着疼。最后他还是在创可贴外面又垫了层软垫,咬牙穿上了鞋。

“早知道就穿平底鞋了。”他低声抱怨,用柳如烟的声线,但语气是完全的许泽式烦躁。

“我提醒过你。”柳如烟站在他旁边,穿着许泽那双低帮帆布鞋,站姿放松。她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灰色T恤和黑色休闲裤,是许泽衣橱里最不“总裁”的一套,但穿在她身上——或者说,穿在许泽身上——居然有种随性的帅气。

“你什么时候提醒的?”

“昨晚,我说‘明天记得穿平底鞋’。”

“那是发信息说的,不算。”许泽嘴硬,目光扫向前方缓慢移动的队伍。游客大多举着手机兴奋地拍照,空气里混杂着各地方言、香水味和江风带来的水汽。

柳如烟没接话,只是抬手看了眼手表——用许泽的手腕,表是许泽常戴的那块黑色运动表。“照这个速度,还要排半小时。”

“半小时……”许泽感觉脚后跟又在哀嚎。他下意识地挪了挪重心,试图让疼痛分散一些。

“要不你去那边坐着等?”柳如烟指了指不远处几把供游客休息的长椅。

“不用。”许泽咬牙,“来都来了。”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没再劝,只是微微侧身,挡在了他和旁边一个推着婴儿车、试图挤过来的大妈之间。动作很自然,就像许泽平时在人群中会做的那样——用身体为同行者隔出一点空间。

许泽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心里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队伍缓慢前移。终于,二十分钟后,他们挤进了索道站的二楼平台。从这里能清楚地看到江对岸——南岸的建筑密密麻麻地爬在山坡上,两栋高楼之间,两条索道钢缆横跨江面,轿厢像小盒子一样在钢缆上缓缓滑动。

“请按顺序上车,不要拥挤——”工作人员拿着喇叭喊。

门开了,上一批游客涌出,外面的人开始往里挤。许泽被身后的人流推着往前,高跟鞋在光滑的地面上打滑,他踉跄了一下。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是柳如烟。她用许泽的手,握住了柳如烟的手臂——或者说,握住了“自己”的手臂。力道很大,手指修长有力,隔着衬衫布料,许泽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和微微的薄茧。

“小心。”柳如烟说,声音是许泽的低沉,但语气里有种罕见的紧绷。

“嗯。”许泽站稳,那只手很快松开了。

他们挤进了轿厢。里面比想象中拥挤,十几个人塞在狭长的空间里,面朝两侧的玻璃窗。许泽和柳如烟被挤到了最靠边的位置,面对着长江。

门关上,轿厢微微一震,开始滑动。

起初很慢,然后逐渐加速。脚下的江面越来越远,两岸的建筑在视野中缓缓后移。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轿厢地板上投出晃动的光斑。

“哇——”旁边的游客发出惊叹,举着手机狂拍。

许泽也看着窗外。景色确实壮观——长江在脚下蜿蜒,船只像玩具一样小,两岸的建筑鳞次栉比,轻轨从楼房间穿过。江风很大,吹得轿厢微微摇晃。

就在他专注看景时,身后突然传来一股大力。

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大概太兴奋了,在狭小的空间里乱窜,一头撞在许泽背上。许泽本来就站得不太稳,被这一撞,整个人往前扑,额头差点撞到玻璃。

电光石火间,柳如烟动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转身,伸手,一把将许泽拉了过来。动作快得周围的人都没看清,等许泽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撞进了柳如烟怀里——或者说,撞进了“自己”怀里。

许泽的身体很结实,胸膛宽厚,手臂有力。柳如烟用这具身体,稳稳地接住了“柳如烟”,然后迅速调整姿势,将“她”护在了自己和轿厢壁之间,用自己的身体隔开了那个还在乱跑的小男孩。

“对不起对不起!”男孩的母亲慌忙道歉,拽住儿子。

柳如烟没说话,只是微微侧头,用许泽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冷冷地扫了那对母子一眼。眼神里的压迫感让那位母亲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把儿子拉得更紧了。

许泽被圈在这个保护性的姿势里,有点懵。他能闻到柳如烟身上——或者说,自己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能感觉到“自己”胸膛的温度和心跳,能看见“自己”的下颌线条和微微滚动的喉结。

这个视角太诡异了。他看着“自己”的脸,看着那张脸上此刻严肃紧绷的表情,看着那双属于他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他很少会有的、强烈的保护欲。

