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案组在路上，林记者的报道在后天。这中间还有一天半的空窗期，足够李振雄做很多事——销毁证据，威胁证人，甚至制造“意外”。
他必须做点什么，抢占先机。
可是做什么？
证据已经交给周明理，举报渠道已经打通，他手里只剩下一些复印件和王明轩账户的线索。这些足够吗？
王磊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
内心对当前局势进行评估：
李振雄极有可能已处于高度警觉状态，可能采取收买、威胁、暴力手段。
预估下一步行动：销毁核心物证（教育局档案室火灾模式复现）、控制或伤害关键人证（张建民、陈建国等）、制造舆论压力（污名化举报者）。
我方优势：掌握部分核心证据（座位表、证词）、获得吴老（省纪委）支持、林记者（媒体）介入。
我方劣势：证据链尚存缺口（50万资金直接流向未完全证实）、人证安全性低（张建民需转移）、自身处于暴露状态（已被李振雄认出）。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想办法先查王明轩的消费，同时让周明理敦促专案组加快速度，并安排张建民和家人的转移。
思路清晰后，他拿出诺基亚，拨通了强哥的电话。
“强哥，是我。再帮个忙，查一下王明轩最近半年的大额消费。买房、买车、买奢侈品，都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璐，你到底在查什么？这个人惹你了？”
“不是他惹我，是他爹惹了不该惹的事。”王磊说，“强哥，这事完了，我欠你个人情。”
“人情不人情的……”强哥叹了口气，“行，我再问问。但这次可能真得加钱，查消费记录比查账户余额麻烦。”
“多少？”
“一万。先付五千，查到再付五千。”
“可以。还是查到了发信息给我，别留记录。”
“知道。”
挂了电话，王磊又给周明理发短信：
“周老师，专案组预计几点能到？张老师和我的家人需要立刻转移。另外，建议专案组第一时间冻结王明轩的银行账户（江城商业银行），调取流水。账户信息我稍后发您。”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专案组已到市纪委，正在开会。转移的事我来安排，你把家人地址和张老师地址发我。账户信息立刻发。”
王磊把陈建国舅舅家的地址（乡下）、张建民现在的藏身地址（周明理老同事家）、以及王明轩的两个账户信息（强哥提供的账号后四位）都发了过去。
做完这些，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等待是最煎熬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自行车的铃铛声，哨声。这些日常的声音，此刻听起来格外遥远。
下午一点，强哥的短信来了。
“查到了。王明轩上个月全款买了一套房，江景苑，8栋1802，面积143平，总价285万。用的是江城商业银行的理财账户付款。还有，三个月前买了一辆宝马X5，落地价90多万，也是全款。就这些。”
王磊盯着这条短信。
一套房，285万。
一辆车，90多万。
加起来近400万。
王明轩，一个财务部助理，月薪撑死一万。他父亲王德海，县招办副主任，合法收入一年不超过二十万。
这400万，哪来的？
答案呼之欲出。
他立刻把这条信息转发给周明理，并附言：“王明轩巨额财产来源不明，可作为突破口举报。建议专案组同时调查其房产、车辆购置资金来源。”
周明理回复很快：“已转达专案组。他们很重视，已派人去房产局和车管所调取记录。另外，专案组决定今晚就动手，控制王德海、刘振国。李振雄那边，因为涉及企业家，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暂时不动，但已安排监控。”
今晚就动手！
王磊精神一振。
专案组的效率比他预想的还要高。
但紧接着，周明理又发来一条信息：“专案组要求你提供一份完整的书面陈述，并希望你能作为证人配合调查。你……愿意吗？”
王磊的手指停在按键上。
作为证人，意味着要走到台前，公开身份，面对李振雄可能的疯狂反扑。
风险极高。
但，如果不站出来，仅凭那些物证和人证（张建民），真的能钉死李振雄吗？王德海和刘振国可能会把一切都扛下来，说李振雄不知情，只是正常的企业捐款和员工薪酬。
李振雄完全有可能脱身。
他不能冒这个险。
“我愿意。”他回复，“但我要求，在我和家人安全得到绝对保障的前提下。”
“专案组已经考虑到了。他们会在控制王德海、刘振国后，立即派人接你和你家人到指定安全地点。同时，他们会安排便衣保护张老师。”
“好。我该去哪里等？”
“晚上八点，江城师范大学正门口，会有一辆黑色大众轿车接你。车牌号江A·D1347。司机姓赵，暗号是：‘周老师让我来接你。’”
“明白。”
放下手机，王磊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一点半。
距离晚上八点，还有六个半小时。
这六个半小时，他必须确保自己绝对安全。
这里不能待太久。李振雄的人可能已经在全城搜捕他。虽然这里相对隐蔽，但毕竟还在江城。
他需要转移。
但去哪？
他想起吴老给的那个信封。
里面有一千块钱，还有一个电话号码，备注是“老战友，江城军区，孙”。
军区。
如果那里都不安全，江城就没有安全的地方了。
他拿出信封，找到那个号码，用诺基亚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五声，接通了。
“喂？”一个洪亮、略带沙哑的老年男声。
“请问是孙首长吗？吴老让我找您。”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老吴？你是？”
“我是陈路。吴老说，如果遇到紧急情况，可以打这个电话。”
“陈路……”孙首长似乎在回忆，“老吴下午给我打过电话，说了你的事。你现在在哪儿？”
“江城师范大学后门，旧书店。”
“待着别动。二十分钟后，会有一辆军牌吉普车来接你。车牌号白底红字，江V·00017。司机会说：‘老吴问你好。’你回答：‘孙首长更好。’”