那不是许泽会有的表情。至少,不是许泽在公共场合会有的表情。

是柳如烟。是柳如烟在用他的身体,保护“柳如烟”。

“没事吧?”柳如烟低头看他,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没、没事。”许泽说,声音有点哑。他想退开,但轿厢里太挤,他几乎是被柳如烟半圈在怀里,动弹不得。

“别乱动。”柳如烟说,手臂依旧保持着保护的姿势,“马上到了。”

确实,轿厢已经接近南岸,速度慢了下来。但剩下的几十秒,对许泽来说漫长得像几个世纪。

他能感觉到周围游客投来的目光——好奇的,善意的,甚至有些暧昧的。毕竟在旁人看来,这是一个高大的男人将一个清秀的女人护在怀里的画面,很自然,很“男友力”。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画面有多荒诞。

轿厢终于停稳。门一开,游客们迫不及待地涌出。柳如烟护着许泽,等大部分人都出去了,才松开手。

“走吧。”她说,率先走出轿厢。

许泽跟着走出去,脚踩在实地上,才感觉呼吸顺畅了些。但刚才那个拥抱的触感还留在身上——手臂的力量,胸膛的温度,还有那种陌生的安全感。

“谢谢。”他低声说,走在柳如烟身侧。

“不用。”柳如烟简短回答,脚步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南岸出口连着一条老街,青石板路,两旁是各种小店——卖火锅底料的,卖陈麻花的,卖手工艺品的,还有茶馆和小吃摊。游客很多,摩肩接踵。

“往这边走。”柳如烟看着手机导航,“那边有个文创园区,要去看看。”

“嗯。”

两人沿着老街往前走。许泽的脚又开始疼了,他走得很慢,尽量避开不平的石板。柳如烟注意到了,也放慢了脚步。

路过一个酸梅汤摊时,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穿着花布围裙,热情地招呼:“妹妹,弟弟,来尝尝我们自己熬的酸梅汤嘛!解暑又好喝!”

许泽本想摇头,但老太太已经倒了两小杯递过来。盛情难却,他接过一杯,柳如烟也接了一杯。

酸梅汤是冰镇的,酸甜适中,带着淡淡的草药香。许泽喝了一口,确实解渴。

“好喝吧?”老太太笑呵呵的,“看你们小两口,是来旅游的?”

许泽一口酸梅汤差点呛住。“我们不是——”

“是出差。”柳如烟截断他的话,语气自然,“顺便看看。”

“出差好,出差好。”老太太点头,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妹妹好乖,弟弟好帅,配得很嘛!”

许泽耳朵开始发烫——柳如烟的耳朵。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但柳如烟已经掏出钱包:“再来两杯,打包。”

“要得!”老太太麻利地装了两杯,递给柳如烟,又压低声音对许泽说,“妹妹,你男朋友会照顾人,刚才过索道我都看到了,把你护得巴巴适适的。”

许泽:“……”

柳如烟付了钱,接过酸梅汤,递给许泽一杯:“走吧。”

两人继续往前走。许泽喝着酸梅汤,感觉脸颊还在发烫。他偷瞄了一眼柳如烟,她表情平静,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转过一个弯,人少了些。路边有家卖手工皮具的小店,门口挂着几个皮雕挂件。柳如烟停下脚步,拿起一个看了看。

“喜欢?”许泽问。

“还行。”柳如烟放下挂件,“做工不错。”

店主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留着胡子,穿着皮围裙,正在工作台后敲敲打打。看见他们,抬起头笑了笑:“随便看,都是我自己做的。”

柳如烟又看了几样,最后拿起一个简单的黑色钥匙扣:“这个多少钱?”

“五十。”

柳如烟没还价,直接付钱。店主接过钱,随口问:“给女朋友买的?”

这次柳如烟顿了顿,然后说:“嗯。”

许泽猛地转头看她。柳如烟没看他,只是把钥匙扣收进口袋,对店主点点头,转身走了。

许泽赶紧跟上。走出一段距离,他才低声说:“你刚说什么?”

“什么说什么?”

“你说‘嗯’。”许泽盯着她,“那个店主问你是不是给女朋友买的,你说‘嗯’。”

柳如烟脚步不停:“不然呢?说‘不是,这是我自己的身体,但现在里面是另一个人,我买这个是因为觉得设计不错’?”

许泽语塞。也是,那种情况下,最简单的回答就是承认。

“但……”他还是觉得别扭。

“但什么?”柳如烟终于停下脚步,转头看他。用许泽的眼睛,眼神平静,但深处有一丝许泽看不懂的情绪,“许泽,我们现在在外面,在别人眼里,我就是许泽,你就是柳如烟。我们得演得像一点,否则会更麻烦。”

许泽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知道了。”

两人继续走。文创园区在老街尽头,由几栋老厂房改造而成,红砖墙,铁艺窗,里面是各种工作室、画廊、咖啡馆。人不多,很安静。

他们逛了一圈,看了几个艺术展,和一些本地设计师聊了聊。工作状态让两人都放松了些,交流也自然起来——柳如烟用许泽的身体,和设计师讨论材质和工艺;许泽用柳如烟的身体,询问设计理念和市场反馈。配合默契,像真的合作了很久的搭档。

中午,在园区里一家小面馆吃了碗豌杂面。这次许泽学乖了,只要了微微辣。柳如烟倒是点了中辣,吃得面不改色——许泽的身体果然耐辣。

“下午去哪?”许泽问,小口喝着面汤。

“回北岸,去解放碑那边看看几个商业项目。”柳如烟看了看表,“三点约了一个本地开发商。”

“行。”

吃完饭,他们重新坐上索道回北岸。这次人少些,两人并肩站在窗边,看着江景,都没说话。

阳光很好,江面波光粼粼。许泽忽然想起刚才在轿厢里的那个拥抱,想起老太太那句“配得很嘛”,想起柳如烟那声自然的“嗯”。

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又涌上来了。不是讨厌,不是尴尬,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的预感。

“许泽。”柳如烟忽然开口。

“嗯?”

“你的脚,”柳如烟没看他,依旧看着窗外,“回去记得消毒,别感染了。”

许泽愣了愣,然后笑了:“知道了,柳总监。”

柳如烟转头看他,用许泽的眼睛,眼底有很淡的笑意:“笑什么?”

“没什么。”许泽也转回头,看着江面,“就是觉得……你还挺会照顾人的。”

“是你的身体会照顾人。”柳如烟纠正,“刚才那是本能反应。”

“是吗?”许泽轻声说,“我觉得不全是。”

柳如烟没接话。轿厢里又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平和。

回到北岸,他们打车去解放碑。下午的行程很紧凑,见了开发商,看了几个项目,讨论了可能的合作。工作状态下,两人都恢复了专业模样——许泽用柳如烟的身体,冷静分析设计可行性;柳如烟用许泽的身体,犀利追问商业细节。

结束最后一个会议时,已经下午五点半。走出写字楼,晚高峰的车流已经开始拥堵。

“今天就这样吧。”柳如烟说,揉了揉后颈——许泽的身体似乎也有些疲惫了,“回酒店?”

“嗯。”许泽点头,他的脚已经痛到麻木了。

回酒店的路上,两人都累得没说话。出租车里放着轻柔的音乐,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

到酒店,进电梯。在五楼分别时,柳如烟忽然叫住他。

“许泽。”

“嗯?”

柳如烟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钥匙扣,递给他:“这个,给你。”

许泽愣住:“给我?为什么?”

“不为什么。”柳如烟说,语气平淡,“觉得适合你。”

许泽接过钥匙扣。是很简单的设计,黑色牛皮,边缘整齐,扣环是黄铜的,已经有些氧化,泛着温润的光泽。确实是他会喜欢的风格。

“谢谢。”他说。

“不用。”柳如烟刷开自己的房门,“明天早上八点,大堂见。”

“好。”

许泽回到房间,关上门,背靠在门上。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扣,指尖摩挲着皮质的纹理。

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亮起的万家灯火。

手机震了。他拿出来看,是柳如烟发来的一张照片。

是今天在索道站,那个老太太给他们拍的“情侣照”——照片里,柳如烟用许泽的身体,微微侧身护着“柳如烟”;许泽用柳如烟的身体,靠在她怀里,表情有点懵。背景是长江和索道,阳光很好。

附言:

【老太太刚才加我微信发来的。她说祝我们幸福。】

许泽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打字回复:

【拍得还行。】

发送。

几秒后,柳如烟回复:

【嗯。早点休息。】

许泽放下手机,继续看着窗外。手里还握着那个钥匙扣,温热的,有皮质的香气。

他忽然觉得,山城的这次出差,好像……也不全是糟糕的回忆。

至少,有这张照片。

有这个钥匙扣。

有那个保护性的拥抱。

有那句“配得很嘛”。

还有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正在悄然改变的东西。

索道上的保护,巷弄里的扮演,酸梅汤摊前的误会。

还有一张荒诞的、但也许……没那么讨厌的“情侣照”。

在山城的魔幻现实里,两个错位的灵魂,正在笨拙地学习如何“在一起”。

哪怕只是演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