“明白了，谢谢孙首长。”
“不用谢。老吴的托付，我必办到。”
挂了电话，王磊长舒一口气。
军车。
李振雄胆子再大，也不敢动军车。
他把诺基亚的电池扣下来，SIM卡拔出，折成两半，扔进马桶冲走。手机本体则用床单包好，塞进床垫底下。
然后，他走出小房间。
书店老板还在整理书架，看见他出来，点了点头，没说话。
王磊走到书店门口，透过玻璃门往外看。
街道很安静，几个学生骑着自行车路过，远处有小贩在叫卖。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他心中的那股预警感，正在慢慢增强。
不是剧烈的心悸，而是一种隐约的不安，像远处滚动的闷雷。
他退回书店深处，对老板说：“老板，如果等会儿有人来找我，就说没见过。”
老板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后门在那边。”
他指向书店最里面，一面堆满旧书的墙。老板走过去，推开一个隐蔽的小门——那看起来像个储物间，但后面连着一条狭窄的通道。
“通到隔壁的杂货店。”老板说，“从杂货店后门出去，是条小巷。”
“谢谢。”
王磊钻进通道。里面很黑，有浓重的灰尘味。他摸索着往前走，大约十米后，推开另一扇门。
眼前是一个堆满杂物的储物间。他轻轻推开门，外面是杂货店的后堂。店主是个老太太，正在打盹，没注意到他。
王磊从后门溜出去，果然是一条小巷。
巷子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边是高墙，墙上爬满青苔。他快步走到巷口，探头往外看。
旧书店门口，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黑色轿车。
车上下来两个人，穿着普通的夹克，但身形矫健，眼神锐利。他们走进书店。
来了。
王磊缩回头，心脏怦怦直跳。
他靠在墙上，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
那两个人应该是李振雄派来的。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可能是跟踪了出租车，也可能是通过别的渠道。
不管怎样，这里不能待了。
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十分。
距离军车来接，还有十分钟。
他必须在这十分钟内，避开那两个人的搜索，回到约定地点。
小巷另一头通向一条小街，街对面是师范大学的侧门。侧门一般只对学生开放，需要刷卡。
他没有卡。
但……可以试试。
他压低帽檐，快步穿过小街，走到侧门。
门口有个保安亭，保安正在看报纸。
王磊走过去，敲了敲窗户。
保安抬起头：“学生证。”
“忘带了。”王磊说，“我是法学院大二的学生，刚出去买书，证落宿舍了。”
保安打量了他一眼：“叫什么名字？学号多少？”
王磊报出陈路的姓名和高考准考证号——那串数字他倒背如流。
保安在旁边的本子上翻了翻——那其实是访客登记簿，但他装模作样地翻着。
“进去吧。”保安挥挥手，“下次记得带证。”
“谢谢。”
王磊走进校门，心脏还在狂跳。
他快步穿过校园，朝着正门方向走去。
师范大学很大，绿树成荫，路上有很多学生。他混在人群中，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学生。
走到正门附近时，他躲在一栋教学楼后面，观察情况。
旧书店门口那辆黑色轿车还在，但车上的人不见了，可能进校园搜索了。
他看了看时间：两点十八分。
还有两分钟。
他盯着校门口的车流。
两点二十分整，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驶来，白底红字车牌：江V·00017。
车停在正门口。
驾驶座下来一个年轻的军人，穿着常服，身姿笔挺。他左右看了看，似乎在等人。
王磊从教学楼后走出来，快步走过去。
“同志，是孙首长派来的吗？”
军人看了他一眼：“老吴问你好。”
王磊：“孙首长更好。”
军人点点头，拉开后座车门：“上车。”
王磊钻进车里。
吉普车立刻发动，驶入车流。
后座上还坐着一个人，四十多岁，同样穿着军装，肩章显示是个中校。
“陈路同志？”中校问。
“是我。”
“我是孙首长的秘书，姓杨。”中校说，“首长指示，把你接到军区招待所，绝对保证你的安全。”
“谢谢。”
“不用谢。”杨秘书说，“老首长说了，你是条汉子，敢跟那些人斗，他佩服你。”
王磊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点头。
车窗外，城市在后退。
吉普车驶上高架，朝着城外的军区方向开去。
王磊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暂时安全了。
但战斗，才刚刚开始。
他拿出那部摔碎了屏的旧手机——唯一没被处理掉的通讯工具，给周明理发短信：
“已安全，在去军区的路上。晚上八点的约定取消。请转告专案组，我随时可以配合。”
很快，回复来了：“好。专案组已出发去控制王德海、刘振国。张老师和你家人正在转移。保持联系。”
王磊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天空很蓝，阳光很好。
这座城市，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平静。
但他知道，平静之下，暗流正在汹涌。
今晚，会有很多人睡不着觉。
而他，要亲眼看着那些人，一个个倒下。
吉普车驶出城区，开上郊区的公路。
路两边是农田和树林，偶尔有村庄掠过。
王磊忽然想起什么，问杨秘书：“杨秘书，军区招待所……能上网吗？”
杨秘书看了他一眼：“能，但有监控。”
“我需要发一封邮件。”
“给谁？”
“省报的记者。”
杨秘书沉吟了一下：“可以，但内容需要经过我们审查。”
“没问题。”
王磊要发的，是给林记者的补充材料——关于王明轩购房购车的信息。虽然专案组已经知道了，但舆论场需要这些细节来引爆。
车继续行驶。
王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中一片平静。
